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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假死脱身

叶秋声完全没料到,再见这位朝堂第一人的萧相时,他似是一夜之间苍老数倍,须发苍白,面黄如蜡,也确实病重到无法行走,被人抬着进宫,立政殿前下辇,由萧家子弟搀扶着进了殿内。

陛下与萧相屏退左右,君臣二人在殿中密谈,殿前官员内侍及萧家子弟候在侧殿。

叶秋声与萧韶有过几面之缘,二人寒暄时得知去年他进士及第,如今正在守选期内,待满三年后才能参加吏部铨选,授予官职。

叶秋声问起萧相病情如何,萧韶也只是叹息,尽人事,听天命,叶秋声也不禁忧心忡忡。

殿内君臣二人谈了足足两个时辰,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萧相离开后,叶秋声看到唐生化在萧泗水的致仕奏折上,颤巍巍用朱红御笔画下一个“允”字,萧泗水致仕辞官已成定局,那么空缺出来的左相职位,不知陛下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此事在朝中激起的水花并不算大,因为很快,宫中就下令信阳长公主谋逆巫蛊案由魏王唐观复负责督办审理,而赵王唐遇也同样接到旨意,有御史弹劾康王纵容家仆侵占良田修建别院、不顾农户意愿强行压价征收良田果园,致使几百农户流离失所,户籍混乱,赋税流失,着赵王秉公勘查处理。

唐观复再次踏进长公主府时,与唐敏可谓是阴阳易位,比起大理寺和刑部的投鼠忌器,他并没有急着与唐敏碰上,而是将驸马张游心、公主身侧女官侍女各自分开审讯,任孟成、张岚各自禁足。

不出三五日,一沓一沓的证词和人证物证,就已经不需要在唐敏身上浪费时间了。

唐观复算了算时日,外祖父霍铮这两日即将抵达京城,这日离开前还不忘将令人誊抄了几份证词,送到了唐敏院里。

唐敏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处处以她为先,相敬如宾的驸马居然和自己身侧最为信任的女官方茹勾搭成奸,两人私下里不知媾和多少回,将自己当做傻子一般,哄得团团转。

对于驸马张游心的背叛唐敏并不意外,毕竟驸马平日里就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体贴周到,实则表面功夫,反正自己也有面首若干,夫妻间谁也没吃亏。

令唐敏更为痛心的是交付信任、陪伴多年的方茹背叛自己,她不明白,方茹侍奉自己多年,尽心尽力,明明自己也待她不薄,地位银钱,应有尽有,早已将她视作亲人一般,偏偏她与驸马搅在一起,如何不令人又痛又怒。

唐敏不顾病体,厉声质问方茹,而方茹只磕头认罪,无论唐敏如何磋磨也不肯开口解释说明,依旧尽职尽责,侍奉公主。

忆起主仆二人相伴多年的情谊,唐敏生生咽下这口气,又恨不得将张游心碎尸万段。

陈萱在唐敏身前侍奉也难免被牵连,尤其此次事败原因是消息走漏,公主府内知晓落凤公主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天子知晓,反而近身侍奉的人个个都有嫌疑,本就生性多疑的唐敏愈加怒火中烧,深觉院内皆是忘恩负义背主之人。

一时之间,主院人人自危,唐敏磋磨方茹的同时也发作了好几个侍女婢子。

谁知唐敏越是磋磨,方茹就越是尽心侍奉,打骂责罚,悉数接下,恨不能以命侍主,又因为相伴多年,太过了解彼此,如此折腾了几日,唐敏急怒攻心,当场晕厥了过去。

尽管公主府出入已被禁卫接管,但在宫中旨意下达之前,唐敏仍是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府上医官看着她睁眼醒来松了一口气,开口劝慰道:“禀殿下,您此次昏厥乃是怒气上逆,蒙蔽清窍所致,需得平和心境,疏肝散气,方可气行血顺。”

唐敏喉中轻哼两声,示意知晓了。

陈萱上前将人自榻上搀扶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两三个靠枕后,转身自侍女托盘里取了汤药,鎏金银勺与银盏间发出“叮叮铛铛”的轻微碰撞声。

唐敏用了几口,仰头闭目后靠着叹气放松。

陈萱见状也不再勉强,将尚余有多半汤药的银盏放回托盘,又有婢子奉上乳酪甜汤,唐敏摆了摆手,众侍女悄然退下。

唐敏很快就觉得困乏不止,准备就寝,陈萱见时机成熟,主动上前,故作迟疑,开口求情:“公主殿下,自您醒来,方姑姑便跪在殿外求您恕罪,地冻天寒,求您大发慈悲,念在她陪伴多年的份上,饶恕她吧。”

唐敏微微撑起身,看着榻前低眉顺眼的陈萱,几息后,开口准允:“你既开口为她求情,想必愿以身替之,唤她起来吧,你自去领笞刑二十。”

陈萱愣了愣,抬头对上唐敏,榻上的公主轻勾唇角,尽管病容憔悴却又居高临下一般,满是轻蔑嘲弄的笑意,笑她不自量力,笑她自讨苦吃。

陈萱行礼退下,行至殿外方茹身前,搀扶她起身:“方姑姑,公主殿下允你起身回去歇着,我送你回去吧。”

将方茹送回住所,陈萱又从自己屋内取了跌打药膏送到方茹手上,意味深长道:“方姑姑,日后你多保重己身,殿下她,不值得……”

方茹满面倦色,神色凄苦,周身冻得发僵,膝盖没了知觉,寒意让她格外迟钝,根本没有听清陈萱说了什么,只是扯出笑来朝她点头致谢。

“啪——啪——”

一声又一声的竹板抽打声在主院外响起,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响亮渗人。

陈萱被送回去后半夜便高热不止,惊厥抽搐,天亮前就因脉搏渐弱、衰竭之象被连夜送出了公主府。

次日唐敏醒来,被侍女搀扶着下榻时才察觉左下腿部麻木无力,毫无知觉,当即惊慌失措,急唤医官前来,医官检查过四肢后慌忙叩头,自称愚钝,医术不精,需得请宫中御医前来。

现下公主府的情况复杂,众人也只能按照程序层层上报,看守公主的禁卫倒也没直接拒绝,只说会入宫禀报,等宫中旨意吧。

唐敏恨恨将侍女奉上的汤水挥落在榻前,“陈萱呢?怎么不来本宫身前侍奉!区区笞刑二十,装什么千金贵体?”

殿中侍女齐齐噤声,良久,有一婢子怯声开口:“回殿下,陈萱昨日夜间突发高烧惊厥,药石难医,已经连夜送去城外乱葬岗了。”说至最后一句,已然哽咽难言。

陈萱与府上大多数内侍们同为官婢,抱团取暖,平日公主府上其他下人有个风寒脑热的,为了不耽误侍奉贵人,大都在陈萱那里粗略问诊或拿过伤药,虽然她面冷寡言,还是能帮则帮的,而且陈萱能顺着安抚公主的脾性,近身侍奉的婢子对她也颇为感激。

谁知昨日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今日便失了性命,一卷草席送去乱葬岗,同种境遇下,众人心中也难免升起狐兔之悲来。

“不中用的东西。”唐敏闻言怔了怔,凉凉吐出一句,面上神色未变,点了一个近身婢女,“那日后便由你近身侍奉吧,扶本宫起身。”

待黄昏时分,宫中胡御医才姗姗迟来,细细诊断过后,断言唐敏乃是“气亏血虚,经络阻塞以致肢体失养,乃是偏枯之症,可服药以补益气血,滋养四肢,推拿针灸以疏通经络,活血化瘀,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殿下保持心态平和愉悦,切莫大悲大怒。”

唤府上医官上前将针灸之法细细演示了一番后,胡御医也匆匆告辞入宫回禀。

陈萱自然没有在乱葬岗,先前被隔离审讯时,唐观复就遣人交待过她,可择机离开公主府,只是陈萱啧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及时。

鞭笞是真,惊厥发烧,半真半假,现下魏王主审长公主符书咒诅案,主要证据也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一个无人在意命不久矣的婢女,偷梁换柱不是什么难事。

假死脱身后的陈萱现下就在魏王府内陈文征的药堂里养伤,瞧过她的伤势,气得陈文征大骂长公主心肠歹毒,让她就在王府安心养伤,待此事风波过去后,再求魏王帮她重新申报良籍,以后便能堂堂正正生活做人。

陈萱心下虽然还惦记着为父亲翻案一事,但现下能逃出公主府已是难得,笑着应下,安心养伤。

陈枣见叶秋声日日往舍人院跑得勤快,不免出声嘲讽:“贫道还以为叶舍人志存高远,没想到竟如此短视,区区五品舍人便教你迷了心智。”

叶秋声低头看着手中奏折,虚心请教道:“不知国师有何高见?”

“叶舍人,后宫当中,你出身既非世家望族,品貌又非绝顶,唯一的长处便是凤命加身,御前侍奉,不趁此机会承宠诞下子嗣,更待何时?需知再是恩宠隆厚,没有子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陈枣语气恨铁不成钢。

“国师所言极是,只是下官有一疑问:若依国师所言,不知陛下寿数还有几何?陛下如今看重赵王魏王两位殿下,他们能允我平安诞下子嗣吗?退一步讲,就算我能诞下龙嗣,若山陵崩,天子丧,国师觉得,孤儿寡母如何与两位殿下相争?”

不等陈枣开口,叶秋声换作一副为难又带着讨好的神色,继续求助:“当年陛下亦非冯太后所出,龙嗣而已,后宫里多得是,国师若真心实意为我着想,不如想想办法,使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言罢,叶秋声笑着点头致意,转身往舍人院方向走去,留陈枣立在原地,紧皱眉头。

“臣知寿数将尽,厚颜请回,这一生纵马疆场,戍守国土,自觉无愧于朝廷百姓和陛下天恩,若说有遗憾,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黄土埋身,时日无多,只盼能终老长安,魂归故冢,陛下垂怜准允,老臣感激不尽。”

唐观复陪霍铮一道进宫面圣谢恩,霍铮身体硬朗些,看着比萧泗水好上不少。

但到底年事已高,君臣二人聊了不足半个时辰,霍铮便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神志昏昏,将天子认作自家霍抚,唤他“大郎”。

唐观复搀扶着霍铮下跪请罪,只是老人家跪在殿中,仍挣扎不停,欲起身上前。

唐生化叹口气:“送你外祖回去吧,朕记得原先庆国公府邸还在,收拾收拾,叫他好生住下,你多照看着,也算替你母亲尽尽孝心。”

“父皇,外祖父此次回京,另有一侍妾秦氏及秦氏所出幼子霍顺随行,实在是外祖父这情形,身侧需时刻有人照看,还请父皇宽宥。”唐观复为示霍铮只是单纯回京养老,特意补上了随行人员。

“朕知晓了,送他回去吧。”唐生化疲倦地挥了挥手。

经过叶秋声身前时,唐观复顿了顿,偏头朝她点头致意,很快扶着霍铮离殿出宫,看着似是在问候御前舍人,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原先庆国公府已十多年未曾住人,只得叫随行人员在府内先收拾个三进小院出来,霍铮交待下去,不必再另行修缮,一行人够住便可。

随行的侍妾秦芝对此很是不满,连连抱怨,她还以为随老国公回长安是来享受京城富贵繁华的,结果就住在三进小院里,还不如泗州国公府呢。

被霍铮抬眼一个眼神制住,尴尬地甩了甩袖中手帕,唤了婢女自去选卧房。

霍铮并未多言,只交待唐观复自去处理公务,斟酌审理长公主符书咒诅一案,现今这位陛下生性优柔寡断,又与长公主一母同胞,当下若是按律秉公执法,保不齐将来又后悔未顾念手足之情。

唐观复点了点头,心下有了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