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滞后也许只有零点几秒,轻微得如同错觉。
有人跟着自己,并且努力用着一样的速度在雪里行进。
谢译骤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一片完好的雪地里,只有他的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延向身后。他立在寂静中央。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习惯性地抬起,指尖无声地点在颈侧,那是他取用魂丝时最常触碰的那个位置。
几只黑猫猛地从两旁窜出,弓着身子炸着毛。
谢译再次举目四顾时,原本该矗立在市局门口的公交站牌竟凭空消失了,连来路也湮没在一片苍茫的雪幕之中。
四周寂静得出奇,雪花落地的窸窣声被无限放大,在触及耳膜的瞬间消弭无踪。周围空无一物,只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中央。让人有种错觉,好似一切都将缓缓沉入一泓无底的白色液体,每一寸肌肤都与这寒冷而柔软的白色世界交融,直至最终彻底融为一体,成为这寂静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鬼蜮么......”谢译呢喃。
罢了,既然已经入了鬼蜮,就只能去那主人家里坐坐,顺便捡捡路上有没有不小心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谢译随意选了个方向,长腿一步踏进雪野。既然是鬼蜮,那么不管怎么走,终点都是通往一个地方。
雪粒在睫毛上凝结成微霜,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音,约莫十数分钟后,远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那抹跳动的暖黄渐渐清晰,谢译眯起眼睛看,是间亮着灯的便利店,在这该死死寂的雪原中,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暖诱惑,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危险。
便利店附近,仰倒着几个路人,看似是无辜被卷入进鬼蜮的无能力者。
谢译走进,门前果然如江明所言,散落着一簇簇白色菊花。融化的雪水顺着挽联淌下,待谢怿的身影掠过,那水骤然化作浓稠的殷红。
十五中高三(7)班的集体照被雪淋得有些卷边,谢怿拾起照片,对照名字,找到了陆星野的位置,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镜头里的他笑的很阳光。
花束里歪斜插着张忏悔卡:我们永远怀念你,落款周浩然的名字被反复涂抹,最后变成了血红色的“霸凌者001”。
卡片背面似乎有字,谢怿摸了摸,是隐形墨水向着光一照,上面写着:“我们怕鬼,所以弄脏你的人生”、“没人心疼的人,蹂躏起来真是舒畅,所以我们抢先看谁毁了你”。
谢译摸着下巴咂咂嘴,门口这些歪七扭八的路人如果不拖进屋里,久了容易冻出毛病,正犹豫间,看见便利店里面好像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谢译迟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一阵温暖的气流,门铃卡在“叮”的长音里。
熟悉的鬼蜮的味道。
暖黄色灯光均匀铺洒在七八排玻璃货架上,711标志性的咖喱鱼蛋香气裹着关东煮的昆布鲜味涌来,汤锅在收银台旁咕嘟冒泡,蟹□□在浓汤里沉沉浮浮。
通过门口横着的不几个人就能看出,这鬼蜮不大,以这个便利店为圆心,波及的范围不远,谢译确认了一下安全后,又将门推开,把街上的几个人安顿在便利店后门外的仓库口。
“杀人了!”一个年长女人指着拖着人的谢译尖叫起来。
“在册的过来搭把手。”谢怿把证件亮了一下:“镇魂司,谢怿。”
谢怿大概查了一下醒着的人数,一共四人,一年轻大学生模样少年,一中年女性,还有一个身穿黑色西服大半夜带着墨镜的男人,最后就是莫名其妙在便利店睡觉的男店员。
付款处无人,却一直有到账的信息响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学生,小跑的凑了过来。脸上尽显慌乱,但是眼神却十分淡然。
谢怿侧了侧身,他向来不喜欢自来熟的人。
那孩子却张口一句,“哥?我是你粉丝。”
那女人身后的玻璃门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血手印,歪歪扭扭地划出“杀人犯之子”的字样,血珠顺着笔画缓缓下滑。她心有感应一般回头。忍着没叫出声,手攥紧了开衫下摆,针织线头被扯出几根悬在指节旁无助地哆嗦。
墨镜男一把扯下眼镜,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们这些人我是见多了!搞我是吧?”他猛地将墨镜摔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地,“老子没空陪你们这群狗崽子玩!”他经过谢怿时,带起一股浓烈的香水味,让谢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我会找我的律师起诉你们,欠你们的钱我会给的,但是你们不能这么拘禁我,是违法的!现在我要离开这里。”
那自称粉丝的男生上前解释:“大哥,你醒着,阴阳眼不在册吗?”嘴里嘀咕了句,这活让他们干的,麻烦,又迎上去说,“这里是鬼蜮,不知道规则之前不要贸然行事,很容易死在这里面,魂魄万一被撕裂了,可就没下辈子了!”又用眼睛余光偷偷观察着谢怿。
“鬼你妈域,老子不是吓大的,钱会给你们,让我走!”那男的面露熊光,近乎咆哮。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截短刀,向那男孩就劈了过来。
谢译责一把拉过男生,刀刃擦着谢译的耳际划过,削断几根飘起的发丝。他微微偏头,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阴翳,喉结滚动着叹了口气:“流程还是要走的。”修长的手指习惯的摸了一下脖颈,在虚空中一划,一页《阴司免责告知书》出现在手上。
那男孩站着在谢怿身后,一扫刚才的慌乱,有些怔愣的看着谢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去你妈的!”墨镜男眼球暴突,脖颈青筋如蚯蚓蠕动。他反手又是一刀,直取谢怿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