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征诊脉过后,细致问起郭释日常饮食作息如何,唐观复坐在不远处,手执一盏清茶,垂眸静听。
室外天光正好,洒入室内,日光透亮,鸟雀声声清越,暖风习习,有花香入室,一派春景,明媚闲适。
陈萱抬眸,近距离看着昔日名满京城的郭释。
面如冷玉,神色舒展,开口声音如冰水泠泠相击,乌发高束,一身素白道袍更是称得她如姑射仙人一般,面颊上的几道红痕,并非白玉微瑕,反而让她美得诡异惊人。
和陈文征退出内室转身备药时,陈萱瞥见魏王唇角的一抹笑意,心下感慨:也难怪,这般绝色美人,魏王殿下只怕也难逃心动。
唐观复唇角轻扬,开口答复郭释的疑问:“你既向秋声说过你的志向,那么成全你的人显而易见。”
“是了,观中清静少人,姐姐也平安诞下麟儿,现下我已经知足了。”郭释轻声叹息。
唐观复晃了晃杯中清茶,清香扑鼻,没有接话。
郭释偏头看向窗外春景,良久,徐徐开口:“清修平我心境,独处照我心魂,但回望旧事,我仍有一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殿下与周二公子可有书信往来?”郭释的声音轻不可闻,散在一室日光里。
“我写了信送往鄯州,但二公子并未回信,不过……侯府周将军那里,倒是有二公子的消息,他在鄯州军中一切都好。”唐观复语调平稳,不急不缓。
日光下有轻尘飘扬飞舞,纤毫毕现。
“周择他并非意气用事之人,既如此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
唐观复想了几息,才开口接上,“如今得偿所愿,兀自珍重。”
郭释嘴角噙着笑意,神色却格外凄然,有一滴泪自腮边滚落。
陈萱和玳瑁捧着药汤踏进观内会客厅时,便是这样一副美人悄然垂泪的情形。
二人放下瓷碗后悄然退出厅内,唐观复起身作别:“二公子离京前曾专门交待秋声,请陈先生为你医治面上风团,秋声入宫,由我代劳。郭小姐安心用药,若能早日恢复玉颜,也算不负所托。”
郭释看着眼前案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抬手掩面。
陈文征和陈萱坐上马车返程时,唐观复已经骑马先行一步,不知去了何处。
“小叔公,郭小姐面上红痕,还能恢复如初吗?”
陈萱看着脚边药箱,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对美人的怜惜之意,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忍不住一探究竟。
“那是自然,不看是谁开的药?好好的一张美人面,被一群没见识的庸医耽误了,害人不浅呐。”陈文征扼腕叹息。
“那她还有什么可伤心的呢?”陈萱喃喃自语。
“年纪轻轻就奉命在观中清修,凡尘俗事再无瓜葛,是你你不伤心?”
“殿下还能去观中看望她呀。”
陈文征摸不着头脑,满心疑惑:“殿下看望有什么用?”
春蒐,蒐,索也,择取不孕者,即春日里选择未怀孕的猎物进行捕猎。
昆明池边林木茂密,池上水域广阔,十分适合春日狩猎演武,旌旗猎猎,锣鼓震天,春风寒甲,武德巍巍。
行殿里,有皇城禁卫将领上前轻声禀告,言称沅陵王携王妃郑氏等家眷仆从已于前日自启夏门出城往南去了,禁卫亲自验明正身,沅陵王卧病马车中,连怀有身孕的郭侧妃也一路随行,远赴封地。
唐生化闭目听过,不发一言,李殷挥了挥手,那将领躬身退出行殿。
李殷捧着锦盒上前,盒中有七颗核桃大小的蜡丸,殷勤开口道:“陛下,昨日您骑马检阅禁卫,满朝文武俱赞您雄姿英发,有高祖遗风,可见这长春益寿丹药效非虚。”
犹豫片刻,李殷继续开口:“不过孙天师叮咛,最多只能连服半月,现下……”未出口的话,意思不言而喻。
“朕昨夜梦到了冯太后,哼,她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模样,瞧朕跟瞧旁个奴婢没什么区别。若她能活到今日,也该瞧一瞧如今冯氏一族的境地,真令人怀念啊,她临死前不甘心的眼神……”唐生化喃喃自语。
李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努力俯身伏地,降低存在感,陛下与冯太后,母子反目,相争到最后,终究是死了也绝不罢休。
“赵王呢?”
若非唐遇母族出身冯氏,唐生化其实是愿意偏爱这个儿子一些的,无他,唐遇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性子静和,愿做一悠悠闲王,只可惜,被冯贵妃和昌平侯府教养着,移了性情。
“回陛下,先前赵王约了魏王与宗室,前往林中狩猎,有禁卫随行。”李殷趴伏在地,轻声回禀。
“行了,起来吧,长春益寿丹呈上来。”
唐生化不耐烦道,末了,又补上一句,“赵王狩猎回来后召他来行殿一趟。”
林中满目新绿,小径两侧夹杂着不知名的紫白小花,马蹄踩过化作碎屑,不少藤蔓已经蹿得比人马还高,林间幽闭,骑行不利。
冯旦策马紧紧跟在唐遇身后,见前方无路可走,树木粗壮高大,一看便是人迹罕至处,勒停骏马开口劝阻:“殿下,莫再追了,天色渐晚,前方视线受限,为安全计,咱们返程吧。”
“表兄啊表兄,你可真是……谨慎过头了。罢了,今日便如此,明日继续。”
唐遇也不愿意抹他面子,调转马头,往营帐方面策马前行。
叶秋声骑着马在昆明池畔的营帐不远处慢跑,其实她更想去林中试试箭术,但一是之前从未试过在马上移动射箭,二来,孤身入林狩猎反而不安全,虽说是皇家禁苑,但正值狩猎期间,暗箭无眼,还是不要冒险了。
周丛拍马靠近,他金甲在身,刀弓俱全,映着霞光熠熠生辉,叶秋声仅靠侧影,就能想到他在战场中奋勇杀敌的样子。
周丛神色与威风凛凛的寒甲正相反,眉目温和,语气关怀:“你就只在岸边跑马?”
叶秋声笑着摇了摇了头,“表兄,我看看你的长弓。”
周丛将背后长弓递给叶秋声,叶秋声接过后两手掂了掂,比先用在王府用得沉重许多。
迎着落日用力拉弓,奈何拼尽全力也只拉开半月状,叶秋声被水上光影晃得眼花,一不留神,泄气松手,弓弦犹自颤动不止。
将长弓还给周丛,叶秋声赞道:“弓是把好弓,但于我而言太沉了。”
周丛好奇道:“你射术竟没有落下吗?那敢情好,回头我寻把合适的弓箭教人给你送过去,难得出宫一趟,也该尽兴一些。”
叶秋声点头,笑着致谢。
“你,在宫中一切还习惯吗?”周丛迟疑着开口,暗含私心。
“还好,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叶秋声抬手遮挡池上粼粼金波荡漾起的余晖,眯着眼睛远眺。
一声悠长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周丛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口作别:“军中集合,稍晚一些我派人把弓箭送过去。”
不忘抬手指了指东南方位,“卫兵营帐就在那边,离得不远,这几日若是有事,你可以来找我。”说完双腿轻夹马腹,往营帐方向奔去。
叶秋声眯眼看着营帐方向,再偏头看了一眼陛下行殿所在方位,攥了攥手中的缰绳,继续沿着池边慢跑起来。
唐生化与赵王闲话过后,又召见了中书令林良烨等人议事,等叶秋声回到营帐时,夜深风凉,亥时过半,营帐方向的火光也黯淡了许多。
裁红告诉她方才周丛着人送了一副弓箭来,叶秋声握在手里拉弦试了试,还算满意,看轻重样式,应是专门给随行狩猎的女郎预备的。
唐观复立在营帐外,看向中心方位的行殿方位,行殿里只透出微弱的光。
陛下应是已经就寝,但不远处随侍人员的营帐依旧烛火通明,心里不免升起疑问:夜深了,秋声还未熄灯安寝,她在做些什么,夜夜如此吗?
一队巡逻卫兵经过,为首的队长停下脚步,开口劝唐观复早些安歇,宽厚的身形挡住他看向行殿方向的目光。
唐观复收回目光,笑得温和,点头示意知晓,回身进了自己营帐,那将领才率人离去。
许是换了床榻,唐观复睡得并不安稳,夜间醒了后再无睡意,也未曾点灯,披了外袍起身在帐内踱步,想着怎么才能同叶秋声说上话又不引人起疑。
单骏闪身进帐内时,听见内里有动静,抬手拔刀至一半,辨认出是自家殿下醒着,摸黑靠近后轻声开口:“殿下,禁卫营帐那边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唐观复一激灵。
单骏躬身弯腰拉着唐观复出帐,指着远处禁卫扎营处开口:“军中扎营,夜里卫兵持火值夜巡逻,除中军大帐外严禁灯火,属下方才靠近观察时,西侧巡逻灯火时有时无,三五营帐里亮了灯,不合常理呀。”
两人对视一眼,唐观复转身回帐三五下穿好外袍,想了想,自枕下摸出短剑别在腰间,从侧帐里唤醒秦奋等人,轻声吩咐两三句后,带着单骏往行殿方向摸去。
等了一刻钟,发现行殿四周的巡逻卫兵持火来回走动无异常,唐观复脚下方向一转,摸进了叶秋声营帐中。
单骏摇醒了睡梦中的裁红,抬手捂住她口鼻示意噤声。
唐观复朝帐中床榻方向摸去,只是还未靠近榻边唤人,就有锦被兜头盖下来,唐观复闪身躲过。
叶秋声从有人进帐就察觉到了,一直绷紧了神经,待来人靠近,一把将身上锦被掀起来朝榻边人影盖过去。
哪里敢缠斗,起身光着脚就往营帐外跑,不等她出声大叫唤人,就被人拦腰揽住,捂住口鼻。
“嘘,是我,别出声。”唐观复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叶秋声点了点头,被唐观复拦腰抱回榻上,抬手拉下他掩住自己口鼻的手,又气又急的声音响起:“你疯了?夜闯行殿是谋逆死罪!”
唐观复握住叶秋声的手,不忘低声笑着辩解:“可我闯的是你的营帐,罪不至死吧。”
“做什么突然闯进来?”叶秋声捏着他手掌心没好气,这人行为出格,偏偏又不以为然。
唐观复欲将人揽进怀里再细说异常,被叶秋声抬手轻捶了下胸口催促,只好开口直言:“好像出事了,禁卫营帐那边有些不对,但行殿巡逻暂无异常,我不能贸然靠近,但你是天子近臣,需要你过去探一探。”
唐观复还特意在“天子近臣”四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很是不满。
“禁卫营帐?哪边?”
叶秋声一听便知事态不小,若是虚惊一场还好,可若真有异常……,不敢深想,自唐观复怀里起身,边摸黑穿着外袍,边问起具体细节。
“单骏说是西侧,我打算去东侧禁卫营探一探,若是西侧当真有异常,东侧可千万别出事。”唐观复说了自己的计划。
“表兄就驻扎在东南侧,你先去与他会合,再去西侧一探究竟,我去行殿禀告陛下。”叶秋声点了点头,应和道。
“这才几日你就知道他住东侧营帐了,那我住哪里你知道吗?”唐观复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凉飕飕,酸溜溜。
叶秋声起身动作不停,无奈偏头开口:“时安,你正经些,现下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唐观复默了默,心虚到眨眼不停,好像时机确实不对。
见叶秋声手持鱼符打算出帐,上前拉住人沉声交待:“若是有异动,陛下身边最安全也最危险,你择机行事,保全自己,我与周丛会合后立刻就会赶过去,万事小心。”
“好,你也多加小心,莫要与表兄分开行事,当心生变。”
叶秋声转身偎在唐观复胸前轻声交待,依恋地回握他的手,很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