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叔是小饭馆的后厨。
因为店面不大,且来吃饭的人都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和相距不远那所私立高中的学生,季澜妈妈一个人也能应付过来。
换到平时,也就是高峰期稍微忙一些罢了,今天因为客人格外多,不仅后厨忙不过来,连备好的材料都不够了。
要加菜的学生同意把肉骨头换成炸鸡柳,只后厨那些东西是季澜妈妈昨晚重新规整过的,吕叔翻遍了冷柜都没找到。
“就在冷柜第二格最底下,上面是一包黄鱼……哎算了我去拿。”
季澜妈妈说着说着还是不放心,快步走到门口重新穿上围裙就要下楼,迈过门槛的时候转头对自己儿子说:“澜澜你招待下小嘉,店里我来就好。”
烈日西斜,风飒飒而过。
树影在季澜脸上摇动,白衣墨眸、神色莫辨。
两人隔着一道门扉对望了会儿,温楠嘉走近茶几,把手里的玻璃杯放桌上,准备告辞。
“抱歉,没打招呼就登门拜访。”
实话说她也不知道明明是出来遛个弯,怎么就溜达到别人家里了。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楠嘉。”
她起身的动作顿住,眨了眨眼重新回头看过去。
第一次听见季澜这么叫她,居然叫的挺自然且顺口……
视线中两人的距离快速接近,温楠嘉看他弯腰伸手,一时没明白他要干嘛。
“加油说打你电话没接。”
下一秒,盛着暖黄色茉莉蜜水的玻璃杯被人拿在手里,修长五指轻握杯沿。
温楠嘉没空关注他指腹是否沾到了那点浅淡的口红印,闻言忙回身从沙发上找到自己的手机。
上面果然有好几条微信消息,前几分钟还有李伽佑打来的未接来电。
昨天走的时候跟团队的人说过有急事打她电话,不过今天去刘奶奶家关了声音,震动又轻,刚才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到。
温楠嘉点开聊天记录看了眼,没明白李伽佑要的是什么东西,回拨回去的时候听见对面说话的回声。
“楠嘉?有东西要麻烦你赶紧发我一下。”
电话那头的李伽佑正独自坐在圣邦的小会议室里等李总的顶头上司“召见”。
昨天被李总一个电话喊回来,说是华东区的业务负责人想要了解下“串串”目前的进度,让他把之前提案的ppt准备好加上游戏化引擎的合作说明。
李伽佑拉着钱大兵加了一晚上班,今早独自赶来的时候才想起之前作为1.0版本的换装服饰没更新……
“就是我们上周内部会议过完的那套,你说只缺腿部服饰没画完。”
李伽佑边敲字修改中间那页ppt边说道:“先把最新版本发我吧,会上作为这两周美术设计的进度。”
“知道了,我等会儿发你链接。”
温楠嘉挂了电话正要找文档,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手头没电脑。
今天来K市看望刘奶奶并没打算在这里过夜,漫画更新和其他工作可以回去再做,所以她也就没带来。
她迟钝地卡了一秒,想起什么,想问季澜他这里有没有电脑。
回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温楠嘉皱眉,又喊了一声季澜,没得到回应。
她起身往厨房走,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隐约听见水声。
厨房旁边就是卧室,她经过的时候被渐近的脚步声吸引驻足。
“我在。”
季澜的声音从半掩的门扉后传来。
下一秒,客厅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挤入,黑暗洞开。
他换了条黑色竖条纹短袖T,领口解开第一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温楠嘉简单说明了情况——
如果只是分享一下文档链接手机登陆也行,操作麻烦一点。
但因为是未完成品的缘故,大部分服饰的互动标记都没做,用电脑操作起来就很快,不到半小时就能弄完,赶得上李伽佑那边的会议。
“用我的。”
原本半敞的房门朝里拉开,季澜往后退了两步。
温楠嘉走进去第一感觉就是……好温暖的配色,跟这人一点都不适配。
房间不大,床单和窗帘都是暖黄色,书桌上的桌布是小碎花样式,跟客厅的餐桌布有点像。
大概知道是谁布置的房间了,她心想。
靠近她这一侧的床脚放着个小型行李箱,没打开过的样子。书桌上是熟悉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平常就看季澜背来背去。
他撑着桌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随后把电脑推过来:
“需要下什么软件吗?”
“蓝湖,用网页版就行。”
温楠嘉视线在椅背搭着的衬衫上一落,走过去坐下,边打开谷歌浏览器边说道:“大概需要20分钟左右。”
季澜嗯了声,站在一旁没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温楠嘉按动鼠标的声音。
她从文件序列里点出自己要的那份,开始给所有确定下来的动效加标记。
这事情不难,就是有点费时间。所以还能一心二用注意到桌面上摆放着的书架。
视线扫过最边上那本蓝色外壳的书,温楠嘉边继续打字配置边随口打破沉默:
“你还会看旅游杂志?”
蓝色封皮上是一片蔚蓝的海。
这跳脱的颜色和写意诗情的名字跟旁边其余明显是编程、数学、统计学等工具书放在一起,显得分外乍眼。
没等到回复。
温楠嘉给lo娘脑袋旁的KC和边夹打好标注,这才转头看向沉默的人。
季澜侧靠着床沿,垂眼看来。
又来了,又是这种像是有话说的眼神,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
“之前……”
男人刚出口的话音被恰到好处响起的默认手机铃声打断。
听筒那边似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在喊着什么。
“在家。”
季澜看着那对好看的眉轻蹙,他撑着床头的手指动了动。
“……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温楠嘉转回视线继续标记,身后传来挂断电话的动静,没回头。
“你有事先走吧,我用完电脑帮你关机。”
她顿了下,还是补充了句:“很快。”
楼上楼下的空调都在努力制冷,降降这逐渐沉闷的热意。
“这么闷别是要下雷阵雨。”
店里最后一位熟客刚推开玻璃门就被外头的热浪创了个头头脸脸,烦躁地抱怨着加快步子往家里去了。
“慢走啊。”
被延长的午高峰终于过去。
季澜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擦着桌子,看见自己儿子从楼上下来,忙转头。
“怎么这么快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碗筷走向后厨,路过楼梯间往上张望了下:“小嘉一个人在楼上?”
“工作室那边有点事情,她在处理。”
季澜放下手里的手机,接过那一叠盘子碗筷,走了几步放进水池里。
“放着吧,等会儿我来洗。”
因着下次菜还得明早才能送来,晚上要用的材料不足,吕叔已经出门去菜市采购了。
这会儿整个小店就只剩他们两人。
季澜妈妈拉住要出门的儿子,小声问:“你跟小嘉和好了?”
后者脚步顿住:“什么。”
“还什么……”
她把抹布扔进水池里,又挤了点洗洁精,边洗边说:
“妈能不知道你的性子?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也没让我操过心。但就是不爱说话,被误会也不解释。”
“你爷爷是工作原因,教育你少说多做,教你那些严苛的规矩,你就从6岁记到现在,你爸怎么就从来不听呢?”
“……算了,讲他做什么。”
“妈只是要跟你说,感情这东西不能靠你的理智。”
污渍混着白泡泡流进下水道,她把手里拧干的抹布挂在水龙头上,语重心长道:
“感情是需要冲动的,需要沟通和表达,喜欢呢就直白说出来,你要是再这么不会争取,小嘉以后就跟别人跑了。”
“这么看妈做什么,失恋了还要妈帮你复合啊?”
季澜妈妈第一次体会到孩子青春期就该有的烦恼,颇为无奈又好笑地扯扯自己儿子那崭新的衬衫,心道刚买的衬衫还没过水呢就上了身。
“还想瞒着我,从没见你对哪个女孩子这么小心翼翼的。”
别说女孩子了,男孩子也没有。
“她不是。”
不是女朋友,更不是前女友。
是有些特别的同学,是他年少时期的歉疚……
季澜薄唇抿着,从昨天起心里那股迟疑与焦躁在他眉间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口。
“我去给舅舅送蛋糕。”
他说着,只身闯入外面那片由烈日与潮湿组成的焦渴中,心底的燥碰上外面的热,不知道哪份更难忍受一点。
季澜走得很快,平时大概要走七八分钟的路他5分钟内就走到了。
这是家对街弄堂里一堆小夫妻开的私房烘焙店,客人都是附近小区的乡里乡亲。
今天两夫妻下午有事不在家,大早上就做完了今日份预订的蛋糕放在冰箱里,让自己的小儿子坐镇前台收钱。
门口的风铃最近坏了,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里面凑头在一起说话的两人也就都没听见门开的动静。
穿着蓝白校服的两个男孩正背对着门口,头碰头说着话。
“那丫头完全没良心。”
左边那位理着寸头的小学生叹气:“之前六一儿童节的时候我看她被李刚抢走奖品,上去跟李刚打了一架,回来又被我爸妈打,第二天她居然都不来跟我说谢谢!”
右边卷毛男孩短短的手指头捏着根钢笔在练字,“你自己不是还欺负她吗?咱们也不是幼儿园的小孩了,不流行玩打一巴掌给一甜枣了bro。”
寸头娃哽了下,理直气壮道:“那,那我现在已经不欺负她了呀?她怎么还对我没好脸呢,昨天还对着班长笑得那么好看……”
卷毛娃似是被他念叨太久了,啪得搁下笔:“你喜欢她就去告白。”
“你胡说什么呢?”
刚才还软塌塌的寸毛立刻支棱起来,狡辩道:“我也就是多看了她几眼而已,谁让她整天穿得那么好看的!我要是喜欢她怎么能总这么闹心呢?”
“赵小金,你怎么跟一年级入学的时候一样蠢啊,我们都三年级了,我都不扯人家小辫子了,你还干那种事。”
卷毛男孩胖得藕节似的手臂环胸抱着,颇是胸有成竹地教训自己发小:“经过她书桌故意摔倒,让她扶你,都三年生了幼稚不幼稚!再说了,她身边总有男孩子围着,又不给你好脸色,你能不闹心吗?诶,你知道这叫啥?”
寸头娃手抓着后脑勺,试探问:“叫啥呀?”
卷毛娃:“吃醋。”
季澜就见左边的男孩砰得起身,转头要往外冲。
“我不信,我去问我堂哥,他初中了肯定知道。”
“哎你作业还没做完呢,等你爸妈回来了……”
卷毛小胖伸手拽住他校服袖子,圆眼睛转来转去,下一秒注意到门口的人,顺势指过去:
“不然你问人家帅哥哥,他这么大了肯定懂!问问他这是不是喜欢?”
在门口听了一整局·这么大了·季澜:“……”
“是。”
是喜欢。
”他这么大了肯定懂。“
“不,他不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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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