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漫长的宫道总有尽头,天地渺渺,风雪加身,一排脚印直通宫门口。
唐观复看着不远处的宫墙,停下脚步。
叶秋声正踩着唐观复的脚印小心向前走着,不防他突然停住,一头撞在他背后。
唐观复转身,抬手欲将人揽进怀里,不等他动作,叶秋声已经反应过来,向后退了两步出去。
唐观复自嘲一笑,忍着满腔愤懑,躬身轻声问道:“你是自愿入宫的吗?”
叶秋声抬眸看进他眼底,神色已经恢复沉静。
“是。”
唐观复一怔,回过神后,咬牙切齿恨恨道:“骗子!你说过会等我回京的,也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你撒谎。”
叶秋声清凌凌的眼神比漫天风雪还要伤人,凉凉开口,堪比刀刃。
“殿下既然早已看清我心如顽石寒铁,还是尽早收回情意,免得痴心错付,伤人伤己。”
“秋声,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这样看着我——”
唐观复急着伸手去牵叶秋声的手解释,叶秋声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朝太极宫内走去,脚步越走越急,生怕唐观复追上来一般,不妨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堪堪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留下站在原地的唐观复,指间什么也没有握住,有雪落在掌中,很快化作冰凉的水意。
王府书房里,严一宽看着唐观复红着眼翻找叶秋声退还的木箱。
一匣珍珠,金梳背,双钗,玉坠,臂钏还有私印,两人间书信往来,还有最后写着“三小姐亲启”的三封信。
和自己相关的所有物件,全部都被退回了,无一例外。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过往情意皆不作数了吗?
一滴泪落在信封上,唐观复轻笑一声,低头却有更多的眼泪,簌簌滴落在信封上,抬手一看,怔在原地。
“为什么这封信的火漆还在?”唐观复拿着手中信封偏头,双眼通红地质问道。
严一宽支支吾吾解释道:“殿下,这封信送到的时候,叶舍人已经将箱中物件退回,既然她已经断绝往来,属下想着这封信送过去也是枉然,所以……”
“所以她没看到这封信……明明我都求亲了,明明就差一点——”唐观复满腹苦楚再难开口,抬手掩面,语塞呜咽。
“殿下,前两封信是送到叶家的,叶舍人应当是看过。”严一宽悄悄补上一句。
“严先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唐观复瓮声开口,情绪低落。
安静无人的书房里,唐观复慢慢拆开信件,第一封信纸已有些粗糙,显然常被人抚摸阅读,第二封信末有多处水迹,洇开了好几处墨迹。
看到此处,唐观复还有什么不明白,又气又悔,气叶秋声不肯写信与自己商议,悔先前口不择言,伤了她心。
小心将所有物件收拢回木箱,心中想着再找机会入宫同她说清楚,二人间绝不可以从此生分,断绝往来。
有侍从敲了敲书房门,称安定侯府周将军上门拜访。
周丛拎着酒上门,看唐观复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来得正是时候,出声邀请:“殿下想必有许多疑问吧,朔风厉寒,借酒一叙?”
高处阁楼里,窗户大开,四望皎然,炉火通红,二人对坐。
周丛自顾自饮下一杯,凉酒入喉,冷冽激荡,片刻后化为一腔热意,叹息道:“赏雪饮酒,人生乐事,可惜你我俱是伤心人。见到她了吗?”
唐观复低头看着杯中倒影,惆怅满怀,低声回道:“唔。”
周丛开口说起自唐观复远赴徐州后京中发生的变故,陛下欲立新后,周择远走鄯州,叶秋声入宫为舍人,桩桩件件,极为细致。
“二公子竟也如此冲动行事嘛,所为何故?”唐观复饮尽杯中酒,好奇问道。
“我不知道,他连秋声都没告诉,匆匆一别就远赴鄯州了,我欲登门拜访郭项一探究竟,被轰了出来。”周丛摇头长叹,复饮一口。
“郡公府此举也是人之常情。”
“想去年冬至,手足亲友在侧,欢笑满堂,如今看来,我抽中的那张院墙深锁木芙蓉大约便是预兆。”
二人一同忆起去年冬至日,在叶家绕着圆桌占卜的光景,各自五味杂陈。
周丛今日格外话多,满腹酸楚,一吐为快。
“殿下你知道吗,在宫中下旨前,我曾向秋声提议,假借侯府和叶家早有婚约的由头,推掉入宫的旨意,陛下再糊涂也不至于夺臣之妻。”
唐观复执杯的手一紧,偏头直直看向周丛。
周丛轻笑,迎着唐观复格外复杂的眼神,十分笃定,“殿下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大暑那日,我与王家小姐在三阳观相看,殿下也是故意约了秋声前往,与她亲密无间,好教我知难而退。”
唐观复饮尽杯中残酒,坦然承认:“然后呢?”
周丛摇头苦笑:“她拒绝了。”
言罢,闭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湿了眼角。
唐观复无言,起身行至窗前,风停雪止,浩浩皑皑,四下无人,天地广阔。
良久,周丛笑叹:“我心怀卑劣,自是不如殿下,你至少曾与秋声两心相同,换作求亲的人是你,也许她便应了。”
周丛自以为的宽慰之言,在唐观复听来,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椎心泣血的遗憾?毕竟他求亲的信件,叶秋声她根本没收到。
室内周丛面色不改,饮酒如水,接连不停。
唐观复转身,看着借酒浇愁的周丛,眸色深沉,下定决心沉声道:“我不止要曾经,我要现下、将来,一生一世,她都与我再无间隙,生同衾,死同椁。”
周丛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唐观复神色,察觉他不是一时意气,心下有些动摇,轻声发问:“殿下终于决定,要争夺那个至尊之位了吗?”
“陛下,今日仍是读《清静经》吗?臣对经书研读不多,难解其义,只能遵照先人的注释诵读,如有争议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叶秋声捧着清静经注释本,压下胸腔里涌动的咳意,咽喉微痒,声调却毫无起伏。
“无妨,就照着经书读吧。”唐生化不以为意,闭目静坐。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
殿内响起叶秋声的声音,波澜不惊,流畅不凝,自有韵调,清耳明心。
次日醒后送走周丛,唐观复回到寝殿,醉酒一宿,疲惫地揉着额头一侧,唤来王府管事,抬手指向屋外阶前。
“阶前那三盆萱草呢?”
管事一愣,忙差人去唤了府上花匠来,这才弄明白前些日子寒潮南下,风雪骤来,盆中萱草叶片花茎皆枯黄凋零,块状根系也未能幸免,花匠见根系已死,花木难活,就将陶盆移走了。
管事自然不好明言,因着先前叶舍人已入宫,想来这花草也没什么要紧,所以未盯着花匠小心照料。
唐观复看着送到面前只余枯枝残根的空盆,怔愣许久。
“花匠玩忽职守,罚薪一月,管事监管不力,且先记着,下不为例。去查查是哪家花坊送来的,请花坊的人来府上瞧一瞧,还能不能尽力救治回来。”
不知是御医治疗静养起效,还是冥冥之中玄之又玄,唐生化的确感觉自己较先前精神了许多,还预备着前往骊山下汤泉宫游幸,被中书令林良烨以年关将近,保重龙体为由劝阻。
反倒是叶秋声,因那日送唐观复出宫,寒气潜入肺腑,加之情绪波动,咳嗽三五日不止,赵仲常顺手帮她瞧了瞧,倒也不严重,扎扎实实吃了足足七日的药汤。
除夕日,太极宫中宴飨天下,君臣同乐。
唐生化兴致颇高,点了太常寺众人和现场官员即兴奏乐起舞,金石丝竹声和谐共鸣,乐曲典雅欢快,舞式大开大合。
宴至**,上首的唐生化起身,打算亲自下场,冯贵妃忙以“天子位尊,一动一静关乎法度礼制”安抚住陛下躁动的情绪。
西侧公主院内,隐约还能听到自两仪殿传来的欢欣鼓舞声,传到院内歇息的唐敏耳中,心下更是烦躁不已。
眼看着张岚婚期将近,唐敏私下里将欲安排郭项婚前病逝、另择佳婿的打算说给了张岚,给了她药丸让她择机动手,若是她下不去手的话,唐敏也自有安排。
谁知张岚这丫头犹犹豫豫,嫁是不肯再嫁,却也舍不得郭项病逝,还日日前往郡公府探望,当真是冤孽。
陶乐搀着她母亲濮阳长公主唐韵进了公主院,不曾想唐敏正在堂内歇息。
陶乐神色怯怯地行礼,问候了一句“姨母好”,便将唐韵安置在西侧榻上,又是奉汤又是轻声宽慰,熨帖又细心,不假手于人。
对比之下,唐敏身侧的陈萱和女官,虽说侍奉也算尽心周到,但到底比不得女儿的柔声宽慰令人身心舒畅,唐敏索性闭上双眼假寐,眼不见为净。
有侍从进来禀告,称陛下很是担心信阳长公主,问是否需要传御医,且不说除夕日传御医,乃是来年凶病之兆,原本唐敏也并非身体不适,挥了挥手打发了内侍。
“姨母,我看您身边的侍女似是懂得穴位推拿之法,母亲她也时常头痛难忍,腰膝酸软,我很是忧心。可否借您的侍女片刻,请她为母亲推拿试试,我也好学上一学。”陶乐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讨好,见唐敏睁眼,朝她腼腆一笑。
唐敏心下叹息,开口赞道:“你倒是个孝顺孩子,一个医女罢了,如此客气。”
言罢,偏头示意陈萱,“陈萱,你去为濮阳公主解乏吧。”
陶乐听清唐敏口中侍女的名字,松了一口气,朝唐敏送去感激的眼神。
陈萱在西侧榻边手下动作不停,陶乐拉起她的手,小心在陈萱掌心比划着,堂中隔着屏风,看不清东榻上唐敏的情形,自然,唐敏也看不到她们的动作。
陈萱待陶乐比划完毕,另一只按在唐韵头上的手一抖,动作不停,心中思绪急转,陶乐方才比划的是“陈文征”三字。
陈萱抬头看向陶乐,陶乐紧张地笑了笑,点头致意。
想了想,陈萱拉过陶乐的手,轻声开口:“小姐,这是神庭穴,治头痛目眩,您该再用力一些。”
同时在陶乐掌心的手指比划不停,写出“魏王府”三字。
待陈萱写完,陶乐捂着自己快跳出去的心脏,含糊着嗯了一声,快速点了点头。
唐韵见状,拍了拍陶乐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放松些。
陈萱没有再继续比划,垂眸思索着,双手在唐韵肩部穴位上打转不停。
“公主殿下,请您翻身平趴着。”陈萱轻声示意。
唐韵从善如流翻身,陶乐神色已经有些焦急,频频看向屏风一侧的方向。
陈萱不急不缓,拉过陶乐的手,先写了“我”一个字,见陶乐耐心等着,又补上“脱籍”二字。
陶乐神色稍定,点了点头应下,伸手在她面前,陈萱才一字一画地将“丹阳子毒害君上”几字写在陶乐掌心。
写完后陈萱紧紧握着陶乐的手,仔细叮嘱:“小姐,穴位不对的话,是没有效果的。”
“我知道了。”陶乐被惊到,呆呆回道,忘了抽回手来。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1章 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