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吃大嚼一晚上,六个人都撑得不行了。
钱大兵抱着圆鼓鼓的肚子哀嚎着要健胃消食片,唐辉还真跑后厨找老板娘要去了。
李伽佑端着杯子假装在品茗,拍了拍兄弟问:“有没有觉得大辉有点不对劲啊,刚才就一直偷看澜澜,屁股底下长草似的坐不住……”
抱肚子的兄弟赞同:“平时我要这么说早嘲笑开了还给我去拿药。”
季澜微挑了下眉,把烤盘上最后剩的几片杏鲍菇都夹在熟食盘子里,站起身。
李伽佑喊他:“哎你去哪儿啊?”
“卫生间。”
他哦了声继续咂摸酸梅汤,半晌突然想到什么,左右看看当事人都不在场,赶紧轻咳了声凑到新交的朋友面前。
“陆川,你跟楠嘉不是发小吗,那你初中不会也是跟澜澜他俩同一个吧?有没有照片什么的,看看看看!”
他承认,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此时今晚最大的金主正埋头在手机里,闻言敲字的手顿了下,“我比他们大三岁,而且不在S市读的初中。”
不过陆川本人也没少去就是了,各个教学楼甚至学校后面的小巷他都熟得跟自己学校似的。
李伽佑失望地点了点头,可惜道:“本来还想看看他俩初中长什么样子。”
对方沉默了两秒,突然放下手机抬头看过来,笑得格外亲切友好:“这有什么,想看直接去S附中看呗,他们学校实验楼一楼有列很长的名人墙,往届考上重点的或者参加什么大赛得奖的都会在上面,他俩都在。”
李伽佑还没回话,旁边的大兵肚子也不撑了,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直起身,“说得对啊!咱们反正也是要去玩的,明天直接去他俩学校逛逛,反正周末又没人。”
三人一拍即合,已经开始商量着明天几点去、怎么偷溜进去的事情了。
泥炉炭火烤肉店里都是明火,温度居高不下,中央空调的冷气也就开得很足,呼呼啦啦地把肉香焦香吹遍整个店面。
温楠嘉从半身镜里看着自己领口的油星子,有些不甘心地又拿纸巾擦了两下。
污渍顽固依旧、毫无办法,她这才终于放弃。
今天身上这套折领短上衣是同批买来最满意的一条,谁能想到第一次穿就遇上吃烤肉……明天就送去干洗。
她把手里沾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才出了卫生间。
路过男厕的时候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温楠嘉转头看了眼。
男厕和女厕是背对背的,男厕在外面必经之路上,门大开着正对走廊是洗漱台。
台前洗手池边沿随意摆着个小塑料袋,袋口露出里面的棕色瓶子和几张大号创口贴。
她眼看着季澜单手拿出根粗头棉棒蘸取碘伏,随后把那截总是扎进裤腰的衣摆抽了出来。
温楠嘉那视力5.2的高清大眼睛不由自主就从垂落的衣摆移动到了线条明晰的马甲线,然后被烫到般迅速往上移……和人对上视线。
两人隔着一面镜子保持了一秒还是多少秒的沉默。
“要帮忙吗?”
帮什么忙帮忙,在男厕所帮人上药亏你想的出来!
她话一出口恨不得立刻自打嘴巴,僵着脸快速补充:“我就是路过,要不你还是自己……”
“谢谢。”
季澜神色自然地道谢,眉毛都没动一下。
放下手里的面棉棒前还微侧了头,“里面没人。”
温楠嘉:“……哦。”
之后拿棉签、蘸碘伏、等人撩衣摆,再弯腰涂抹的那几分钟里,温楠嘉已经恢复镇定,还非常有闲心地近距离欣赏了下美好□□。
腹肌练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她也不是没摸过男人的肌肉,只看看有什么要紧?
顿觉找回原来的自己,温楠嘉心情颇好地放轻了动作。
说到底,季澜的伤也是因为帮她挡开了那些飞出来的炭,而且还有原本可以遮挡下的搞笑围裙也因为她摘了,多少有点理亏……
她无意识叹了口气,没注意到手下的肌肉霎时收紧,听见头顶轻微的吸气还以为弄疼了,赶紧敬业吹吹:
“忍一下,很快。”
没等到回应,温楠嘉稍微抻了下弯着的腰,仰头看过去。
季澜垂眸,下颌线绷紧,声音还是熟悉的那款冷冰冰:“好。”
随后卫生间里就又陷入了沉默,除了两人的呼吸就只有她重复几次抬手弯腰处理伤口的动静。
“这也太大了。”
老板娘估计是从哪里东拼西凑来的外伤药,这棉棒和碘伏瓶明显对不上号,吸完浅棕色的液体后每次拔出来都怕棉花卡在入口掉里面了。
她随口抱怨完把碘伏瓶塞回塑料袋里,重新蹲下身,示意季澜把衣摆再撩起来点。
季澜腰上这块伤口明显是最严重的,中间已经起了泡还破口流血了,面积也不小,老板娘给的大号创口贴也是将将够遮住,几天内都不好碰水。
“好了。”
她把四角都仔细贴好免得又翘起来,刚准备起身,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那个好了的话我可以出……”
最中间的厕所门开了,探出个猪肝色脑袋来。
温楠嘉维持着半蹲扭头的姿势,正面看见了这明显年纪不大的小男生的脸,有点眼熟……
“我,我我先走了。”
那男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口,速度之快差点让人忽略这人上厕所没洗手!
几分钟后,温楠嘉总算知道刚才那男生为什么眼熟了。
这小子就坐在她们隔壁,熊孩子夫妻走后来的那桌年轻人。
陆川拨开她扶额的那只手,疑惑道:“有这么热吗?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一说其他正往外面走的人也都回头看过来,包括隔壁桌那原先还躲躲闪闪偷眼瞧过来的那男生。
李伽佑害了声:“等会儿坐车让司机师傅冷气开大点。”
他们这餐吃得不早又是玩游戏、聊天,吃了很久,这会儿店里的客人只剩下零星几桌。
温楠嘉很顺利地挤开身边的人,出门吹风、不想说话。
直到第二天陆川换了辆低调的白色轿车来接她,温楠嘉都没给他好脸色。
“不至于吧嘉嘉。”
陆川换挡、踩刹,把车稳稳停在白线外,这才扭头叹气:“你都能跟他一起共事了,还怕一起去附中?”
今天不负众望是个大晴天,温楠嘉把前面的挡板翻下来,遮住这好到令人炫目的阳光。
“谁说我怕去附中了。”
她说着从旁边置物架里拿出副棕色墨镜戴上,“以前也不是没去过。”
说的好像是什么洪水猛兽,S市附中毕竟待了两年,当时有几个好友到现在也还留着联系方式。
初二下的时候他们家本就打算留下办事处后回H市发展,她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读完初中再考回去。
只是当时亲耳听见那个喜欢了这么久,在她看来明明已经看到改变的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喜欢与他无关的时候,看见贴满布告栏的信纸那一刻,整个附中甚至是S市都变成了相框里的灰色背景。
对于青春期的温楠嘉来说,那段喜爱几乎是耗光了她所有的热忱与勇气。
就算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喜欢是单方面的事情与他人无关,但谁又不希望得到相同的爱意反馈呢。
她转学后没多久,因为学校档案出了问题需要当事人出面,即将升入初三的暑假前她来过附中。
特意选在午休的时间过来,校园里安静地像某个丛林掩映中露出生机的城堡。
因为遗失了奇珍而被人抛弃,苦苦等待归人。
妈妈先去找原来的班主任说话,15岁的温楠嘉独自走在每一处花草建筑都十分熟悉的校园里。
几个月前的伤心痛苦在这时候化成了棉头针,细细的,触上柔软深入隐痛。
小温楠嘉像是在做告别仪式,除了正在午休的教室,绕着学校外围走了一圈,操场和校东边的河都没放过。
附中地理位置优越,闹中取静,绿化带也是附近学校最好的,东边以河为界分开了居民区和校区。
河上架着座拱桥,要不是为防闲杂人等进校而在桥对面立了扇上锁的铁门,这边颇有些江南水乡之感。
温楠嘉走在沿河柳树下,树绦垂挂犹如门帘,她边走边拨直到从缝隙中看见不远处树下的人。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只是之前看了太多遍,眼睛里映好多遍、脑海里描好多遍、梦里再重温好多遍。
所以她只一眼就认出了那背影是季澜。
很难相信会逃掉午休的季澜就站在柳树下发呆,毕竟从前她借着午休上厕所无数次‘不经意’路过隔壁班,都能看见窗边看书的他。
从课本上看见大禹三过家门不入、近乡情怯等故事毫无感觉,但温楠嘉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表情神似……
她想逃。
看见布告栏里的情书时她难过愤怒只想问个清楚再狠狠甩一巴掌,只最后狼狈逃走后隔了几个月的现在,她更加失去了心气,连假装毫不在意地路过都不敢。
“嘉嘉!”
听见妈妈的喊声她如逢大赦,放下僵直撩帘的手臂转身就走。
原来过于喜欢一个人就是心甘情愿把所有筹码奉上,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15岁的温楠嘉狠狠学到了这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