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许久的雨滴大颗大颗滚落，天公在云层后叉腰自得，云雾蒸腾散了热意。
老小区西面一条街因着这突如其来的雨势门庭冷落。附近的人各自回家收衣服的收衣服，关门窗的关门窗。
梁钧在外面把伞面上的雨珠都甩掉，这才边擦衣摆边进门，见店里只有自己妹妹一个人，有些奇怪地往后厨张望。
“阿舒，老吕呢？”
他把包装严实没开封的蛋糕盒小心放在桌上，“等会儿咱们自家吃。”
“今天生意不错，老吕去买菜了，刚电话跟我说被这雨给耽搁在菜场，要晚点回。”
梁舒已经脱了身上的围裙，正坐在收银台理着现金。
见他进来，忙拿过墙上挂着的毛巾给他上下地擦。
“蛋糕不是要给你们厂里同事过生日吗？怎么还拿回来了。”
“老赵头家里那闺女正好回来，好像是车子跟谁擦了下，他急着赶过去呢。其他人也都不好意思继续吃喝，再加上下雨，也都忙回家去，让我把蛋糕拿回来自家吃。”
梁钧接过妹妹手里的毛巾自己擦，把伞挂在桌角就要往楼上去。
“澜澜在二楼吧，我去看看……”
梁舒忙喊人：“看什么呀，他出去了。”
梁钧眉头挑老高，一脸困惑地又爬了下来。
“不是，他刚着急忙慌地从包厢出来我还以为是家里或者他学校里有啥急事……”
今天是他们厂里的老李头过生日，不过晚上厂里有事还得赶工，大家伙就想着下午场出来聚聚，好几人都买了蛋糕来。
谁能想后面出那事，席散得早。
梁钧让外甥帮忙送蛋糕过来的时候其实大伙儿都吃了好几轮了，等他到场已经酒过三巡。
厂里管质检的老赵是个爱酒的，不仅自己爱喝还爱劝酒，逮谁劝谁，尤其喝大了那是真难缠。
他那大外甥什么脾气梁钧这么多年总是清楚的。
本来见老赵又开始拉着人劝酒，正准备上去拦住，结果就见平时滴酒不沾的人接过来仰头喝尽了，随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包厢。
他喊也喊不住，跑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追谁？”
梁钧下巴都快掉了。
“女朋友。”
他妹妹正笑眯眯地理着蛋糕盒子上的蝴蝶结，“忘记跟你说，几个月前咱们澜澜在大学里交女朋友了，他婶告诉我的。”
梁舒理完就要端起来放冰箱，转头解释：“前几天闹了点矛盾，他追人女孩子去了能不急吗？”
可算是开窍了！
别看她这当妈的现在挺淡定的样子，几分钟前明明还被儿子的反常样子给惊够呛。
这雨下得不巧，季澜跑回来问温楠嘉在哪里的时候雨势已渐大了。
男生额发散落，瞳孔深深望过来，梁舒很清楚地在里面看到了急切。
听到她说人已走了有一会儿，转身踏进雨幕喊他带伞都来不及。
二十多年，她这个做妈妈的，上一次见儿子这么忙乱还是唯唯出事的那天。
季澜从小就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样子，不紧不慢，眼里总看不到旁人，情绪也少得可怜。
别说叛逆期了，她都怀疑自己儿子连青春期都没有。
如果硬要说，可能就是初二那段时间……
“他女朋友刚才来店里了？”
梁舒的思绪被打断，点点头，又忍不住朝哥哥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成功没有，去了好一会儿了，我是没敢问。”
亲兄妹颇为默契地同时往玻璃门外望去。
雨势并没有要小下去的意思，门口的石板路上汪着几处水潭，每滴水珠落下都砸出朵朵花。
视野放高放远，飞跃云层又潜入城市低空。
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雨帘中，密密匝匝困住行人。
温楠嘉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给陆川打电话。
“你这么回事，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对面的人压低了嗓音：“我特意跑到卫生间打的电话，晚上到底出不出来啊，我听说城西有家网吧今晚有lol活动，奖品是限量款键盘。”
“去。”
心情糟糕透顶又暂时找不到正主发泄，她只好去召唤师峡谷杀杀人了。
大概半小时前。
因为要赶在李伽佑开会之前把文档给过去，温楠嘉几乎是几秒一个标记快速打完，预估的时间只消耗一半。
搞定之后才想到电脑上的链接要怎么给李伽佑是个问题，总不能直接用季澜的微信发过去，那还得解释自己怎么会和季澜在一块的事，麻烦。
想来想去，她最后还是点开了启动台，找到那个企鹅图标。
想着可能季澜很久没登录了可以直接用她手机扫码登进去，等会儿她走之前再退出一下就行。
没想到那个企鹅原地蹦了几下自动登陆了。
头像是熟悉的蓝色，跟季澜微信头像同一个。
温楠嘉忍不住腹诽了几句这人完全没顾忌一点**，点到退出登陆前正好弹出一条消息来。
【赵诗：既然你这么重视那封信，怎么不知道我还存了备份呢？】
她皱眉，视线在其上停顿几秒，手却没停。
退出登陆，扫自己的QQ号登上来，然后扒拉列表给李伽佑发文档链接，一气呵成。
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收到东西也没出问题，温楠嘉这才把自己号也退了。
电脑右上角的时间已经走到3点半。
没想到只是出来散个步，直接散到快吃晚饭……
她把电脑关机，站起来正要转身下楼，手肘处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身后哗啦一声。
转头望去，那铁艺书立正横倒在书桌上，边上那几本摆放整齐的工具书没了支撑都侧头栽倒。
蔚蓝色封面的旅游杂志已从桌上消失，十分不凑巧地卡进了书桌与墙面的缝隙里。
缝隙不大不小，温楠嘉捏住旅游杂志的书脊试图把它抽出来，未果。只好用另一只手把书桌往外拉，有什么纸一样的东西从书里掉了出来。
她从扩大的裂缝里把书拿出来放桌上，弯腰捡起桌底那张带着毛边的纸。
这还是张画纸，中间折叠的地方折痕很深，背面有破损的迹象，像是本身有一定年头又多次翻看过的。
温楠嘉学了这么多年画，从没有被任何一副给惊讶到差点拿不住手里这薄薄的分量。
纸上画着晴空朗日、碧湖垂柳、清水荷花，柳树枝条下坐着两人，一男一女，女生抱着画板专心画画，男生侧目看佳人。
这稍显稚嫩的笔触、明艳的色彩搭配、注重线条的人物轮廓，温楠嘉都再熟悉不过……这就是她画的。
准确来说，是15岁的温楠嘉画的，甚至这看不清脸的一男一女她都知道是谁——
扎着双马尾的自己和少年时期的季澜。
这是她初中时代最满意的一个作品，可能是倾注了过多感情，她在艳阳中挥笔画就、心潮跌起，连岸边的荷花都摇曳得格外活泼。
心慕之人第一次接受她的邀请，愿意陪她来湖边写生，就算只是在旁看书，就算全程都是她自己在叽叽喳喳不停。
在少女楠嘉心里，也能编织出画纸上的美梦——
英俊少年目光为她停留，长久注视，恰似喜爱。
过于沉浸到忘了时间，搁笔时身边只剩下倒扣着的硬皮书。
她抱着这份“两情相悦”颠颠找过去，却被人一把推开，画纸掉进了被挖出山石留下的泥坑里。
明艳的色彩染上灰，清水荷花浸润了污浊，一块一块斑斑点点。
温楠嘉摸上那些干涸的灰色斑块，抓住桌角的手指泛白。
画纸不会保鲜，颜料也已褪色，这张往日杰作仿佛穿过了7年时光狠狠拍在她脸上。
脸上火辣辣，灼心灼肺，难以抑制。
她不懂。
不懂季澜为什么要把它从泥潭里捡起来，为什么又要留到现在。
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不喜欢她，明明没认出来她，明明能回忆出来的对话都缀着冰。
某个似乎符合多年前少女期待的答案刚酝酿出来，又被她推翻，像是连着鱼线的浮漂，水压不下、半露半隐。
她克制住心里的翻腾，把画纸胡乱叠好。拿过手机翻出季澜的电话打过去，关门下楼，耳边还是无人接听的嘟声。
下到一楼的时候正好听见机械女生播报着您的电话未接听，她垂眸挂了继续打。
这回不远处有苹果熟悉的默认铃声响起。
“小嘉，你工作做完了吗？”
梁舒刚把碗筷都收进洗碗池准备冲洗，见她下来赶紧把橡胶手套摘了，走过来笑道：“等会儿在阿姨这里吃饭吧，你跟澜澜……”
“阿姨。”
温楠嘉看着收餐盘的大理石台上那只黑色手机屏幕亮起，是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季澜不在吗？”
“给他舅舅送蛋糕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梁舒把手机拿起看了看，这才反应过来儿子刚才空手出去的。
“粗心大意的，手机都不带。”
随即转头要劝她留下来吃完饭，突然注意到温楠嘉手里拿着的纸，愣了下话音一转问道：
“小嘉，这张纸是……”
温楠嘉心里太乱，画纸也叠得很乱，露出来的部分正好是一男一女相坐树下。
女孩的双马尾勾画精细过于好认，梁舒一眼就想起这是什么了。
几年前被她无意中打扫出来的画纸，催着问了好几次才知道来由，这会儿看小嘉的脸色顿感不太妙……别本来就只有小矛盾的两人闹更大了。
“额小嘉你别误会。”
梁舒手机也放下了，帮着解释道：“这都是澜澜初中那会儿的事，青春期嘛总有些初恋什么的，以前没成，现在也早就不联系了！”
温楠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画纸，不知道季澜妈妈误会了什么她和季澜的关系，此刻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初恋。
初恋？
是那种让人跟在屁股后面从不回应的初恋吗，是推开她、伤害她后面又忘记她的初恋吗？
从来感受不到的喜欢，不如不要存在。
啊，果然一章写不完，明天继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第50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