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萱在王府药堂养伤的日子,难得十分清净,也渐渐卸下心防。
陈文征白日里出门坐诊,闲暇了抓着陈萱与青橘考教医理药学,两人一个学得杂糅,一个半路学医,愁得陈文征是连连摇头,叹息后继无人。
陈萱在榻上养了近半月,伤口逐渐愈合,开始在王府里四处走动,锻炼下肢。
陈文征交待她,除了殿下正院那边不得擅闯,花园校场无甚禁忌。
陈萱四处走动了几日,觉得魏王府同公主府不太一样,比不得公主府的精致奢华自不必说,还有就是人少,安静,侍从们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份内事。
雨水节气过后,乍暖还寒,忽冷忽热。
陈萱无意中发现,有一年轻妇人日日出入王府正院,忆起印象里唐观复的模样,不知怎的,生了好奇之心。
一日,陈萱手中搓着药丸,开口问陈文征:“小叔公,我看有位年轻妇人日日出入王府主院,她是何身份,竟无人阻拦?”
陈文征闭目摸着下巴琢磨药方,随口答道:“你说细娘啊,他是殿下请来救花的。”
“救花?”
“是呀,就跟治病救人一样,花生病了,也需要救治。”
陈文征打了个比方,脚下不停,往药堂西侧内室翻找前人手札笔记。
“这么说来,魏王殿下还挺有怜花之心的。”陈萱喃喃道。
夜里裁红起身,侧目见叶秋声内室烛火还亮着,披了衣服踏进内室,往已经燃尽见底的炭盆里添了一层薪炭,揉着眼睛走到书案前,轻声劝道:“小姐,夜深了,早点歇着吧。”
叶秋声放下手中笔杆,哈口热气在双手上搓了搓,抬头劝她:“你快去歇着吧,我写完这本就睡。”
裁红见劝说无效,转身出去拢了个手炉放在叶秋声左手一侧,又提了一壶温水放在案上,轻声叮嘱:“写完这本早些睡。”
叶秋声点了点头,提笔手下不停,室内只余落笔沙沙声与炭盆里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陛下,经过半月的探查,庆国公府并未大肆修整,老国公只辟出个小院来住下了,随行仆从不过三十四人。而且,而且老国公近日并不在京中,出城往薄陵乡方向去了。”一护卫模样的人在殿中回话。
“薄陵乡啊……”
唐生化喃喃重复,朝下首挥了挥手,殿中护卫很快退了出去。
将贴黄过的奏章送至唐生化案前,唐生化提笔画敕,扫过一眼其中一页贴黄,偏头看向叶秋声:“这是你写的?”
上前看过两眼,叶秋声坦言承认:“臣依照黄阁老指示,参照疏状所写,可是有哪里不妥?”
“唔,悟性不错,你习的王氏帖?朕也习的王氏帖。”
唐生化画了一笔“依奏”在奏章上。
“陛下功底深厚,骨力苍劲,尽得王氏神韵,臣万万不及。”叶秋声只字未提夜夜临帖,只夸赞唐生化落笔遒劲。
唐生化合上奏章,搁下朱笔后,似是问身边内侍,又好似轻声疑惑:“知道老国公为何要去薄陵乡吗?”
他并不指望叶秋声回答,自问自答感慨道:“霍家祖茔就在薄陵乡,他不肯修缮府邸,又日日盯着祖茔,只怕是棺椁都给自己备好了,视死若归,何等豁达呀。”
唐生化将手中奏章扔回案上,神色恹恹,交待道:“送去郑侍中那里吧,你无事去薰风殿里走动走动,昭仪她临产在即,你多陪她说说话。”
薰风殿外,木笔花枝叶未绽,硕大艳丽的粉紫色花朵俏立枝头,尚带寒意的春风里,摇曳生姿,芳香醉人。
郭吟雨对庭中春景毫无兴致,只低头数着步子在院中来回走动,她的腹部比先前更鼓更渗人了。
整个人仿佛颤颤巍巍的枯瘦花茎,向上艰难托着一株硕大又饱满的花骨朵,而这朵花为了盛开,将一整株枝叶都吸食殆尽。
叶秋声上前躬身行礼,郭吟雨抬头见是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一番,轻飘飘开口:“你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被天家恩宠滋养得很好。”
叶秋声静静看着郭吟雨,她双眼微微凸起,下颌处瘦骨嶙峋,颈边裘衣上的一圈貂毛衬得她玉色小脸更是苍白,以及,高高鼓起的饱满腹部。
没有在意她的影射,开口关怀:“你临产在即,不卧床休息吗?”
郭吟雨摇头,解释道:“御医叮嘱临产前要多走动,有利于顺利生产,我还不想生产的时候遭罪。”
叶秋声恍然点点头,莫名想起了蔻娘,心下一软,主动开口:“那我陪你走一走,说说话。”
郭吟雨走得并不快,双手抱着腹部,叶秋声想了想,没话找话:“他看起来很沉。”
“他足月了,或许有四五斤重。”
郭吟雨低头,声调放缓,含着小心翼翼和温柔。
“郭释她自请出家修行,为你和孩子祈福,扬天观还送了她手抄的经书到御前,你且宽心,你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的。”叶秋声听着她的话,感觉很神奇。
“小十一啊,她如今云英未嫁,年华正好,你们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逼她清苦修行,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反过来安慰我,叶舍人,你的凉薄冷情,倒是天生适合这里。”
一提郭释,郭昭仪情绪登时就起了波动,说出口的话夹枪带棍。
叶秋声停下脚步,举目远眺,有春燕自宫殿檐角略过,燕尾抖动,自由翱翔,碧空万丈,生机勃发。
“昭仪娘娘,你见过郭释的母亲吧,郭释说她母亲过目不忘,喜欢奇异诡谲的故事,是位博学又生动的妇人,最后却如云烟一般消散在郡公府里。”
叶秋声转头看着郭吟雨追忆怅然的神色,轻声开解:“郭释她不想重蹈覆辙,自请清修也是她心中所愿,所以,你不必为她惋惜,更不要因此苛责自己。”
“要去花园里走走吗?”
叶秋声主动邀请道,郭吟雨垂眸看着腹部,久久不语。
郭吟雨最后还是没踏出薰风殿外围,叶秋声有些惋惜,这个时节,御花园里春景正好。
二月下旬的阴天,陈文征正在堂中摸着唐观复的脉象,摇头晃脑道:“思虑过度,以致脾胃不合,肝气郁结,结果就是肝胃不和,两肋胀痛。”
还不忘朝身后招了招手,“很典型的弦脉特征,萱儿,你也来摸一摸,体会一下。”
不待陈萱上前,唐观复已经收回左手,理着袖口,温声开口:“这段时日审理符书咒诅案,还有几日就要收尾了,是有些劳神。”
陈文征没好气道:“别仗着年纪轻轻不在意,年纪大了有你好受的。暂时先不用汤药,趁着天气好,多出去跑马走动,赏景游乐,舒畅肝气,愉悦心情。”
唐观复没接话,垂眸若有所思。
说到出门游玩,陈文征想起叶秋声的请求来。
“殿下,还有一事,先前郭释小姐住在郡公府没机会,现下她在扬天观入道修行,我先前应下替她瞧一瞧面上风团,不过扬天观是女冠道场……”
唐观复点了点头,“此事周将军同我提起过,周择离京前专门交代的,不过现下时机并不合适,待宫里郭昭仪平安诞下龙嗣后吧。”
玉露和细娘踏进厅堂时,陈文征和陈萱正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几人见过礼,细娘便径直走向堂内一侧的三个陶盆。
陈萱有些好奇细娘如何救花,毕竟许多花木可观赏也可入药,她也略懂一些,但陈文征已经在庭中招手催促,她也只得背着药箱跟上,匆匆离开了正院。
细娘一一细致地检查过根茎,转身问道:“这几日气温适宜,刚好赶在新根萌芽前移栽,等天气暖和起来,新芽也就能顺利长出来,不知王爷要移栽到哪里,我好提前做准备。”
唐观复看着堂外庭院里已有点点绿意,轻声喃喃:“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就种在庭院北面吧,有劳你了。最后那株还是没救回来吗?”唐观复心生遗憾。
“萱草适应性强,易于繁殖成活,两株现下看着稀疏,两三年后它自己就长稠密了。”细娘听出了魏王的惋惜,宽慰两句,转身去寻花匠借工具在院中疏土聚垄。
唐生化看着魏王呈上关于长公主符书咒诅的收尾奏章,御史台周兆在殿内慷慨陈词,说起此案前后经过:据长公主府上女官侍女、典军侍卫口供,长公主因任孟成授官、被贬为庶人之事,对圣人不满已久。
故而大费周章寻到了丹阳子,以府中婢子白薇扮作前朝落凤公主引诱,之后与柳婕妤多有往来,待白薇诞下一子后,便以此要挟丹阳子在陛下所服丹药中下毒,佐以符厌之术,妄图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令圣人龙体抱恙,久卧病榻,再慢慢扶持柳婕妤所出九皇子。
所幸孙天师及时识破丹阳子行踪有异,丹方变换,冒死上谏,朝廷才勘破长公主谋逆咒诅之事。
另外,朝中多名官员平日里与公主府亦有往来,书信内容多谄媚之言,亦有进献珍稀异宝,毁谤讥讽朝政,涉嫌妄议朝政、结党朋比。
除无信阳长公主本人口供外,以上均有人证物证,未免对陛下不敬,物证未上呈殿内,相关人员羁押在大理寺狱中,魏王同三司主审,证据确凿,不一一列举言明。
刑部与大理寺负责此事官员也都连连点头,肯定周兆所言非虚。
唐生化手中奏折看了两页,面生不耐之色,抬手示意叶秋声接过奏章,自己继续听周兆所言。
叶秋声看着奏折上所述,唐观复用词谨慎,字里行间不免有为长公主开脱之意,意思是长公主御下不严,听信奸人谗言,以致心迷智昏云云。
抬眼自唐观复面上扫过,等唐观复察觉追着回望过去,她已经收回目光,如先前一般。
唐生化开口诘问:“为何没有长公主的口供?”
唐观复为难道:“儿臣与长公主谈过,可以代她传达事情原委,但她坚持要亲自面见陛下,自陈内情冤屈,若是父皇召见,儿臣这就请她入宫来。”
“冤屈……哼!”
唐生化失望地摆了摆手,问起殿中重臣,尤其是三司几人,既然证据确凿,此案如何处置。
周兆言辞凿凿,“信阳长公主此案涉嫌谋逆巫蛊,妄图颠覆社稷,乃大不敬之罪,符书咒诅乃我朝大忌,数罪并处,十恶不赦,应按律重罚,犯者皆斩,亲属连坐,以儆效尤。”
自然也有睁只眼闭只眼的老狐狸,“长公主也是一时激愤,误入歧途,先祖庇佑,所幸未造成严重后果,陛下自有圣裁。”
晚膳时分,叶秋声欲告退,薰风殿侍女午后来过一趟,请她陪郭昭仪一道用晚膳。
唐生化听叶秋声要去陪郭吟雨用晚膳,点了点头,却是开口:“你觉得,长公主咒诅一案,该如何处置?”
叶秋声想起唐观复奏章里的谨慎,还有陛下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试探着开口:“此案魏王殿下为主审,想必对案情更为了解。如奏章里所言,长公主殿下久居高位,难免偏听则暗,被奸人蒙蔽利用,自然,周御史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臣私心里想着,后宫即将再添子嗣,陛下正是春秋鼎盛,宗室枝繁叶茂,若是此时治罪长公主,难免有些美中不足,有伤人和。”
见唐生化不再开口,叶秋声躬身退下,往薰风殿而去。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节选自《诗经·卫风·伯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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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