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市天枢路77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沉默地立在夜里,花岗岩的外墙在各色灯光的浸染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红蓝交错的光掠过粗粝的石面,像无声流淌的血脉,又像一道道缓慢结痂的伤痕。
谢怿隐在行道梧桐的阴影里,一身灰色帽衫,不远处巨幅广告屏变换的光,偶尔会扫过来将那抹灰染成一种暧昧的近乎妖异的绛紫色。
他静静靠着树干,气息收敛得极好,连路过觅食的野猫都未曾察觉,直到几乎蹭到他的裤脚,才惊得弓身炸毛,倏地窜进草丛深处。
市局的侧门临近街道,“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寂静。江明裹着热气闪身出来,几片零星的雪花恰在此时飘落,有一片不偏不倚,贴上他裸露的后颈,他冻得一个激灵,缩起脖子,目光迅速梭巡,很快便锁定了梧桐树下的暗影。
他小跑着穿过飘雪的夜空,远远地,朝那片阴影挥了挥手。
路灯将谢怿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缓缓从灯柱的阴影里直起身,“怎么这么晚?”
“哎,别提了,这两天接了个大活,熬了两宿才把热搜压下去。”江明捏扁了手中的咖啡罐,“十五中那帮小崽子现在知道送白菊了,早干嘛去了。”
“十五中?”谢怿顿了顿,口中呼出的热气成雾,掠过他微眯的双眼。
江明摸出烟盒,他手腕上带着一个很精致的镯子,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这物件似乎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可印象中却常年看他带着。
“这两天在鬼蜮里,没看新闻吧,十五中一孩子自杀了,就在前面街头的便利店,他一直在那打工,死在了仓库里,你看这个是照片。”江明把手机屏幕转向谢怿,“他爸是科研所主任,两年以前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案件轰动一时7·15重大实验事故,他爸被叛了十二年。”
江明点了根烟,又拿起一根向谢怿递了递,又收回手,“瞧我,又忘了你不碰这个。”雪下得更密了,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谢怿的目光穿过雪夜,他记得的,两年前那个炸得支离破碎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甲烷的甜腥味,却没有怨灵,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我记得。”他轻声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当时现场还是我去看的,好在没形成什么鬼蜮,我记得好像是实验室甲烷泄露引发了连环爆炸,有3个研究员死了。”谢怿回忆着,目光望着远处的十字路口,灯光很亮,雪这时下的大了些,地面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
“对,就那个,之后这孩子就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但没想道在校园被霸凌了,被说什么杀人犯的基因遗传,经常被按在厕所扒衣服,逼他吃垃圾,再不就用小刀尺子划手臂和后背。据说,物理竞赛获奖表彰现场还被人恶搞,大屏幕改放的他爸认罪视频。”
江明吸了口烟,风吹向谢译的方向,江明赶紧把烟拿远了些。有些怕谢怿嫌弃,吐出烟雾的时候,侧了侧身,使劲往后面吹着吐,青白的烟雾顺着风飘散到了街尾。
江明弹了弹烟灰,簌簌落进了雪里,“这孩子天生有哮喘,左耳听力不好,看见视频的时候,直接扯下助听器,就给摔了。真挺有天赋的,特聪明,结果,你看看人自杀了,真白瞎了。”
谢怿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有些遗憾说:“现在媒体确实关注霸凌,这估计还得发酵一阵,加油干吧。”
江明垂下眼睛,扯了扯嘴角说:“行了,不说工作了,密钥在我桌上,门口的我都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进去就行,电脑密码你知道。”
“话说那小美人真的那么带劲吗?”江明不死心,还想多问问。
谢译笑了笑抬起长腿就迈进了市局的大门,伸出手,头也没回的摆了两下。
江明把烟扔到了地上望着谢译远去的背影,一脚将烟才灭。
谢怿穿过空荡的走廊,只有鞋底与地面的碰撞声,他默数门牌,找到了江明的办公室,摸出钥匙闪身进屋。
江明的电脑屏保是动态的星图,谢怿没有开灯,星图变换映在他的眸子里,忽明忽暗。
他将那个像优盘一样的密钥插在了保密机的机箱上,系统启动。
屏幕骤然亮起,青灰色的光晕自边缘漫开,阴阳眼系统登录界面浮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子:阳间档案九千册,不及阴司一页书。
谢怿想了想,输入了江明的账号密码,点击了筛查程序,下拉框里有一排江明搜索过的人名,谢怿直接点开系统python界面,松江市男性人口,4110.8万人,女性人口,4091.1万人,谢怿限定了下年龄和性别,系统显示阴阳眼在册人数仍然还有26万人……
那就只能再限定一下职位了,记得他说,他是个引魂使……谢译嘴角勾了勾,“我信你个鬼。”
def soul_screening(age_range=(20,30), gender='male'):
for soul in yin_yang_database(4000000):
if (soul['阳寿'] >= age_range[0] and
soul['阴籍'] == occupation and
soul['三魂波动'] == gender and
yield soul
屏幕闪烁了一下,冰冷的数字跳了出来:4797。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档案,放大身份识别照片。
筛选的过程,是一场与细节的漫长角力。
本以为看的久了,会分不清各式各样人的长相,但没想到,看的越久,脑海里那个凝固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
当最后一个档案弹出红框时,天边已经有些泛白。谢怿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指针恰好指向了凌晨五点。
谢怿肚子叫了一声,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拔下了秘钥,轻轻带上了门。
此时,市局前院浸没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
昨夜的雪倾覆了整座城市,将屋脊、街巷与枝桠尽数揽入怀中。地面尚无人迹侵扰,积雪蓬松绵软,铺展成一张完整的白毯,路灯还亮着,雪花在谢译面前散着微光,他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伸手扯过帽子扣在头上,一步迈下了楼梯。
咯吱、咯吱…… 起初只有靴子陷落时绵密扎实的闷响。
然而几步之后,就在某次落脚与抬起的间隙里,他耳廓微微一动。
咯吱……嗒。
不对。
脚步落地的声音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