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领导,领导再见。”朱玉被拉得话说的有些支支吾吾。
朱玉刚松下一口气,走出没多远,脑海里仍反复浮现宋局那张沉肃的脸。可谢怿却毫无预兆地停住脚步,朱玉险些撞上他直挺的后背。
“朱玉,”谢怿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德馨医院的报告,不要写任何与‘那个人’相关的内容。还有我的银魂铃响动的事,一字都不要提。”
朱玉怔了怔,随即低低应了一声“哦”。
前方那道修长的身影略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透出几分在意:“中午前写完拿来给我。那女孩身上被拉向阴间的魂丝,我总觉得……不像她自身鬼蜮的力量。我反复回想,一直有些放不下。这一处写详细些,我报上去看看上面怎么说。”
朱玉办事向来利落,尤其在谢怿刚刚替他挡下那一枪之后。
谢译坐在电脑前,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内网通知:“特殊津贴将于今日下班前发放至各位同志工资卡,请注意查收。”谢怿扫了一眼,轻蔑的“哼”了一声。
“哥,报告写好了,您过目。”朱玉恭敬地将文件袋递过去,“所有材料都在里面了。”
“对了,哥,咱们小组的全国排名又上升了,排十几了,真是太牛逼了。”朱玉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眼睛都是亮的。
“嗯散一散功德排到三十左右就行,不要太显眼。”
“好的哥,隔壁几个组都眼巴巴的等着呢,还说要请咱们组吃烧烤……”
说完朱玉期待的看着谢怿,但谢怿好像全然没听见他说话,在想着什么事情出神。
谢译的肤色较常人白一些,侧脸在微光里看着格外冷清,让朱玉看的久了莫名其妙的生出一丝心疼的感觉,随即揉揉眼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一道从窗外漏进的冬日薄光,正不偏不倚地打在桌面上那份文件的开头,将《德馨医院情况说明》这几个字映照得惨白。
谢怿无意识地抬起手,腕上冰凉的触感,那个人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那人周身萦绕着无声翻涌的煞气,气质却淡然得出奇。雪松纹的病气,偏偏眼尾一粒朱砂红得惊心。
谢怿犹豫再三,拨通了刑侦支队长江明的电话。
电话瞬间接通,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呦,谢老师,网上可都是你腹肌呢,大网红怎么得空给我打电话,你那句‘我要打的你三魂出窍’真是霸气,啥时候见面跟我面对面说一遍,爱听!”电话那端传来江明的声音,不同于上次德馨医院门口局里局气的寒暄,现在这个才是他正常状态。
“滚滚滚,我有正事,帮我申请个权限,我想查一下咱们市里,所有阴阳眼的人的信息。”
“咱们市?”那边的翻纸声停了,“那可是四百多万人呢,你要查谁,告诉我名字,我找人帮你查不就完了。”
“我……我不知道名字……”谢怿有些尴尬,空着的手无意识的攥了一下。
“咋的啊,哥,看上那个好看小姑娘了?”电话里传来江明嘻嘻哈哈的声音,“你不是说自己没这方面心思,天天吃啥宅念佛清心寡欲么……”
谢译平时和人相处关系极淡,用牛九的话说,“谢哥是神,神和人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其实牛九心里只是觉得,谢译其实格外抵触别人的示好,相处久了会让人产生某种疏离感。点头寒暄可以,但你想闯入我的生活,不可以。好似在他眼中,周围的人都是过眼云烟。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看透了离别,看透了聚散,因此不肯也不愿投入太多感情,生怕羁绊越深割舍时便越痛苦。于是他为自己织了厚厚的茧,别人进不去,他也走出来。
然而矛盾的是,他对人却又异常赤诚。无论是对身边的朋友,还是鬼蜮匆匆一面的陌路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这种近乎本能的善意,让牛九愈发觉得他像一尊悲悯的神祇。
神明就应该是这样的,不会与凡人过分亲昵,但神明会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渡他们于困厄之中。
这些年,除了牛九,能与他说上话的人不过寥寥几个,江明便能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算是吧。”谢译轻声应道。
“啊——”听筒那边传来茶杯重重磕在桌面的脆响,紧接着是纸巾慌乱擦拭的窸窣声,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一通叮铃哐啷的忙乱之后,江明才重新抓起话筒,连“喂”了几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
“你刚说啥?真假的!啥情况?啥样的女孩啊?!”
激动之下,他连东北腔都冒了出来。
“到底能不能查?”谢译追问一句。
“能能能,咋不能呢。”江明声音压低成气音:“阴阳眼登记系统上周刚升级,要调全市数据得走三道审批。”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除非……”
谢怿抬眼,屏幕的冷光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除非什么?”
“除非偷偷给你用我的个人账号,晚一点,你来我办公室查吧。”江明顿了顿,“这要被人知道了,我不被开除也要记大过,谢哥你可千万别坑咱兄弟。”
“好看吗,那女生?”江明还在想续上刚才那一话题。
“……嗯。”谢怿似乎愣了一下,但是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又老实回答,“挺好看的。”
江明又卧槽卧槽了好几次,又再三拍胸脯表示为了兄弟的终身大事,记大过也值了,才挂了电话。
谢怿笑了笑,关掉了桌上的电脑。
暮色像稀释的茶汤,将黄色的政府大院浸得温吞。
“谢哥今天下班这么早。”谢怿刚踏下台阶,碰见了从外晃进门的牛九。
“这什么味啊,晚上又吃麻辣烫啊。”谢译瞟了牛九手上一眼。
“抢到张狠券。”牛九把外卖往上提了提,塑料绳在指节勒出浅痕,故作凄凉,“本来想减肥的,真是命运戏弄大馋猫。”
牛九又想到了什么凑近半步,用身子挡了挡谢译说:“哥,你要出门的话,记得翻墙。”
“我靠。”谢译小声骂了一句。
自己怎么把这茬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