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芳院里,裁红遵照叶秋声的吩咐,将妆奁里的金桂蟾宫金梳背、双雁衔桂双钗整理出来,连带的还有魏王先前送过的白玉臂钏,几封信件。
案几前的叶秋声提笔数次,落笔却凝滞难行,想着自己是该翻脸无情斩断情思,还是该言辞恳切坦白苦衷。
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腕间,看着案前已经卸下的白玉坠子和私印,几番热泪上涌。
良久,叶秋声闭目叹息,桌案上的信纸,空白一片。
冬至前一日,留守魏王府的严一宽收到了叶秋声遣人送到王府的木箱,打开木箱后,严一宽与陈文征皆是了然。
原本陈文征极力说服严一宽写信将京中局势,尤其是国师声称叶家小姐乃是凤鸟天命的事告知唐观复,但严一宽有自己的考量,原本他就不赞同自家王爷与叶家小姐走得太近,现下刚好可以借机分开两人,因此迟迟未曾动笔。
陈文征絮絮叨叨在一旁强调,不管京中是何局势,严一宽身为王府长史,理应及时禀告魏王殿下,至于殿下知晓后如何决断,自有他的道理。
现下叶家小姐将先前王爷所赠礼物和信件悉数退还,意味再明显不过。
陈文征一时也有些讪讪,问起严一宽,那昨夜自徐州送达王府的信件里,尚有一封给叶家小姐的,还送吗?
虽说严一宽打心眼里是不太待见这位叶家小姐,但如今她主动退还礼物,撇清关系,却又觉得自家殿下痴心错付,深深为唐观复不值。
气得他甩了甩袖,留下一句“还送什么?自取其辱,殿下丢不起这人”,便叫左右仆从将东西抬到王府书房去,等殿下返京后他自己处理。
冬至大祭,陛下赐宴群臣,自然少不了陛下近身的神枢真人、圣元真君,顺天监里内侍们进进出出赐下各类物件。
却有一内侍借着封赏时悄悄朝丹阳子袖袍中塞了一封信,低声贺道:“恭喜真君,此乃长公主所赐,还请真君切莫忘了殿下的举荐之恩。”
待回到丹房,丹阳子摸着信封空鼓鼓的,打开却只倒出一方小小的玉璋,再无任何纸张字样,丹阳子将玉璋握在手中疑惑不解:长公主究竟是何意?
冬至后,叶秋声便不再出门,整日整日地在留芳院里整理书信,焚烧了不少过往信件,留下的也仅仅是一些与京中贵女小姐、杜家表姐妹们往来的信件,内容无非是邀请外出游玩、谈论各地景色珍馐。
待冬至收假两日后,黄昏时分宫中便有内侍携旨意前来:礼部侍郎叶逢传家有礼,天下典范,应星耀勾陈,顺天彰德,擢升叶氏为内舍人,随侍圣人左右,三日后入宫,掌呈递进奏、参议表章。
叶逢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碍于内侍在侧,没有当场发作。
叶秋声说不准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而回京不久的叶立看着父亲和两位兄长的神色,没有出声。
内侍走后,叶逢大发雷霆,厉声质问:“混账东西,是你私下自作主张与国师达成了什么交易?还是依旧惦记着你那位殿下?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你居然蠢到拱手相让?”
叶秋声看着手里的黄绢,不急不缓地双手托着展示给叶逢,“祖父,你我日后同朝为官,还请您多加照拂,如此污蔑同僚,恐怕有损天下礼仪典范的美誉。”
叶逢气得抬手就要动作,被叶秀云和叶立拦住,只能颤巍巍指着叶秋声,说不出话,半晌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秋声朝三叔叶立感激一笑,看了眼望着自己神色复杂的父亲,毫不犹豫转身去了正院。
踏进云舒院厅堂,叶秋声以为杜氏不在院中,转身欲走时,听到有呜咽声自内间传来,急忙奔进暖阁里,杜氏正掩面而泣,声声压抑。
叶秋声上前,轻轻拉开杜氏的手,朝杜氏笑了笑,正打算开口安慰她几句,就被杜氏揽进怀中,潸然泪下:“秋声,你奉旨入宫,原该是我宽慰你,可你三表姐,蔻娘殁了——”
叶秋声身体陡然僵住,轻声开口:“阿娘,什么叫三表姐殁了?”
杜氏只流泪不说话,叶秋声僵硬地偏过头,看到案上信件。
匆匆扫过一眼,才知道三表姐生产时难产,硬生生撑了两天一夜,血崩不止,最后一尸两命,信是舅舅寄来的,纸页上有泪痕点点。
杜氏喃喃开口:“一日之内,我竟失了两个孩儿……”
叶秋声胸口一哽,默了默,终究没再开口,只是循着记忆里杜氏安抚自己的方式,耐心哄着她止住泣声,上榻休息,又嘱咐了左右娘子侍女夜里警醒些。
收拾好暖阁桌上信件,叶秋声立在庭中,远远回望杜氏仅亮了一盏灯的内室。
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已经到了一年中最为酷寒的三九天,叶秋声摸了摸袖中的黄绢,原来,在母亲眼中,她已经失去自己这个女儿了。
叶秋声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沉沉睡去的,次日却是早早醒来,进宫在即,她还有些事没有了结。
朱雀大街回春堂里,病患不多,陈文征正思索着前几日陈萱点名要了一包大黄究竟是何意味,对面就落座了一位女子,抬头一看是叶家小姐,请她去邻座就诊的话就咽了下去,“叶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秋声摇了摇头,开口请求道:“我有位朋友面上风团久治不愈,是太原郡公府的郭释小姐,若是陈大夫方便,可否前往郡公府就诊?”
“郡公府啊,他们家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人摔断腿了?说是当时请了好几家药堂的大夫去府上会诊,你说的郭小姐面上风团,有所耳闻,但郡公府未邀请,我也不好贸然上门。”陈文征为难道。
叶秋声点了点头,“我知道此事有些为难,现下我也见不到郭小姐,日后再见更是遥遥无期,所以特来拜托陈大夫,若是有机会,帮她治一治面上风团,拜托您了。”
叶秋声俯身行礼,被陈文征抬手托住,开口叹息:“唉,你面冷心善,又与我相熟,此事我便应下。”
陈文征转念想了想,抬手请叶秋声移步,“叶小姐,借一步说话。”
叶秋声跟着陈文征来到回春堂后院。
“想必殿下同你提过,我有个侄孙女是信阳长公主近侍,前两日来专门点名要了一包大黄。此药性味苦寒,泻热通肠,常用于治疗高热神昏,但因药力凶猛,用药通常不超过三钱,她买了足足一大包,你说,她会不会有什么其他意思?”
陈文征想了想,现下无人商量,陈萱身份又极为敏感,只能冒险问问叶家小姐。
叶秋声低声重复着“药力凶猛,又足足买了一大包”,片刻后开口:“我猜,她可能是想告诉你,即将有大事发生,并且来势汹汹,十分危急。”
“那,这该如何是好?”陈文征一听有大事发生,想到陈萱身在虎穴当中,十分担忧。
“陈大夫试试找机会与陈小姐碰面后,确认究竟是何大事,再与殿下商议如何应对。”叶秋声按照往日里的习惯开口建议,说完才反应过来,唐观复并不在京中。
叶秋声自嘲一笑,“陈大夫,这可能涉及到魏王殿下的府中内务,我就不擅自多言了。”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等,叶小姐。”陈文征追上两步,“我见你送还了殿下所赠之物,近日朝中之事你在回信中告知过殿下吗?他还有一封信刚刚送达王府——”
“陈大夫,”叶秋声出声截断陈文征的话,恳切一笑,“今日多谢你能应下我所托之事,我另有其他要事,告辞。”
陈文征看着叶秋声疾步离去,摇头长叹,天意弄人。
杜氏在缓过情绪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昨夜的话似乎是伤到了女儿。
黄昏时叶秋声踏进主院,还是如往常一般行礼问候,杜氏敏锐地察觉到,叶秋声确实是在赌气生分。
只是不等她开口,叶秋声朝她温柔一笑:“阿娘,我有些话想先问一问父亲。”
三省堂里,叶秋声看着案几后两鬓斑白、面色疲惫的父亲,自那日接旨后,他看自己的神色便是如此。
“父亲如今,终于知晓旧事了吗?”叶秋声轻轻一笑,眸色却沉静如水,不见丝毫喜色。
“你是何时知晓的那句凤鸟来仪的预言?”叶秀云神色复杂,沉声开口。
“父亲又是何时知晓的?”叶秋声反问道。
叶秀云深吸一口气,“你三叔告诉我,你祖父听信了玄真大师的预言,认为叶姓女子中会有人登临后位,便一心一意教养你们姐妹辅佐之能,也是他主动将当年的预言透露给国师,为你入宫增加舆论筹码,只是群臣激愤,众口烁金,大家各退一步,达成了如今的局面。”
叶秋声坦然一笑,眸中含泪,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开口:“三叔在发现祖父权欲熏心罔顾人伦后,能因为乔乔与祖父离心,自请外放,十余年不肯归京。父亲若是早些知晓,会因为我与祖父抗争吗?”
叶秀云看着眼前的女儿,眸色深沉,静默不语。
叶秋声终于落下泪来,闭眼摇头,灵台一片清明,此刻,她终于能坦然接受了多年以来患得患失的结果。
原来如此呀,正是因为太过清楚,即使父亲知晓了那句预言,也不会因此与祖父抗争,所以自己一直心存侥幸,幸好他不曾知晓,不知者不怪,父亲仍旧是慈爱的父亲。
掀起衣袍,双膝下跪,叶秋声深深一叩首,含泪拜别:“父亲,多年教养已是天恩,女儿日后入宫不能侍奉膝下,您多保重身体……”
剩下的话哽咽在喉,再难开口。
几息后,叶秀云上前躬身扶起了女儿,看着亭亭如立又心软温柔的女儿,语重心长道:“你能解开心结最好,若是心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日后入了深宫,莫要如此心软了。你母亲她昨日突闻噩耗,太过痛心,去同她再多说说话吧。”
不等叶秋声再去拜见杜氏,就被突然出现的叶莺缠住,只好吩咐侍女去禀告一声,自己先和叶莺回留芳院,明日再去拜见杜氏。
留芳院里,叶秋岳、叶少京俱在,还带了葡萄果酒,离愁别绪充斥心头,叶莺泪洒当场,抱着叶秋声不肯松手。
待两位兄长离去后,姐妹二人同榻而眠,叶莺忆起幼时琐事,絮絮叨叨,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徒留叶秋声清醒望着床帐,心道今夜的酒,不够浓烈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