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立政殿内,不等太原郡公郭其峙状告发难,周济便主动上前自陈罪过:侯府家门不幸、教子无方,以致府中次子周择失手重伤了太原郡公府的郭项,侯府愿登门赔礼致歉,尽力弥补周择犯下的错误,只是念在周择尚未加冠,年少意气,又有一片忠君报国之心,自己已经罚他前往鄯州营中从兵卒开始历练。况且子不教,父之过,自己愿承担教养不力的罪责,还请陛下成全自己的拳拳爱子之心,一应责罚,自己愿一人承担。
郭其峙指着周济气得说不出话,深觉此人厚颜无耻,大声叱责道:“陛下,郭项也是我府上子侄辈中极为出色的孩子啊,况且,况且您还亲自为他和长公主府的张小姐指了婚,婚期已定,现下发生这种事,那孩子双腿断骨,更……更是惨痛无比,如何向公主府交代?周择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可见心性偏移,谈何忠君爱国?”
“郡公爷,您可以质疑本侯管教不严,疏于约束,但安定侯府的忠君爱国之心,是侯府历代先人用性命和血泪所书写,天日可昭,有目共睹,岂容置喙!请陛下明鉴。”
不等两人辩出个高低输赢,神枢真人适时开口,又砸下一个大消息。
“侯府二公子伤人乃是被勾陈星天命运转所影响,失了理智。勾陈星乃天命后位,如今愈发明亮,合该拱卫帝星,运行流转,可惜,天命之人迟迟未归其位,以致星轨紊乱,周围的人自然首当其冲。”
转身朝唐生化行了个道礼,躬身长拜:“恭喜陛下,贫道已经寻到了勾陈天命所在之位,正是礼部叶侍郎之孙,户部叶郎中的女儿。上月末,其兄长制科科举考试后所乘马车受惊,若非楚国公及时出手,只怕叶家大公子性命难保。”
“而侯府二公子与天命之人也是表亲,近日诸象便是叶家与其近身之人已经无法承担天命之人的气运所致,只有勾陈星早日行归其位,一切自然遵循天道。”
此言一出,还真没几人再关注什么侯府公子伤人的事了,纷纷在脑中寻找起对礼部叶侍郎和户部叶郎中的印象,二人皆非议事重臣,叶家又非显赫世家,一时之间,还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唐生化倒也没糊涂到真就一心按照国师所言,全盘照做,先去着御医去郡公府看看郭项的伤势,再问问始末,安定侯在朝中军中毕竟还是有些分量的,先安抚两家的情绪为先。
至于立后,其实唐生化自己心中也不确定:区区一个女子,迎入宫中当真就能缓解自己的病症吗?
已经浑浊的眼睛狐疑地看着不远处的神枢真人,唐生化疲惫地合目假寐,脑中闪过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
周丛宽慰了叶秋声许久,打算先送她回家再去皇城当值,叶秋声摇了摇头,恳切劝慰道:“表兄,多谢你,想必昨夜你也没怎么歇息,趁着时辰还早,来得及赶回禁卫营中,莫误了你的差事。现下天光已明,我一个人可以回去。”
周丛想了想,留下周未生护着她回家,交代说自己过两日休沐便来叶家找她,便匆匆拍马朝皇城方向奔去。
叶秋声骑在马上沉思,心生恹恹,长安城各坊市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自己的离愁淹没在人群里,毫无声响。
路过朱雀大街时忽然一惊,叶秋声驾着马一路小跑至太原郡公府。
郡公府大门紧闭,下马敲了几声后有仆从探出头来,一听叶秋声要拜见郭释,话都没留一句,“砰——”的一声双门紧闭,敲了半晌再无人应答。
于是叶秋声只好思虑重重地回了家,裁红见她安全回到院里双手合十谢天谢地,欲开口细问详情,但看叶秋声神情低落,眼眶湿红,便小心服侍着她用了些早食,让她去榻上歇一会。
申时末,不等叶秋声主动前往主院问父亲叶秀云今日朝上发生何事,就被叶逢唤到了茂松院。
叶逢正提着水壶照顾他精心细养的石斛兰,石斛茎直,叶片肥厚,已经有花枝抖动在暖阳下,盛开的两三朵花金黄如蜜,色泽艳丽。
见叶秋声行礼后没主动说话,叶逢也不恼,自顾自观赏着盆中娇花,笑着开口:“这花难养,根茎又喜水又要透气,隔年就要换一次盆,喜阳又喜湿,不能暴晒,也不耐寒,格外娇贵。”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是开花了,看看这颜色,多尊贵啊。”
见叶秋声不接话,叶逢敛了笑意,轻哼一声:“恭喜你呀,天命之人,国师大人今日在朝中已明示,你就是勾陈星运所系的凤鸟命格,我多年期盼终于不负所望。”
不等叶秋声开口,叶逢再次表示:“别急着拒绝,知道国师大人怎么说吗?你大哥马车无故失控,侯府周择失手伤人,皆是因为天命之人至今未踏入正轨,他们离你最近,却又无法承受勾陈星运冲击所致,为他们带去无妄之灾的人,是你,祸起于你。”
“想想你父亲母亲,再想想叶家这些年的养育和栽培,只要你肯入宫,此前你欠叶家的种种,便一笔勾销。”
叶秋声张开口,想讥讽叶逢白日做梦,咒骂他毫无人伦之情,反驳自己并非祸事之源,瞬间几种情绪霎时涌上心头,哽在喉间,最后都化作深深的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出。
浑浑噩噩回到留芳院暖阁中,杜氏显然是已经得到了消息,泪流不止,揽着疲累的叶秋声发问:“秋声,秋声,我的儿,你是哪里开罪过国师吗?怎么会突然传出你是凤鸟命格,啊,发生了何事?”
叶秋声眸中有清泪夺眶而出,滴落衣襟,眼神迷茫无助,向着眼前的杜氏求助,破碎地喊出一句“阿娘”。
“我不知道,好像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叶秋声闭着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杜氏看着怀中的女儿,止住眼泪,下定决心后轻声开口:“阿娘找人护送你去徐州好不好?魏王殿下在徐州,如今只要你将你远远送走,什么凤鸟天命,咱们不听不信。”
叶秋声轻轻摇了摇头,止住泪意,看着此刻下定决心的杜氏心如刀绞。
“阿娘,走不了了,我不能害了你,害了府上众人。而殿下,他早晚也是要回长安,能走去哪里呢?”
看着叶秋声眼中的亮光渐熄,一旦宫中下旨,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杜氏无比后悔当时拘着女儿,若早知今日,不如由着她去徐州寻人。
母女俩相顾无言,叶秋声红着眼眶,勉强宽慰了杜氏几句,想一个人静一静。
杜氏迟疑半晌,自袖中抽出一封信来,轻声解释:“午后王府遣人送来的,你若是有什么话同魏王说,还来得及。”
叶秋声坐在榻上,抚着信封上的“三小姐亲启”字样,犹豫着要不要拆封信件。
明明渭河畔送别时还期盼着他早日回京,凭借此番治灾为入主东宫积攒声望,一切都朝着期望里的愿景展开。
可短短两个月间,世情翻覆,二人定情时便如往日里一般平常,如今自己决意道别竟也是静悄悄,他远在徐州什么都不知道。
说不出是情怯还是愧疚,叶秋声颤着手决定最后顺应自己心意一次。
唐观复在信中讲起自己同徐州粮商斗智斗勇,朝廷开仓赈济虽及时,但当地的米粮还有一半多在本地粮商手里,他们结成同盟,高价惜售,市面上流通的米粮一日少过一日,百姓们拿着银钱买不到口粮。
又说起自己借着为蔡刺史贺寿的名义邀请众粮商,借机将人分散拘在官署里,不给饭食茶水,也不许他们外出如厕,在熬不住的时候逼着他们写下自愿捐献米粮银钱的手令,再令州署衙役们拿着手令去各富户粮商家中取钱搬粮,又着人专门唱颂这些富户们的善德,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信件此处笔迹轻快飘逸,一气呵成,叶秋声完全能感受到字里行间他欢快畅意的情绪,是自己心上的少年人啊,初次执掌权柄便不拘一格,一心为民,叶秋声勾起唇角轻笑。
被唐观复信中的情绪感染,叶秋声噙着浅笑很快看至末尾,这人又在信尾说什么自己日思夜想,辗转反侧,佳人心似磐石寒铁,既不肯入梦相会,也无半点音讯传来,言辞间颇为有一番闺中思妇的幽怨之意。
唇角的笑意登时僵硬,尽管心里清楚唐观复当时一定是似嗔非怨地讨巧卖乖。
可如今,这番话却恰巧戳中了此刻心生断绝之意的叶秋声,仿佛唐观复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当下便在信中质问自己,为何如此薄幸无情。
裁红和清荷听着内室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面面相觑,却也皆未入室内安慰。
良久,裁红轻叹一声。
夜深了,唐观复覆在膝上的水囊也已经由温热转为温凉,他却一无所觉,正如他对京中变故一无所知一样,依旧伏在案前,落笔不停。
唐观复在写给叶秋声的信中说起自己前两日在萧县巡察时遇到的一件事。
偶遇一老翁典当饰物,揭开层层帕子,尽管面上尽是不舍之意,最后还是将银簪典当出去换取银钱。
自己见他眸有泪意,十分不舍,便买下那银簪还给老翁,老翁千恩万谢,说起那银簪本是他打算元正年节时送给相互扶持多年的老伴的礼物,谁知水患突至,老伴为救孙儿被洪水卷走,一家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如今老伴生死不明,家中尚有年幼的孙儿嗷嗷待哺,也只能用或许再也送不出去的银簪换取银钱,毕竟,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停下手中动作,他低头朝手心呵着热气,思索良久后才慎重落笔。
“你我皆重信守诺之人,因此默契地从未向彼此许诺过将来,但近日周遭经历,我才恍然觉得,天地忽变只在顷刻之间。”
唐观复郑重又虔诚地将满腔心意尽数铺陈:“我想了想,将来无论是荣登高位也好,或是偏安一隅,都诚心祈求上苍,允你我二人携手同行,风雨共担。故愿汝垂怜,永以为好,但为君故,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