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宫中就下了旨意,符书咒诅案中驸马张游心被定为主谋,判处绞刑,其余涉案人员、丹阳子被诛杀,与公主府往来甚密的官员或罢黜,或流放。
而长公主唐敏因识人不明以致被奸人蒙蔽,铸下大错,幽禁于公主府内,食邑减半,感念濮阳长公主苦苦哀求,准允张岚、任愉侍奉于长公主膝下,至于任孟成,逐出公主府,自去寻找出路。
而同样被查的康王唐锋就没有长公主这么好的运气了,赵王唐遇倒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将康王府强占农户良田的事查得清清楚楚,再原原本本上报朝廷。
进了三月里,春风吹入长安城,随着冰雪消融,草木勃发的生机和绿意席卷了天地,一片花红柳绿,遮掩了暗流涌动。
官员百姓不分贵贱高低,纷纷出城踏青,曲水流觞,结伴郊游,共赏盛景。
陈萱头戴帷帽,身着蓝粉色襦裙一人漫步在曲江池畔,正值上巳佳节,春风拂面,举目皆绿,四周是往来三五人群的欢声笑语,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惬意轻快的时刻了。
望着曲江池上的游船,想起自己去年还因看护张岚不力而被责罚,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陈萱只觉仿佛如梦境一般,勾了勾唇,世事变换,由此可窥见一隅。
薰风殿里,郭吟雨晨起后便觉得腰酸,下腹坠胀,但因这几日晨起后均是如此,便强忍着不适用过早食,然后下身的发动越来越频繁,才开始有些慌张,遣了侍女去禀告陛下。
结果得知唐生化已出宫前往曲江池宴饮群臣,郭吟雨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将自己的情况告知身侧嬷嬷,自打上次梅林里出事,内侍省专门遣了有经验的嬷嬷来近身侍奉,二人一听便知这是要生了,请御医,烧热水,准备待产,一应吩咐下去。
陛下不在宫内,自然该冯贵妃主事,冯贵妃进了薰风殿问过情况,才半是安抚半是阴阳怪气道:“这还早着呢,说不好陛下今夜回宫时,你还在生呢,生孩子这事呢,急不来的。”
冯贵妃说完,转身慢悠悠地离开,只交代御医候在偏殿,有情况了再着人禀告。
郭吟雨没办法,抓着身侧侍女的手,忍着下身传来的疼痛,“去,去把叶舍人找来,快去。”
叶秋声从内舍赶到薰风殿时,内里已经关上了门窗,抬手用力拍了拍门,朝内里喊道:“郭昭仪,我到了,你能听到吗?昭仪娘娘,你安心生产,我就在守在殿外。”
回应她的是郭吟雨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一刹那,叶秋声彷佛回到柳婕妤被赐死的当日,一样的撕心裂肺,一样的痛苦哀嚎,明明正午暖阳正好,却惊起一身冷汗。
一声接着一声,郭昭仪的声音开始格外凄厉,嘶哑。
叶秋声抓着御医连声追问,被赶来的冯贵妃轻蔑的笑意打断,“没生产过就是大惊小怪,妇人生产哪个不经历这么一遭?叶舍人还是留着力气慢慢等吧。”
待御医点头确认冯贵妃的说法后,叶秋声才松口气,柳婕妤是无奈赴死,还好郭昭仪是迎接新生。
就如同冯贵妃所言,郭昭仪先是呼救,再是哭喊,后来哭喊也没了力气,只有一阵一阵听不出动静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压抑,疼痛,还有惊悚。
自偏殿出来的侍女手里端着的铜盆满是血水,叶秋声坐立难安,冯贵妃半是安抚半是挑衅:“这才哪到哪,孩子生出后,再有两三盆这样的血水来算她命大,若是更多的血水……那便听天由命吧。”
见叶秋声怀疑又震惊的眼神,冯贵妃见怪不怪,轻蔑一笑:“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若是想为难她,什么时候不可以,何必挑在这时候?妇人生产,此时她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何需我再推上一把。”
叶秋声默了默,躬身行礼,“贵妃娘娘豁达大度,是下官想岔了。”
冯贵妃偏头不再看她,两人就这样等到了黄昏时分,冯贵妃终于问起宫女内里情形。
宫女只说嬷嬷们让昭仪使劲,看见头了,叶秋声也听不太明白,冯贵妃点了叶秋声,“你进去,叫人灌参汤给郭昭仪,这时候要么拼命,要么没命,若她不想一尸两命就拼了命的使劲,快去。”
叶秋声被推进殿内时,只觉满目猩红混乱,还有充斥在鼻腔乃至周身的血腥味,看着嬷嬷给郭昭仪灌下参汤,自己站在一侧,榻上郭昭仪口中咬着布巾,面目狰狞,满是青筋,分不清汗水泪水,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喊了什么,只是混乱无序,声音吵闹。
等嬷嬷们惊喜地喊出“生了生了”时,伴随着婴儿“呜哇呜哇”的微弱哭声,叶秋声笑着偏头去看郭昭仪,她已经昏迷了过去,又是一通人仰马翻,御医道郭昭仪只是生产力竭,昏睡了过去。
嬷嬷们将襁褓里的婴儿送到叶秋声手边,示意她抱一抱。
叶秋声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裳和双手,摆了摆手,让她们送到偏殿给冯贵妃看看。
冯贵妃只遥遥看了一眼孩子,交代出宫去给陛下去报喜,留意郭昭仪产后出血,也转身离开了薰风殿。
殿内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混乱不堪,只有昏睡的郭昭仪,襁褓里的婴儿还有身上手上沾了血迹的叶秋声,昭示着薰风殿内今日惊险万分的情形。
郭吟雨醒来后抱紧小皇子,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难掩喜悦,婴孩由乳娘喂过,睡了过去,嘴巴无意识地开合。
有内侍回禀,陛下正在回宫的路上,龙心大悦,要大赦天下,回宫后就来看望郭昭仪和小皇子。
叶秋声看了看自己身上血污,开口打算告辞。
“今日多谢你了,叶舍人。”郭昭仪没有抬头,满目慈爱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声音还很沙哑,含糊不清。
叶秋声摇了摇头,“是冯贵妃主持大局,稳定人心,我只是遵照执行而已。”
出了薰风殿,夜间寒意一激灵,才觉得腹中寡淡,隐隐抽疼,四肢虚软,叶秋声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有气无力道:“裁红,雾风,扶我一把。”
裁红在身后绞着湿发,尽管已经沐浴梳洗过,叶秋声还是忍不住将双手探到鼻下轻嗅,总觉得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不忘向裁红确认:“裁红,你还能闻到血腥味吗?”
裁红看叶秋声动作,猜她是被吓到了,拍着叶秋声肩膀示意她放松些。
待长发绞干后,用犀角梳细细梳着柔软光滑的长发,又取了荷包放进叶秋声掌中,柔声安抚:“小姐,郭昭仪母子平安,也有你一份功德,荷包里有平安符在,夜里就寝时放在枕下,平平安安,不扰清梦。”
裁红走后,叶秋声打开荷包,小心取出平安符,左右翻看,平安符一角的折痕很是显眼。
看着躺在掌心的平安符,叶秋声眼神渐渐柔和,唇角扬起笑意,摩挲片刻,心满意足地将平安符装回荷包,如裁红建议的一般放在枕下,闭目睡去。
陈萱自牛车上跳下,付过银钱,回到王府时西面天色尚有余霞,这是她自家中变故后,过得最轻松自在的一个节日,一想到以后日日如此,面上不自觉就泛起笑意来。
路过花园时,看到细娘在修剪花枝,眉宇间同样轻松惬意,陈萱慢下脚步,上前问候。
细娘朝她点头致意,手下动作不停,修理着已经冒头的牡丹花枝花苞。
陈萱起了个话头:“今日上巳,外头很是热闹,细娘你在府内忙碌,没有出府游玩吗?”
“我喜欢同花草树木待在一处,很安静。”
“我听叔公说,你是殿下特意请来府上救治花木的,我以前在……我以前也见过许多珍奇花木,略懂一些药材种植,或许能帮上忙。”
细娘停下动作,低头抚着花苞,温声谢过:“多谢陈小姐,府上贵人于我有再生收留之恩,别无所长,唯有一技傍身,尽心照料花木也是应该的。”
“你也是殿下救下来的呀,真巧。”
陈萱笑意盈盈,立在一侧看着细娘继续动作,想着自己也仅有医药一技傍身,将来又该如何在王府长久立足呢。
细娘抬头看了看天色,收起剪刀,开口道别:“陈小姐,我该去主院了。”
恰好就有婢子来请细娘前往,二人与陈萱致意后,一前一后往主院方向走去。
回到药堂,陈萱找到陈文征,神色坚定,开口保证:“小叔公,我会努力学习药理的。”
陈文征挺满意,面上笑开花,连连点头:“好好好,肯用心学就好。不过,咒诅案风头未过,你先熟悉药理脉案,打好基础,待风头过了,再随我出门义诊历练。”
“魏王殿下除了喜爱花木外,还有其他爱好吗?”陈萱好奇开口。
“爱好?他能有什么爱好,一整个人无趣又执拗。”陈文征面色嫌弃,摆了摆手。
三月初五,唐生化宣布大赦敕令,赏赐后宫诸人,并表示天子要亲自参加主持三月底昆明池的春蒐巡礼,祭祀游猎,检阅禁卫府兵,以示皇室威仪,大晋雄武。
同时还有一道旨意送达康王府,“康王德行有失,对府中仆从约束不力以致刁奴目无法纪,抢占农田,欺压百姓,训导无方,失于督察,徙封为沅陵王,着择日前往辰州封地就藩,不得延误,谨记恪居封地,勤修政务,以慰百姓。”
收到旨意的当天,府内众人无人敢靠近康王唐锋的书房,哦,现下应当是沅陵王。
“同样是天家手足,唐敏逆天大不敬都只是区区幽禁而已,本王,本王仅仅是失察之责,就要被强制徙封就藩,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王爷息怒,事到如今,陛下只怕是为翦除各方势力,独揽于上,我们需以退为进,下官倒是有一计可试探陛下决心,若是尚有转圜余地,便可在京中拖延一些时日,若是陛下心意已决,我们另行详议。”
是夜,唐锋身着单薄寝衣,独立中庭,细雪被料峭寒风裹挟着胡乱拍打,打在面上如巴掌一般,钻进脖颈中冰凉化水,双拳紧握,双目通红,此夜风雪也难浇灭他胸中升腾不熄的怒火与**。
沅陵王突发高热的消息第二日就送进了宫里,唐生化正在薰风殿中,笑呵呵看着嬷嬷怀中的十一皇子,还未赐名,金银锦帛,珠翠珍宝,赏赐流水一般送进薰风殿内。
内室榻上的郭昭仪虽依旧苍白瘦削,但眉目间愁结散去,舒展开朗,开口也是轻声细语,整个人周身散发着圣仁慈爱的意味,仿佛观中的送子娘娘。
叶秋声惊诧于她几日之内竟如此大变,既欣慰,又莫名地心酸涩然。
但看郭吟雨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出声不停逗弄着婴孩,眉眼间皆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和欢喜,便也释然了。
出了薰风殿,唐生化便开口吩咐,着赵王唐遇携御医前去沅陵王府探病,务必仔细望闻问切,以免延误病情,耽误救治。
叶秋声倒是发现,连着三五日,陛下都未曾召见国师讲经,就连午后小憩时,需要自己诵读的经书如今也换成了奏疏。
果然接下来的半月,唐生化的精力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日日召重臣入宫议事,有一回,甚至出宫亲自前往萧家探望萧泗水。
叶秋声远远瞧着,萧泗水的面色比先前乘辇车入宫时,好上了许多,想来这段时日静心休养颇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