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回留芳院时,周丛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
叶秋声请他先在厅堂稍候片刻,唤人给他上了热茶和乳酪,自己去卧房卸了珠钗斗篷,洁面净手,待缓好了情绪,一身轻便常服回到厅堂。
“辛苦表兄送我和莺莺归家,最近皇城禁卫营中应该很忙吧。”叶秋声不清楚周丛过来所为何事,笑着先开口问道。
“还好,宫中局势有些复杂,十六卫禁卫营中也颇多变动,不过大体上还能应付。”周丛难得同叶秋声说起这些,神色不算轻松,但语调平稳柔和。
“嗯,那就好,表兄你处理公务一向兢兢业业,合该得心应手。”叶秋声低头看着杯中的清茶,轻笑着应和。
周丛低头看着杯中随着新添入热水上下飘忽不定的紫笋茶,方才饮下的茶汤自腹中泛起微微苦意。
“我晨间下值时听昨夜当值的禁卫聊起,有自徐州方向而来的奏报送入宫中,魏王殿下应当是平安无事,你且耐心等一等。”
周丛饮下杯中热茶,热意顺着喉间滚落胸腹,路上反复斟酌过的话,如今说出口,好像也没有那么容易。
“表兄你有话直说便是,何苦同我打官腔。”叶秋声扯了扯唇角,手指敲了敲桌面,心下有些无奈。
“秋声,顺天监里多是投机取巧、徒有虚名之人,国师所谓的奉上命寻找后宫之主、凤命之女也多半是幌子。你想想,中宫空悬多年,冯贵妃为了登临后位无所不用其极,如今陛下因为国师一句话要再立中宫,冯贵妃如何能咽下这口气?赵王一党、育有十皇子的李淑妃都不会甘心陛下立后。”
“况且,你既然已与魏王殿下两心相同,你又何苦蹚宫中这摊浑水。”周丛说得恳切真挚。
叶秋声心下无力感倍增,眨了眨眼:“表兄,先前你与王家小姐相看,不知现下是何情形,如今开始走六礼了吗?”
“我与王小姐相看只是两家府上走个过场,并无结亲之意。”周丛有些急切地解释道。
“若是宫中现下一道赐婚的旨意下来,表兄当如何呢?是抗旨不从、祸及侯府还是索性弃去官身、远遁山林呢?”叶秋声音调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有得选吗?表兄。”
周丛愣愣地看着眼前眉目沉静的少女,和记忆里端庄浅笑的少女,似乎重叠在一起,又似乎完全就是不同的两人。
周丛神色莫名,艰难开口:“这不一样,若是没有婚嫁的意中人选,旨意接便接了,可你与殿下,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吗?”
“……”
看着周丛浑浑噩噩地告辞离开,叶秋声无力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用过晚饭,歇了一会,提着灯往茂松院去。
茂松院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仆从通传后,叶秋声踏进叶逢的书房,而祖父叶逢的书桌前摊着一卷《占星经》遗卷,借着昏黄的烛火,卷上布满星点勾画,密密麻麻。
叶秋声行过礼,轻飘飘地冷笑出声:“祖父,魏王殿下现下生死不知,您就借着预言急急在国师处献媚,不知道的还以为魏王已经遭遇不测,您也不怕将来传出去,朝中大臣取笑您‘身段柔软,浮蓬一般,见风飘摇’。”
“混账东西!”一声冷喝,叶逢神情未变,眸有寒色。
“小小女流,见识浅薄,魏王能不能立储,立储后能不能登临大位都是未知,叶家难道放着现成的后位不要,去赌一个毫无希望的皇子?”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耽于情爱,心向外男,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我是这么教你的?”
叶逢越说越铁着脸,“你那魏王出行便沉船,气数难成,谁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豫明太子?”
叶秋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祖父叶逢,一个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京官,目光如豆,短视至此,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无耻之词,自己还是高估了他的底线,被震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见叶秋声不言语,叶逢缓了缓语调,语重心长道:“三丫头啊,你是我最为看好的后位人选,偏偏性子最是执拗,若你能破执破妄,才能登临后位。”
“祖父啊祖父,你竟天真到相信凭国师大人的几句谶言,就能让陛下再立中宫。后宫高位妃嫔有冯贵妃、李淑妃,二人膝下皆有皇子,二人身后的昌平侯、御史台李大人岂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先后次子的魏王现下生死不知,这个关头陛下再立新后,是生怕两仪殿上太干净了,没有御史血溅当场以死相谏?”
叶秋声掷地有声,试图通过有理有据地分析朝堂局势来说服叶逢。
“一个个以为自己才是忠臣良将,旁人都是奸佞小人,妄图以这种方式留名青史,当真是可笑至极,现下能握在手里的权柄才是真的,若你登临后位,再为陛下诞下嫡子,区区先后次子,又有什么大义名分呢?”叶逢讥诮一笑,点着静立堂中的孙女。
叶秋声忽然觉得,天真的人其实是自己,从腹中涌起一阵阵荒诞到令人作呕的恶心感,一时悲从胸中来,恍惚间自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刚踏进留芳院,裁红就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上灯笼,轻声开口:“小姐,大夫人说有您的信件,魏王府送来的。”
“信呢?”叶秋声打了个寒颤,脑中纷乱的思绪终于暂停。
裁红小心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引着叶秋声往内里走,“放在暖阁桌上。”
叶秋声脚下飞快,暖阁里灯烛已点燃,拿起案上信件,信封上“三小姐亲启”五个字确实是唐观复的笔迹无疑,心中一点点泛起隐秘的欢喜和暖意。
唐观复在信中言称,他并非有意隐去踪迹,两船相撞后才临时起意决定前往泗州,已经与外祖家见过面了,现下安全返回徐州督察救灾事宜,水患虽停,赈灾迫在眉睫,筑修堤坝,疏浚河道,因此会比原定计划更晚返京,知晓自己此举定然害得叶秋声担惊受怕,回京后还望三小姐莫要生气,给他机会登门负荆请罪。
读到此处,叶秋声勾唇轻笑,这人真的,没皮没脸,无赖至极。
又说起泗水两岸百姓,良田家宅被毁,尽管各地已经全力救助,仍死伤数百人,看着百姓们洪水褪去后依旧选择回去重建家园,唐观复疑惑又震撼:若是易地而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重头来过。
带着这个问题,他走访了周边县镇,百姓们有种既艰辛又不得已的乐观和温良,有翁妪忆起本朝开国时的战乱之年又逢水患,更是尸横遍野,百里举目无活人,如今朝廷肯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已是天恩浩荡,他听着心中莫名酸苦,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安慰老人家,明明朝廷还能做得更好一些。
最后信尾处又担心自己写了这么多,害得叶秋声也跟着他心中酸苦,那就罪过大了,落笔一转说起他自离京起,思念佳人成疾,叶秋声收到此信后若是怜惜他,烦请入梦相会,以解相思之苦。
最后信尾所言羞得叶秋声将信拍在案几上,这人不在眼前当真是孟浪至极,毫无顾忌。
待平复下心中汹涌的情意,又自案上拿起信来从头读起,唐观复洋洋洒洒足足写了五页,叶秋声也就一页一页,逐字读过。
待重读完一遍后,今日一整日的愤怒无力都烟消云散,先是顺天监拜见国师,后是表兄、祖父的劝诫,都不重要了。
裁红见叶秋声睡前在榻上还在左右翻看着魏王的信件,心下稍稍安定,祈祷可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同时间的徐州,唐观复在官署里边看着徐州长史送来的各县财物、家畜损失和补救措施,边听单骏说起那日去叶家找叶三小姐拿主意,叶三小姐劝他去泗州寻求霍家帮忙的事,结果自家王爷还真就是去了霍家。
单骏想不通这两人怎么想到一处的,唐观复笑得一脸得意,也不肯开口解释,他也只好挠头退下。
待室内只剩唐观复一人时,眸中笑意渐渐散去,长叹一声,自己一定是吓到她了,但愿回京后她恼意已消,不然还真有些难办。
过了小雪时节,寒气一日胜过一日,叶秋岳前往参加制科考试,虽不比进士明经科全力以赴,却也是耗尽了心力,出了考场没再骑马,上了自家马车后就眯着眼睛打盹。
等叶秋岳被颠簸惊醒时,只觉身下马车快速疾驰着,马车不稳左右晃动,灵羽正掀开车帘同车夫川叔一同拉紧缰绳,边挥舞着手让街上人群散开。
“马受惊了?”叶秋岳抓着马车车架,大声问道。
灵羽慌乱中说了什么没听清,向外看去,马疾驰不止,街上行人紧急闪避过,前方不远处正是一座高高竖立的石碑牌坊,马车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正直直飞速朝石牌而去。
叶秋岳抬手也死死拽住辔靷,试图减缓马速,眼看着距离石牌不过十几丈,叶秋岳犹豫着要不要让大伙跳车。
“嗖——”
有一支重箭破空而来,自右侧射穿了两匹马的马颈,血溅到三人身上,马车由于惯性拐着向左偏离,两匹马挣扎着还在跑动。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箭遥遥钉入马腹,右侧骏马嘶鸣着挣扎着倒地不起,连带着左侧马也侧翻在地,灵羽倾身滚下马车,叶秋岳和车夫川叔死死抓着车辕稳住身形。
叶秋岳被卫兵搀下马车时手脚发软,半是惊吓半是累的,一身冷汗涔涔。
“禀大将军,是叶侍郎家的公子。”有声音传来,听起来似乎就在不远处,又似乎隔着一段距离,嗡嗡作响。
“去查查怎么回事。”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
王越走近后看着被卫兵扶着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的叶家公子,瘫倒在地上流血不止的两匹骏马,挥了挥手,卫兵将车夫、灵羽也都带到近前,灵羽头上、手上都带了伤,血迹沿着面庞滴在衣上,一片狼藉。
“先带他就近医治吧,你们送叶家公子回去,告诉他这两日也不要出门了,随时配合问话。”楚国公王越到底谨慎,虽然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查清楚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