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叶秀云收到了三弟叶立的信件,信中称月前一家三口已经动身乘船北上,前往长安,只是妻子翠娘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加之一些河段已然冰封,无法行船,只能走陆路,所以耽搁了些时间,但最晚应当可以赶在冬至祭天前抵达京城。
叶秀云看了许久,还是拿着信件去了叶逢院里,低声劝着老爷子,老三好容易外放多年后返京,翠娘还有了身孕,此次述职吏部考评后,可能也是要在长留在京中任职,一家人和和气气,同气连枝,不管当年父子俩因何事离心,恳请老爷子莫要重提旧事了。
看着好大儿好声好气劝慰的脸,叶逢作出勉为其难点头应下的模样,待叶秀云走后,偏头看着案几上的信件,冷冷一笑。
临近大雪节气,长安城里连着好几日难见日光暖阳,空中飘浮着轻尘一般的雪粒子,压得人难以喘息。
张岚与郭项的婚期定在来年正月里,郭项这几日特意日日前往公主府商议迎亲事宜,张岚一会觉得迎亲的仪仗队人数太少,鼓乐不够恢弘,与自己身份不相称,一会又觉得郡公府划出的园子太小,只怕连公主府陪嫁的奴婢仆从都不够安置。
因着长公主唐敏也在当场,郭项耐着性子,一再柔声轻哄,并且再三保证婚后他会陪张岚回公主府常住,张岚才勉强接受了郭家安排的迎亲排场。
郭项好容易安抚好张岚,自公主府辞行。
唐敏掀了掀眼皮,看都没有看一侧陪笑的郭项,只是凉凉提醒告诫张岚:“夫婿是你自己选的,既非公侯,又无官职,我肯破例为你大办婚礼已经有违礼制,将来婚后相夫教子,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张岚随意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挽着郭项的手臂笑着要送他出府,叮嘱郭项天色渐暗,回去路上当心云云。
二人离开后,陈萱上前轻轻为唐敏推着肩膀处的穴位,唐敏正打算开口说话,有女官掀开门帘带着室外的寒湿气进来,面有喜色,凑近了唐敏身前,轻声禀告:“恭喜殿下,城郊庄上那女子平安诞下男婴,您的谋划总算没有白费。”
唐敏闻言一喜,抬手招了招女官近身前来,吩咐了几句话,女官点头应下,很快退了出去。
陈萱只觉得长公主今天一整日毫无起伏的心情都因为这个消息轻快了许多。
回府后的郭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穿过假山花园后自暗处走出,借着庭灯远远打量着琼枝馆西面还亮着灯的厢房。
几声野猫的叫声过后,琼枝院内院的门推开,有侍女轻声同守门仆妇说了几句话,片刻后,找到了外院阴影处的郭项。
“她是又要约见周择吗?”郭项声音凉凉响起,暗夜里幽怨如风。
“周家公子约了小姐两日后前往空谷园赏兰花,说会送小姐一份大礼。”
出声的正是琼枝馆里的婢子璎珞,她并非郭释的近身侍女,但出门时经常会带上,被郭项收买后会将郭释外出时的一些言行透露给他,所以郭项才能次次精准地找到郭释。
“呵呵,难不成她当真看上那位二公子了?妹妹约见情郎,怎么能少了我这位哥哥呢。”
“九公子,小姐她已经察觉到琼枝馆里有人泄漏消息,往后她的事我就没办法事无巨细地一一汇报给您了,您上次说赏我的金簪,您看……”
璎珞心里不住憋气,自己冒着被发落的风险做着背主的事,眼前这位九公子却一毛不拔,光凭一张嘴使唤下人,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郭项随手甩了个荷包出去,拂袖离去,荷包是张岚送他回府时塞在他怀里的,他也没看里面有什么,反正不重要。
璎珞翻了翻白眼,捡起荷包借着庭灯看了看,鸳鸯戏水图样的锦帕,绣工精湛,摸着用料也是上佳,揣在怀里打算回去细看。
十一月初十,夜里寅时刚过,裁红起身披了外袍去内室,这两日叶秋声入睡后,这个时辰偶有咳嗽声传出,裁红打算今夜里再看一看,若是再继续这么咳,需得禀报大夫人请大夫上门了。
裁红掌灯进了暖阁,耐心等着听了会,今夜内室里的叶秋声倒是睡梦中没再咳嗽了,裁红松了松神经,转身出了暖阁朝自己的床榻走去,打算再歇一会。
吹熄了烛火,裁红刚躺下闭上眼睛,有敲门声自屋外传来,声音不大但急促,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裁红没有点灯,壮着胆子朝声音处走过去。
屋外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以指叩门的声音停了下来,又低又快的声音传进来。
“是清荷还是裁红?我是周丛,有急事找秋声。”
裁红听声音确实是周丛,捂着心口,颤着声回了一句:“表公子,小姐尚在睡梦中,有何事等天亮吧。”
周丛默了默,压低声音:“裁红,你开开门,等不了天亮,阿择出事了。”
裁红一惊,能让周家表公子亲自半夜找上门,还事关侯府二公子,急忙上前拉开门栓,周丛闪身进了屋内。
“别点灯,我翻墙进来的,去把秋声唤醒,动静快一些,给她准备一套出门的衣服,暖和些的,外头凉。”
周丛一句话交代得很快,说完就站在入口处,裁红听完快步穿过暖阁进了内室,唤醒了沉睡中的叶秋声。
叶秋声酣梦正香时被唤醒,皱着眉头有些不悦,问裁红何事,裁红轻声重复了一遍周丛的话。
叶秋声当下就没了睡意,裹了外袍走到外间,周丛就站在门口处,见叶秋声自内室出来,不等她开口发问,就哑着嗓子说道:“阿择打伤了郭项,父亲要将他送往鄯州营中,今夜动身,城门一开就走。”
“我想,他走之前,你们应该好好道个别。”周丛朝叶秋声笑着开口,眼中有点点湿意。
叶秋声怔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几息后,她僵硬着点了点头,“好,表兄你等我片刻。”
叶秋声拉着裁红进了内室,“头发简单挽一下。”边吩咐裁红挽发髻,边点亮了烛火自己在衣柜处找外衣,取了一套圆领裘衣和斗篷,手下穿衣动作不停。
“若是晨间我还没回来,就说我不舒服要多躺会,随机应变,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简单收拾好,叶秋声已经大跨步走到了外间周丛身前,周丛看她确实穿得厚实暖和,点了点头,一侧裁红为叶秋声戴上兜帽,眸中担忧不止。
周丛对叶家很是熟悉,揽着叶秋声很快带着人翻出了外墙,有匹马在墙下,两人一马凭着周丛的禁卫手令在夜里打开坊门,应付过金吾卫,一路朝城西方向疾驰。
暗夜将明,正是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辰,冬夜里的风打得叶秋声睁不开眼,脸颊生疼,根本无法张口询问周丛发生了什么,耳边只有呼啸的北风和马蹄疾驰声。
叶秋声此时此刻脑中才彻底清醒过来,阿择打伤了郭项,就连身为侯爷的姑父都无法包庇,只能送他去军中,那么郭项一定是重伤甚至有可能丢了性命。
郭项不仅是郡公府的公子,还是长公主唯一女儿的未来夫君,如果只是普通小伤,以侯府的面子,两家也只会打个哈哈看作少年人之间的意气争斗,可若是连夜前往西北军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避开对方追责甚至提出要阿择偿命,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城西延平门内街道旁,周济低声同周择交代着一路西行要注意的事项,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家孩子,拍了拍周择肩膀,向不远处的马车看了眼,叹息道:“去同你母亲道个别,哄一哄她,莫叫她太伤心。”
叶秀雨嫁入侯府后,见惯了生离死别,哪次侯爷外出她不是提心吊胆,可就算之前周济和周丛父子俩一同上战场,她也没有现下这么慌乱。
尽管自家侯爷解释,周择去鄯州军中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但一想到这个自小就疼爱的幼子独自一人前往军中,再见不知何时,一时泪如雨下。
周择轻声安抚着叶秀雨:“母亲,到了鄯州,我会常写家书给您的,而且周家的儿郎原本就要从军上战场的,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志向,您该高兴啊。”
叶秀雨拉着周择的衣袖摇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止不住地流泪。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渐近,周丛跳下马快步走到周济面前。
“父亲,阿择呢?”
叶秋声下马小跑着跟上,行礼唤了一声“姑父”。
周济点了点头,向二人解释道:“阿择正同你姑母道别,且等一等,难得你夜里来送他,也莫要太伤怀。他行事随性,满腔意气,此去军中历练,远离京中是非,也许另有一番因缘际会。”
周择从马车里退下走到几人身前,周济抬头看了看天色,叮嘱三人:“我需得回去准备进宫,赶在郡公府和公主府发难之前向陛下自陈罪辞,阿择,从军此举是为救你,你一路好自为之,持直,你和秋声送他出城吧。”
周济回身上了马车,随着马蹄声回荡,隐约还能听到内里传来的哭泣声。
周择低头不语,待声音渐远,才抬起头朝叶秋声勉强一笑,眼眶微红。
叶秋声摇了摇头,看着周择,尽管心中满是不舍,却又不得不抓紧时间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对郭项下手?”
周择抿着唇没有回答,看着叶秋声通红的鼻子和眼眶,也不知是一路赶来冻的还是难过。
几息后,周择有些烦躁地开口:“表姐,我既做了,便是认的,只是没想到当时下手失了分寸,原本只是想给他个警告,现在离京,倒是有点像闯完祸后一走了之。”
说罢,被周丛抬腿踢了一脚。
眼看叶秋声眸中泪意盈盈,周择忙开口安慰:“表姐,你别这样,我只是去军中历练,又不是流放千里,过两年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后一样能回京啊。”
“唉,”犹豫片刻,周择长叹一声。
“表姐,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回头若是得空,请王府那位陈圣手替郭释小姐瞧一瞧面上的风团红痕。”周择边说边比划着两边面庞,“姑娘家的,到底是爱美的。”
周择当着周丛和叶秋声的面,东攀扯西闲聊,总之没透露一句因何缘故与郭项发生冲突。
随着东边泛出鱼肚白色,晨钟穿过云层传至长安各街坊,西侧城门缓缓打开,离别的时候终于还是来了。
“我心似刀剑,荡尽不平事。大哥,表姐,京中本就非我心之所向,军中战场才是我毕生所求,莫要伤怀悲怆,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他日再见,再共饮同歌。”
言罢,周择翻身上马,轻拍马臀,离愁别绪还未涌上心头,周择已经携人西去,徒留背影如豆,烟尘古道。
叶秋声含笑低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