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前一夜,担心杜氏难舍女儿,离愁别绪扰人,整夜以泪洗面,叶秋声没有留宿在云舒院里。
留芳院里早早便熄了灯,阴云沉沉,无星无月,内室一片漆黑中,叶秋声睁着双眼,躺在榻上。
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未知的将来彻夜难眠,谁知抚着掌心荷包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次日再醒,便已经到了该入宫的时辰。
后来叶秋声回想起入宫那日,只依稀记得寒风呼啸,滴水成冰,自己像是隔着湍急的河流冷眼旁观着,而河对岸的自己,借着还未大亮的天色,带着裁红匆匆忙忙踏进了皇城,一卷黄绢,一件包袱,再无其他。
没有什么足以写进史书的初见惊为天人,也没有意料外的天命授之帝甚怜爱,如同往日里再平常不过的拜谒见礼后,圣人随口说了一句“看着同朕的孩子们一般大,先学学规矩吧”,便定下了叶秋声入宫后的首要任务。
叶秋声甚至还未来得及抬眼,好看清立政殿上首陛下的面容,就被内侍们引着去了尚宫局女官的住所。
叶秋声的内舍人乃是中书属官,但因她的女子身份,所以同后宫六尚女官们一样,住在女官内舍,身份高一些的女官可以拥有小型的院落独居,不必与其他典记、掌记同住一间。
日子与叶秋声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宫内按照品级配给俸禄、衣物、饭食,也同样指派了侍女们来服侍她这位外朝女官,整整大半个月,除了行动受限外,似乎与自己先前在家中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区别。
进了腊月里,年关将近,唐观复送走了霍人甫,蔡刺史闻歌知意,为他设宴饯行。
虽说魏王殿下行事有些出格,但好歹在朝廷的指派下,督办救灾工作算是顺利进入了收尾阶段,也终于将这尊大佛毫发无伤的送走,至于粮商富户们的怨气,还有来年商税收缴,待人走后再慢慢安抚。
席间觥筹交错不停,舞乐赏心悦目,唐观复一开始还颇有兴致,好歹与席间蔡刺史等人共事一场,治下各县也都还算配合,鲜少阳奉阴违,况且自己回京后,救灾善后工作还需他们妥善处置,所以有人上前来敬酒逢迎,也都面色温和地浅酌几口。
后半场饮至半酣,席上丑态毕出,有人遥祝魏王早日入主东宫,在场诸位皆是此次治灾功臣,也有人借着酒意欲将家中女眷献上,称不求名分只为侍奉,更有甚者与厅中乐伎舞者左右拉扯,衣衫凌乱。
唐观复脸色如寻常一般,只道夜深天寒,不胜酒力,自己明日还需早起赶路,就此散了吧,叫停了宴饮,命人将席间官员送至各自住所,让各自醒后去蔡刺史那里汇禀吧。
意兴阑珊地回到住处,唐观复忆起离京快三个月了,除了朝廷奏折公务往来,还有向王府报平安之类的,寄回长安的私人信件拢共也就三封,倒不是没话可说,徐州灾情严重,白日里四处奔波,夜间处理公务,想说的话通常是积攒许多后才一并寄回,所以一封信里洋洋洒洒好些页。
但没有收到回信,一封也没有。
就算刚开始叶秋声会因为自己隐匿踪迹发恼,但也不该这么久毫无音讯传来,思及此处,唐观复心下惴惴,是自己大意了,当即恨不能立刻启程回京。
宫中是夜,唐生化因为睡前头晕乏力,听着寝殿内侍从往来行走的声音格外清晰,烦躁地遣散了殿内侍从,只留了李殷一人近前侍奉。
谁料夜间,唐生化捂着胸口突然憋醒,睡梦中犹如窒息一般,坐起后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如鼓,耳中轰鸣不止,湿汗淋漓。
宫禁中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次日国师在殿内快速扫视一番后,轻飘飘点出问题,凤鸟命格已入宫禁,却与陛下远之又远,应召叶舍人近身拱卫帝星,则陛下重疾可缓。
当时之所以给叶秋声定下内舍人的官职,是因为群臣激愤,反对立她为后的声势浩大,若是后宫低阶妃嫔则无法日日近身服侍,更是轻慢了天命凤鸟,而内舍人既满足了近身侍奉陛下,又是朝廷官职,以示重视,乃是皇帝、群臣和国师各自退让后的折中之法。
陈枣心下无奈,唐生化信又不全信,疑又不治罪,事事喜欢折中,以致自己也是进退两难。
唐观复一行归心似箭,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长安,城内上空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呼吸间湿气氤氲,落雪将至。
城内灯火点点,年关将至,街上行人三五招呼过后,匆匆归家,围炉取暖,欢声笑语,被风吹至坊市里。
唐观复也被城中欢快团圆的氛围感染,一身疲惫暂缓,拍马朝王府方向小跑。
洗去一身风尘,用过晚膳,唐观复听严一宽和管事禀告这段时间京中要事,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叶秋声入宫的话题,挑着陛下前些日子又昏迷了,李御史撞柱死谏反对立后,周择重伤郭项后远走从军,郭项现下命不久矣此类话题,听得唐观复沉默良久,仅仅三个月,京中局势愈发错综复杂。
唐观复偏头问起三小姐可曾来过府上,管事点了点头,正待细问,严一宽捧着几本与承恩伯郑充过往有关的案卷,细细说起查到的可疑消息。
严一宽不顾他一路风尘劳累,拉着唐观复逐字逐句细细分析案卷,滴漏近亥时才面色惋惜,感慨着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嘱咐唐观复尽早安歇明日入宫觐见,摇头离开。
小寒过后,京中大雪,裁红选了件圆领浅绯色貂毛裘衣,叶秋声摇了摇头,自从国师开口后,她近日多在立政殿近身侍奉陛下,殿内地热不断,用不着裘衣,指了件绯红色方胜纹圆领袍,身披大氅前往立政殿。
天地皆白,静寂无风,仍有落雪簌簌而下,踩着两三寸的积雪行走在无人的宫道上,呼吸间气息成雾,冷冽寒气直入肺腑。
叶秋声丝毫不觉天地浩大,己身渺如微尘,享受着极为难得的片刻平静。
因着身有官职,立政殿内的侍从待自己也很是客气,叶秋声整理着昨日读给陛下听的《清静经》,书架上经卷繁多晦涩,许多她也未曾听闻过,心下叹息,陛下沉迷问道修仙已久,难怪对陈枣深信不疑。
唐生化看着瘦削但格外精神的唐观复,赞了两句勤勉尽责,不负所望,问起他有没有想要的奖赏说出来听听。
殿中群臣皆不动声色地看向赵王唐遇,他面色如常,不起波澜。
唐观复默了默,开口直言:“兖州、徐州两岸百姓遭逢此难,重建也须时日,望父皇宽宥,免去两州百姓粮帛赋税,以便百姓休养生息。”
唐生化心下火气顿起,不客气道:“你说的这些自有户部遵照执行,问你自己想要什么,扯什么庶民百姓。”
唐观复抬头看了眼上首皇帝不耐烦的神色,提出要求:“还请父皇容儿臣再想一想。”
唐生化心下觉得魏王难免有沽名钓誉之嫌,撇过头继续下一个议题。
午后,赵仲常请脉过后,唐生化在国师晦涩深奥的讲经声中,昏昏睡去,唐生化夜间少眠多梦,因此白日里的小憩极为重要,寻常不得打扰。
偏殿里,陈枣看着叶秋声的绯红衣袍,出言感叹:“也不知叶舍人是更喜欢这五品官职,还是落空的皇后之位?”
“不知国师大人是更喜欢山中清修,还是殿中讲经?”叶秋声反问出声。
“有意思,将心比心,若我是天降凤鸟命格,万万不会甘心屈尊于小小的舍人。”陈枣近前两步,轻声蛊惑道。
见叶秋声面色未变,不为所动,陈枣甩了甩手中拂尘,飘然离去。
叶秋声眯着眼看着陈枣离开,更远处似乎有人影往立政殿来。
一刻钟后,有内侍进来禀报,魏王殿下带了一封庆国公霍铮的手书面见陛下。
叶秋声其实没听清楚内侍后面说的什么,仅仅“魏王殿下”四个字就足以让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已经回京了吗?何时回京的?他已经知晓自己进宫的事了吗?他是来质问的吗?要如何面对他呢?
叶秋声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俱化作满腹委屈,直冲眼底,泪意弥漫。
叶秋声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何种心情,如何动作,或许是早死早超生,或许是与其他人告知不如自己主动现身,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殿外朝唐观复福身行礼。
“殿下,陛下尚在小憩,请您在偏殿内稍候。”
叶秋声死死咬着唇内软肉,低头直直盯着皮靴鞋面上的纹样,丝毫不敢眨眼,更不敢抬头看过去。
“秋声?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想着等下出宫就去叶府找你,还担心你不肯理我,你——”
唐观复欢快的声调在耳边响起,叶秋声不用抬头都知道他笑得多开心,看向自己时,眼底会有温柔又轻快的亮光。
“你怎么会在立政殿呢?”轻声疑问的语气。
他终于发现了,叶秋声早有预料,唐观复会抬手来牵自己,在他伸手的时候向后快速躲闪了半步。
唐观复伸手拉空,再看过去时,笑意僵在脸上。
叶秋声慢慢抬眼,终于与那双温柔的令人沉溺的眼睛对视,挤出一个端庄的笑意,泪意盈盈:“殿下,请您在侧殿稍候片刻。”
唐观复不明白,为什么叶秋声会出现在立政殿,还退后一步躲开自己的亲近,好像一切都在梦中,扭曲着,沉默着,天翻地覆。
两人四目相对时,唐观复看到了荒诞的真实。
霎那间,眼中只容得下一双泪眼,一如今日,天地之间只余黑白二色。
“魏王殿下,陛下醒了,召您进去呢。”
有内侍自殿内出来传话,见叶秋声也在殿外,好心劝了一句:“叶舍人,今儿下雪,殿外多冷啊,您也移步殿内,当心风寒。”
“叶……舍人?”
唐观复迟疑着轻声重复,怀疑自己听错了。
叶秋声垂眸,躬身避让开,心痛如绞,寒冷的气息激得五脏一片冰凉,再没有勇气再去看唐观复的眼睛,回应他的疑问。
见唐观复怔在原地迟迟未动,内侍上前提高了音调:“殿下?殿下!陛下召您进去呢。”
唐观复却直直盯着叶秋声,充耳不闻。
叶秋声见状,只好强忍着心痛上前几步,沉声提示:“魏王殿下,陛下召见,请您入殿回话。”
唐观复终于是跟着内侍进了殿,躬身行礼,自怀里掏出手书上呈,静待陛下阅览。
他看起来与平日里一般无二,低垂的双眸里情绪翻涌如潮,无人可见。
殿内安静温暖,只有龙脑香混合着药味袅袅升腾,无声无息,却充斥着殿内每一处。
“庆国公他同你说了什么?”
“儿臣远赴徐州,想起外祖一家就在泗州,所以写信问候了各位长辈,外祖父回信叫孩儿多多保重身体,并托儿臣将此信带回京中,私下呈给父皇,其余的儿臣并不知晓。”
“你外祖父在信中说,‘此信非庆国公上书,而是暮年老者的临终所愿’,说他前半生征战沙场,杀孽太重,以致失女失孙,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垂垂老矣,想请朝廷将庆国公的爵位传给霍抚,由他继续镇守泗州,求朕可怜他一把年纪,赐还骸骨,落叶归根,莫道他乡好风光,长安子弟长安老。你怎么看?”
唐观复自进殿后便面无波澜,如今听闻霍铮欲乞骸骨归故乡,思索片刻后双膝下跪,沉声恳求:“父皇问起儿臣想要何奖赏,儿臣思来想去,天恩浩荡,别无所求。方才听外祖父信中所求,才惊觉,这些年实在有失仁孝之心,若父皇想奖赏儿臣,便请成全外祖父的归乡之心吧。”
“是啊,庆国公都年逾七十了,还在泗州驻守,难为他了。”唐生化跟着感慨。
随之而来的,是父子间漫长的沉默。
“行了,朕知晓了。你差事办得不错,此事朕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早点回去歇着吧。”唐生化说完正事开始打发人。
偏殿里,唐观复噙着笑,看着垂眸不语的叶秋声,低声似是恳求:“叶……舍人,本王记得你兄长是丹青圣手,有些问题想借机请教一番,不知可否送本王出宫?”
一侧侍女听闻,不等叶秋声应下,就取来了她的大氅,示意她讨好眼前的魏王殿下。
看着唐观复眸中涌动的祈求和期盼,叶秋声不受控制地披上大氅,随唐观复走入雪中。
大雪簌簌落下,二人一前一后,前方是漫长的宫道,身后是威严的宫殿,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