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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偶生杀意

三日后,事故自然是查清楚了,马匹受惊,当街狂奔,所幸楚国公路过及时射马阻拦,否则全速奔驰中的马车撞上石牌,后果不堪设想。

叶家也认下此事,赔偿了街上摊贩的财物损失,伤患也承诺负担医药费直至恢复如初,期间叶秀云和杜氏自然也是备了厚礼上国公府登门致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称叶秋岳尚在休养中,待恢复后再携他亲自上门致谢。

瑞阳院里,叶秋声坐在塌前,看着榻上神色萎顿的叶秋岳,叹了口气。

叶秋岳是觉得自己那日是因为刚考完试,耗尽了心力所以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杜氏哪里肯听,红着眼眶流着泪,千叮咛万嘱咐叶秋岳近日勿要出门,安心卧榻休养,遣了叶秋声来日日探望。

叶秋声事后细细问过大哥、尚在病中的灵羽和车夫川叔,与禁卫所查一致,喂养马匹的饲料、行车路线,还有车驾,没有任何异常,就是突然受惊,纯纯意外。

有婢子禀告高家小姐来探病,高芳菲这几日倒是日日来探望叶秋岳,恰好制科科举也结束了,订了亲的二人倒是有说不完的话,叶秋声识趣地回了留芳院,给两人留下私话空间。

北苑,渭河畔的猎场,一眼望去枯黄老绿交错,云层与大地接连一片,空中盘旋着苍鹰,细犬在草间左右腾挪追逐着猎物。

一阵风过,伴随着弓弦发出的尖锐颤声,一只羽箭穿过野兔脖颈后,猎物挣扎着乱窜,很快一动不动,身后卫兵里发出阵阵喝彩声。

郭辰月因为先前婚礼的怠慢和匆忙,一直郁郁寡欢,到底是尚在情热当中,康王对她颇为宠爱,索性带了她出门散心打猎,一道也邀请了京中世家子弟,当然,考虑到郭辰月的心情,也邀请了她的姐妹密友。

郭辰月看过郭释脸上依旧未褪去的红痕,对比现下康王对自己的宠爱有加,未婚时姐妹间不可名状却又真实存在过的一点好胜心气也都尽数散去。到底是自家姐妹,还劝郭释不要难过,积极用药治疗,一定能恢复如初。

郭辰月与郑妙音向来更能说上话,两人与其他人相谈甚欢时,郭释找借口说出去走一走,便退出了暖意融融的殿内,一人一马慢悠悠朝着渭水河边去。

郭释在马上看着不远处一片金黄色,在满目苍黄间格外醒目,是一片银杏树林,夹着马腹不急不缓,边欣赏城郊地初冬景色,边朝树林过去。

待离得近了才发现林中早有人在,郭释正打算调转马头避开,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先转身回看,竟是周择。

周择见来人是郭释,大笑着挥手示意,郭释顺势下马,牵着马往树林走去。

“你也来打猎呀,不错,巾帼不输须眉。”周择大笑着夸赞道。

“哪里,我来陪辰月散心说说话,她们正说得热闹,我就溜了出来,难得能看到如此广阔的冬日风光,自然要好好珍惜。”

郭释难得话多,朝周择浅浅笑了笑,有些涩然,“我没学过箭术,郡公府的小姐们不给学这个。”

周择摇了摇头,“你们郡公府教养女郎的方式真有问题,这不准那不准的。”说罢,朝郭释挤了挤眼睛,“不过你运气好,碰上了本公子我,百步穿杨,矢不虚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拜我为师?”

郭释忍着笑意,“那么这位箭术高超的二公子,为何不去狩猎反而在河畔林间呢?”

周择甩了甩手,泄气道:“别提了,前几日叶家表兄马匹受惊,当街奔驰,多亏楚国公射马救人,表姐托我查一查有无异常,你猜怎么着,查来查去,还真就是意外。”两手一摊,“没心情打猎。”

“三小姐还好吗?先前下元灯会上我见过她,只是听说后来她又被请去了顺天监,”郭释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陛下请国师推举新后人选,我怀疑,三小姐可能就是国师选中的人选之一。”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郡公府向国师举荐过我,希望我能顺利入选,不过,国师似乎对郭家不感兴趣。”

“怎么可能?表姐她不会答应的。”周择脱口而出。

郭释偏头看向青灰色的河面,声音飘忽不定,“我一样不愿意,不还是任人摆布。”

周择气得口不择言:“那不一样,叶家——”想到什么,又倏忽止住接下来的话。

原野上的风卷着枯草骤起,林间时不时有金色的银杏叶落下,飒飒作响,又被风卷起朝南滚去。

“二公子,那可是皇后之位,这样的至尊之位面前,分什么郭家叶家。”郭释出口的话很快被风带走。

周择上前自郭释发髻间取下一片金灿灿的叶子,朝她歉意一笑:“我口不择言,失礼了。”

郭释摇了摇头,“你对叶三小姐关心则乱,她也是我朋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周择正欲开口,风止时耳边忽有破风之声。

当即拉过郭释就朝一侧闪过,闪至树身后,探头看向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有只羽箭插在他方才的位置,箭尾犹自轻颤着。

周择眯了眯眼,回身以动作示意郭释噤声,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大声警示:“何方宵小竟敢在內苑行凶,速速现身,否则别怪我袖箭无眼。”

言罢,眸中闪过杀意,抬起左手对准箭矢来的方向。

有马蹄声渐行渐近,周择探头出去准备出手,看清来人后,手中动作一顿,但没完全松懈。

“是周二公子吗?我远远看着以为哪家登徒子对舍妹行不轨之事,一时情急,射箭警示,实在抱歉,没伤到二公子吧?”

郭项骑马带着三五侍从靠近,距离两人五十尺左右时跳下马来,边大声致歉边朝周择郭释处快步靠近。

“郭九?”

周择紧绷的神经仍未松懈,歪头看着郭项手中的长弓,心中怒火直烧,毫不客气地开口挑明他的意图:“你说是射箭警示,可我怎么瞧着,你是奔着要我命来的?”

郭项顿了顿,面上致歉的笑容完美无瑕:“怎么会,我若早知是二公子,自然不会出手。”偏头看向周择身后的郭释,“没吓到妹妹吧?”

郭释垂眸,沉默着摇头。

周择回想起之前数次情形,每每自己和郭释偶遇或约见时,或是说话或是喝茶,郭项总能挑着时机出现,察觉有异,欲故意出言挑衅试探。

“我同郭小姐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好友,郭九你就算身有兄长之责,也不好次次都拦着郭小姐吧。更何况,郭小姐将来早晚都要嫁人,我劝你还是早些想通为好。”

郭项紧紧握住手中长弓,按下冒头的怒火,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妹妹的婚事自有郡公府安排,就不劳二公子操心了。”

“妹妹你到底是天真了些,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着行事端正,实则别有用心,终究还是只有自家人可信,跟哥哥回去。”

郭项说完偏头看向郭释,轻声哄着,将弓换到左手上,朝郭释伸出了右手。

郭释凉凉看着郭项伸出的右手,他五指微张,白皙如瓷,一副宠溺模样,看着自家任性又识人不清的妹妹。

她没有开口,一动不动。

周择见状,决定再加一把火,遮住腕间袖箭,作势掸了掸袖口的灰尘,靠近郭项身前,轻笑着开口:“郭九,你真是让人恶心。”

说完不等郭项开口和动作,回身朝郭释笑眯眯邀请:“起风了,天**寒,朔风伤人,我送郭小姐回去吧。”

郭释垂眸掩去眼中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周择转身去牵郭释拴在不远处的马,离开前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收回手后立在原地的郭项。

郭释乘坐在马上,周择牵着马儿的缰绳,一边走一边回头同郭释说话,二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离开,徒留下面沉如水的郭项。

等二人远去的背影渐渐看不清,郭项才发觉左手没了知觉,方才握紧长弓的手太过用力,五指发白,没有血色。

他低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左手,心下十分遗憾:方才那一箭,若是要了周择的命,就再好不过了。

送郭释到女眷处,周择打算回侯府向父亲确认一些事,临别时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提醒下郭释。

“郭九心怀鬼胎,并非良善,离他远一些,你还是早些从郡公府里搬出来住为好,我想想办法。”

郭释眼眶微红,神色挣扎,眸中有决然之意。

“二公子,我——”

“我知道。”周择开口打断了郭释的话,心如明镜,朝她安抚一笑,“郭小姐,我不愿意做的事,寻常人勉强不来,所以你不必如此。”

周择走后,郭释站在阶前,望着黄绿原野,思绪纷飞,久久回不过神。

内苑游猎结束后,郭释回到郡公府琼枝馆,开始着手收拾手里的书稿,已经出版成册的保留成书,尚有用处的手稿做好标记整理成册,弃之不用的回头焚毁。

期间周择去过两三次叶家,主要是想劝叶秋声早早与唐观复定下名分,这样不管宫中还是国师,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她入宫。

谁料叶秋声不动声色,既不写信催促魏王尽早返回京城,也没有在家中大张旗鼓言明不愿入宫,反倒显得周择多管闲事。

周择被自家表姐的无动于衷弄得心灰意冷,仿佛着急担忧的只有自己一人,索性不闻不问了。

徐州近日阴云不散,这日晚间,雨雪夹杂着簌簌落下,细碎如盐粒的雪花打在屋檐上如碎玉泠泠,落在地上很快隐没,空气里充满凛冽的寒湿气息。

唐观复白日里在河道两岸奔波,回到住处洗浴后已近亥时末,官署里的临时住所不比王府,榻上被衾冰凉阴冷,屋中虽说燃了炭火盆,但窗口留了缝隙,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夜里唐观复裹了大氅趴在案前处理公务,一个动作维持的时间久了手脚冰凉,又懒得起身活动活动,秦奋寻了个水囊灌上热水给他,才稍稍缓解。

处理完公务,唐观复呵着气暖手,想了想,开始给京中叶秋声写信。

写白日里遇到的人和事,徐州官场错综复杂的交锋,甚至用了什么饭食,洋洋洒洒,事无巨细,想到什么写什么,统统写在纸上倾诉给她,想象着她收到信时的模样,唐观复神色渐渐舒展开来,满目柔情。

末了又在信尾颇为哀怨地猜测,问起叶秋声是不是还在因为他失踪生气所以没有回信,贴心地补上几句讨饶的甜言蜜语,道夜深人静时分,心海翻腾,思卿若狂,天寒昼短,珍之重之,落笔千万言,无不话相思。

厚厚的信件承载着满腹情意,装入信封中,写下“三小姐亲启”后,他才心满意足地上榻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