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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池上逃生

四下无人的见面机会对二人来说十分难得,彼此都很珍惜,但危机在前,并没有太多闲暇时光给二人互诉衷肠。

唐观复起身要去龙舟甲板上观察岸上情况,叶秋声寻了纸笔,接连写了好几封信,有给叶家的,还有给周择郭释的。

回舱室看到后,唐观复失笑,打趣道能作为她的信鸽,荣幸之至。

临近黄昏时分,有艘游船缓缓靠近龙舟,叶秋声看着不断逼近的游船,心高高悬起。

直到以令旗遥遥沟通后,得知同是散在昆明池上的游船,各自退后些许,拉开距离绕行,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借着天色,依稀能辨认出,原先岸上营地驻扎方位有黑黄浓烟升腾,隐约间还能听到鼓声不歇。

二人站在甲板上对视一眼,都认为是前来救援平叛的北衙禁军与叛军正面对上了,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昆明池上就生了变故。

起先是渐渐灰暗的夜里,一点光团划破平静的湖面,直冲龙舟而来。

一刻钟后,那光团靠得更近,相隔几百丈距离,勉强看得清,哪里是光团,分明是烈焰不止、熊熊燃烧着的游船。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周边水域,夜间隔得太远,分不清敌我,令旗也无法沟通,据卫兵来报,两侧隐约也有大船停在湖上,静静观察着远处的火光。

有眼尖的守卫借着火光发现,一艘三丈高的小船,在火光吸引周围注意力的同时,冲着龙舟侧面而来。

那小船上无灯无火,借着夜色相当隐蔽,很快小船就距离龙舟不过百尺。

唐观复当即下令龙舟上的侍从放箭,对面小船船头上同样有箭雨齐齐冲龙舟而来。

叶秋声伏在盾牌后,头顶精铁冷箭不停落在盾牌上,“叮叮铛铛”声震得有一瞬耳鸣,左右夹杂着卫兵中箭后的闷哼惨叫声,还有侍从惊慌逃命的惊叫呼救声。

很快,叶秋声就没有精力顾及这些,双方距离靠近后,带着火油的羽箭纷纷钉在龙舟一二层的廊柱上。

众人一边躲避时不时落下的箭雨,一边还要分出精神来扑灭火苗,尽管易燃的绸缎纱布已经被收起,但在火油的加持下,龙舟一侧很快就有了多处起火点,借着火油,火势渐起。

小船已经逼近龙舟,单骏已经将其他处守卫调到迎敌一侧,弓箭纷纷对准小船,试图阻挠叛军登船。

龙舟上火势汹涌,侍从根本无法靠近扑灭,又有叛军登上船来,来势汹汹,满脸杀气,见人便挥刀直砍,寻常的宫女侍从根本无法抵挡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时间龙舟上惨叫连连。

单骏挥刀近身拼杀,唐观复抬手箭雨连发,连同王府护卫暂时解决了登船的叛军,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叛军攀着绳索向上,形势一时之间极为艰难。

叶秋声强忍着浑身战栗,拉弦射杀叛军。

敌我双方来回交战,闪转腾挪,平日里不动分毫的箭靶,如今是活生生的人体,射中后不再是清脆明亮的“笃”声,而是低沉的、闷实的,“噗”的一声。

不远处的火引燃到躺在血泊里的叛军身上,一时间甲板上惨叫连连,叶秋声右侧面颊有火舌逼近,通红滚烫,痛意不绝,耳鸣不止。

唐观复果断下令船上侍从弃船跳水,往不远处的游船上求救,回头拉起叶秋声,直奔龙舟未起火的一侧。

身后登船的叛军有了目标,无暇他顾,挥刀一路追杀二人,被埋在暗处的单骏和王府护卫截杀。

几人就这样且战且退,依托着龙舟游廊和地形截杀不停。

但火势烧得实在太快了,等几人退到船尾时,叛军方才登船的位置已经是滚滚火海,身后不再有人追来。

前后皆是绝路,唐观复借着火光,抬手抚上叶秋声的面颊,眼神专注。

叶秋声只觉右侧脸颊疼痛更甚,不自觉流下泪来。

自己抬手摸了摸,满手湿濡,应当是箭矢擦颊而过时带出了伤口,方才连绵不绝的痛意,不是错觉。

如此狼狈的情境下,唐观复还不忘开口调笑:“我还当你是想到要和我同生共死,感动得涕泪横流,原来是疼得流泪啊。”

“别瞎说,不会死。”叶秋声开口打断他。

叶秋声举目四望,仰头依照北斗七星和北辰辨别方位后,定定看着唐观复,清亮的眸中带着一丝笑意,语气沉静坚定。

“我们现下这里是外池,且距离内池不远,内池外池间有人建岛,跳水向北游,登岛等救援,一定不会死。”

尽管面颊上还有血迹,发髻也乱了许多,唐观复还是看痴在原地,一时没有作声。

叶秋声偏头,与单骏确认过星象辨认的方位无误,就整理好衣物,打算跳船下水。

唐观复心中情意激荡,一把将人揽在怀里,不肯松开。

叶秋声不明所以,在怀中抬头,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唐观复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将人松开些许,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何其有幸,与你一心。”

在单骏的带领下,一行十几人跳水向北泅渡。

叶秋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感觉四肢沉重,无以为继,源源不断的池水似乎正在带走生的希望。

正开口唤唐观复时,前方不远处,单骏回头高声大呼,满是喜悦。

暗夜里,依稀能看到百尺外就是岸边,而自己微弱的声音被盖了过去。

一行人受到鼓舞,纷纷提起精神,奋力向前游去,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唐观复偏过头,要和叶秋声分享喜悦时,就看到不远处的叶秋声朝他虚弱一笑,伸出手来。

唐观复忙游过去一只手将人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加快速度朝岛上游去。

登了岛,叶秋声胸中硬撑着的一口心气散去,身上冰凉又乏累,靠在唐观复怀里昏昏欲睡,还不忘凑到他耳边嘱咐:“岛上有楼台,你找一找,我有些冷,先睡一会。”

唐观复连声呼唤,叶秋声人还是昏睡了过去。

单骏看过后安抚道,叶小姐只是受凉力竭,需要休息,起身带人去找避身处。

再次睁眼醒来时,叶秋声怔愣了片刻,寂静的室内有炭火的哔剥声响起,没亮烛火,一瞬间还以为是冬日宫中内舍住处。

撑着坐起身,“嘶——”右侧脸颊处有痛意传来,喉间干哑难言,出声轻唤:“时安……”

有人影自隔间奔到她身边,唐观复见榻上人醒了终于松口气:“你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他抬手摸过叶秋声额前,又拾起掉落的衣服将她整个人裹起来。

叶秋声低头借着炭盆发出的微光才发现自己身着里衣,裹着的是唐观复的袍衫,他自己仅着贴身里衣。

她面上羞窘,不过现下也无暇计较这些,轻咳了声缓解尴尬,哑着声音问道:“什么时辰了,这是何处?”

“丑时刚过,这里是豫章台,前朝殇帝的旧行宫,遮风挡雨不成问题。你的衣袍我还在烘着,你从上岸后就低热不止,单骏那里有军中药丸,只是药效猛烈,你用些?”

叶秋声低垂的头轻轻点了点。

就着唐观复送到唇边的水囫囵吞下药丸,叶秋声有气无力问道:“有南岸营地那边的消息吗?”

“岛上也有其他游船跳水求生的侍从宫女游上来,叛军应是遣了三艘小船在池上找人,龙舟确实……”唐观复苦笑一声,“目标太大。”

“若是如此,只怕叛军已经攻破营地防线,那表兄他……”

叶秋声越想越心慌,安定侯府向来事君以忠,肝脑涂地,但凡还有一战之力都不会允许叛军进入昆明池。

唐观复将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抚:“安定侯也知道周将军定然死战不退,所以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赶来救援,叛军也许在池边早有准备,你先不要吓自己。”

一下一下抚着叶秋声柔软的长发,音调隐含担忧:“我反而更担心你,你夜间浅眠,白日里嗜睡,当真没问题吗?”

“御前舍人,劳心劳力,又恰巧遇上叛军作乱,这两日状况连连,应该是没休息好,我再躺会,有消息你记得喊我。”

药效上来,叶秋声开口含糊不清,只觉脑中一片混沌,昏昏沉沉,只想依着本能闭眼睡去。

唐观复在她头顶亲昵地蹭了蹭,心生无限爱怜,小心放她在榻上安心睡去,转身去了外间。

军中药丸果然药到病除,叶秋声再次醒来,只觉格外神清气爽,精神百倍,除了腹中饥肠辘辘和右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外,再无不适。

榻前炭盆里炭火明明灭灭,显然有人时不时添柴进去。

外头隔间的炭盆仍有余热,唐观复倚着屏风闭目休息,屏风上挂着叶秋声已经烘干的外袍。

叶秋声将身上衣袍盖回唐观复身上,取了自己的外袍穿上,扣上蹀躞带,系好荷包,转身就对上唐观复带着笑意的眼睛。

“吵醒你了?你去里间歇会吧,我来守着。”叶秋声赧然一笑,柔声开口。

唐观复起身穿好外袍,坐回去时拍了拍自己身侧,示意陪叶秋声一道守在外间。

“你那荷包里的平安符是我们一道在三阳观请的?多亏有油纸包裹,完好无损。说起来,此次能跳船逃生多亏了你,你何时看过昆明池禁苑的舆图?”唐观复抬手往炭盆里加了一把木柴。

听唐观复说起平安符,叶秋声愣了下,抬手慌乱地附上腰间荷包,不清楚他是否已经看过平安符里的印信,只好胡乱点了点头。

“你让人把豫章台的桌椅劈了?陛下月初定下亲自主持春蒐时,我去崇文馆翻阅过,原本也不过是想着增长见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叶秋声看着眼前升腾起的火光,缓缓靠在唐观复肩头,后知后觉泛起劫后余生的暖意,但转念想起营地里死战的兵士和池上起火的龙舟、无辜的侍从,一面庆幸自己还活着,一面又心生无尽寒意。

唐观复又何尝不是,两人相互依偎着,静静取暖。

窗外天色渐亮时,单骏拍门进来。

“殿下,营地方向有火光信号升空,您来看看。”

二人冲出屋外,只见南面有缓缓升起的白色的烟雾,升至半空后瞬间炸开,炽焰登时照亮南面天空,破晓时分,分外亮眼。

“殿下,先后共亮了九次信号。”旁边王府护卫在最后一枚信号炸开后补充道。

“是北衙禁军的信号,看来他们已经控制了局面,我们只需在此等候搜寻救援。”单骏眯着眼,语气如释重负。

在场众人皆是死里逃生,一时之间欢欣鼓舞,也有侍从卸下惊恐瘫倒在地,感念菩萨保佑。

豫章高台上,叶秋声与唐观复牵着手散步,感受自池上吹来湿润的凉风,风里犹自带着烽火的味道。

二人心里都清楚,等待救援上岛,也意味着分别在即。

叶秋声垂眸掩去黯淡的神色,挤出一抹笑来,偏头直言:“长公主被幽禁,沅陵王起兵谋反,如今只剩你和赵王殿下了。”

唐观复点了点头,“昌平侯很早就按捺不住了,康王纵仆占田案证据收集之快速,人证之众多,包括上报给朝廷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单凭赵王一人,是万万办不到的。”

“那你呢,你有把握吗?”叶秋声眸含担忧。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可言,拼尽全力也要争上一争。你呢,那方‘上令’印鉴对你有用吗?”唐观复不欲在二人分别前多聊朝中之事,只想静静享受这片刻安心。

叶秋声摇头,并不乐观,“见过印鉴的人,在宫中奉职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多半都已身居要职,现下没有合适的时机去验证,贸然试探,反而会弄巧成拙。”

唐观复笑了笑,“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大哥他与高家小姐的婚期定在六月,你届时……能出宫参加婚礼吗?”

叶秋声愣了下,感慨道:“大哥都要成亲了呀,那母亲一定很开心。”

她低头看着脚边春草,随风摇曳生姿,可是东西南北,哪里由得了春草半分。

“时安,我虽是御前舍人,但其实同后宫诸人没什么区别,岂能轻易出宫?甚至说不好哪天就会被陛下临幸,你——”

唐观复带着笑意的神色登时僵住,出声打断:“别这样,秋声,我知宫中人如浮萍,身不由己,这不能怪你。”

他停下脚步,双手紧紧地握在叶秋声肩头,眸中情绪激荡涌动,直直看进她心里:“明明昨夜我们才生死相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放开,你也不要放开,好吗?”

叶秋声神色哀伤,生生挤出一抹笑意,右颊上的湿意刺得伤口疼痛不止。

“明明已经渐行渐远,还是要挣扎到最后吗?”

唐观复急切反驳:“秋声,我一直都追随着你的脚步,我会跟上你的,你再耐心等一等。秋声,你不能这么对我。”话音到最后,他几乎是出声哀求。

叶秋声举目远眺,看向他身后兰碧一色的昆明池水,远处天水交接,波涛涌动,仿若昨日。

她压下心头的怅惘,升起无限悲凉。

“时安,若是有朝一日你登临大位,我们之间也会隔着大义名分和你的后宫。而你的情意,在我决意跳上龙舟的那一刻,并没有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