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从静室出来时,院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赤霄宗和九正庭的那七个修士都围在张府后院那间厢房外头,人人面色凝重。赵领队正拿着一张阵图来回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推演什么,可眉头越皱越紧。先前那几个被魇障侵蚀的仆从依旧躺在屋里,气息未绝,眉间黑气却更浓了几分,连嘴唇都泛了乌色。
景年走近时,正听见同门的护法陈青山低声说:“这不对。这几个人的梦魇分明同出一源,可源头不在他们身上。他们只是被牵连的。”赵领队闻言点点头,又摇头:“可源头在哪儿?张府就这么大,所有被魇障侵蚀的人都在这里了,总不会凭空冒出来。”
景年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廊下看了片刻,余光瞥见张老爷独自坐在正厅的角落里。张府上下如今只剩他一个主人,仆从死了大半,妻女更是早就入了土。他缩在那把太师椅里,双手抱着膝盖,身子微微发抖,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临近子时,张老爷的状态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景年心头一动,朝他走了过去。
“张老爷。”他在张老爷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方才西侧有些动静,所以晚辈过去看了看……”
张老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景年的视线,张老爷的瞳孔涣散得厉害。他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孩子——天真、茫然、不知所措。
“西边……西边……”张老爷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眨了两下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很久远的记忆。愣神几秒后,他用颤抖的声音说:“西边……不能去。”
景年盯着他的眼睛,企图透过这双懵懂的眼睛看出点端倪:“为什么不能去,里面有什么”
“去了……晚上会有东西来找你。”张老爷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被找到,就回不来了……”
张老爷神色有异,景年伸手搭上张老爷的脉门,灵力探入的一瞬间,只觉得指尖像是碰上了一团黏腻冰冷的东西,顺着经脉往里钻,直往心脉深处爬。那东西与张老爷的魂魄纠缠在一起,根须早已扎进了最深处。景年心里登时警铃大作,这魇障竟能悄无声息地像藤蔓一样扎根这么深,恐怕早在几日前就已经深入肺腑,只是一直蛰伏至今,方露端倪!
就在这时,张老爷张开了嘴。
一声啼哭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尖利刺耳,细得像一根针,分明是婴孩的哭声,却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口中发出。张老爷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脑袋一下一下地往椅背上撞。那啼哭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但张老爷的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皮下藏着另一张脸。
“镇住他!”景年下令。
萧述和陈青山抢上前去,一左一右将张老爷按在地上,另一名九正庭女修迅速以灵力在张老爷身下布阵。阵法结成,张老爷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压着,动弹不得,啼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歪着头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上方。
就在张老爷被压制住的一瞬间,景年的神魂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了一下。他眼前闪过极短暂的画面——一个温暖的厅堂,阳光从雕花的窗格里照进来,张老爷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一个女童,正笑着教她认字。女童攥着一支毛笔,墨汁蹭了一手,却咯咯笑个不停。旁边坐着一位妇人,侧身倚在窗边赏花,她偶尔抬眸,含着笑向那对正在玩闹的父女望去,满室皆是融融暖意。
画面戛然而止。
景年回过神来,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他自己的回忆。他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张老爷,沉默了很久。
院中静了下来。
一个赤霄宗的修士低声说道:“他的神魂已经被魇障扎了根……等同于堕入死境了。”
众人心照不宣。被魇障侵蚀到这种地步,梦主的神魂已经与魇障融为一体了。按照各宗门的惯例,这种情况,多半是直接放弃,最多给个痛快。
“救。”景年说。
赵领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首座?”
“救他。”景年重复了一遍,“他的神魂还没有彻底溃散。魇障扎了根,那就把根拔出来。”
赵领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景年转向九正庭的几位护法:“此魇已成大魇,梦域完整。寻常入梦法不够,需布四念烛阵。子时梦门开,阵外留一人护法,其余人随我入梦。”他顿了顿,看向人群外围那道安静的身影,松玉站在廊柱旁边,一如既往地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景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景年:“花师姐。”
人群中走出一名女子,是方才布阵的九正庭女修,约莫二十一岁,身形修长,着九正庭服饰,袖口与领口绣着水波云纹,腕上戴着暗红珠串。眉眼清淡,气质疏朗。此人名唤花飘零,是浮玉宗举荐入九正庭的阵修。
“我在。”花飘零应道。
“阵外的护法交给你,”景年说,“若阵中有人破印而出,你接应。”
“萧师兄,陈师弟,”景年又转向方才的两名九正庭剑修护法。他将两人的手托起,在二人掌心各画了一道繁复的符印。那符文鲜红刺目,画成之后隐隐散发着微光,像是一粒火种嵌在了皮肉之中。
景年:“入梦后,若死境无解,梦修的神魂会随梦主一同消亡。此为破梦印,若遇绝境,此印可借我修为强行破梦,神魂回归肉身。”
萧述和陈青山同时瞪大了眼:“首座!此印代价极大,轻则折损修为,重则折寿暴毙,万万不可!”
景年长叹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恩师坐镇的情况下,独自应对如此凶悍的魇障,他心中清楚,此行恐怕难以全身而退。可不论是为了赎张老爷的血亲之痛,还是为了护城中百姓周全,这一劫,他避无可避。
“此行不同以往,”他望着二人的眼睛,语气平淡,“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必顾我。”
两人还想说什么,景年已转身向张老爷走去,断绝了二人劝谏的余地。
花飘零取了四根长明烛,在张老爷卧室的四角摆好。那四根蜡烛与普通蜡烛不同,烛身呈赤、白、青、玄四色,烛芯上各有一道极细的符文——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花飘零一边布阵,一边对几人解释道:“四念烛阵,以四根长明烛稳固梦修神魂,隔断外邪趁虚而入。一梦一世界,入梦后,便到了魇障的地盘,务必要遵从梦界的规则。梦境会经历四相:成、住、坏、空。成相时看似安宁,实则妖邪潜伏,触犯禁忌便会暴起伤人;住相时梦境生裂,妖邪会循生人气息而来;坏相时魇障本体显露,妖邪大开杀戒;空相时梦境寂灭。每进入一相,对应的蜡烛便会自行熄灭一根。若是四根全灭……”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四根全灭,便是入了死境。入梦者若出不来,便永远困死其中。
花飘零:“务必在坏相崩塌前寻到梦界的核心,以破梦印脱离。若不在核心处驱动破梦印,这样强大的魇障,首座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住。”
话毕,花飘零开始催动阵法,赤霄宗修士们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退至阵外。
松玉站在外围,看着那四根色彩各异的蜡烛,思绪翻涌。原来这是九正庭的入梦之法,赤霄宗虽也有除魇之术,但从来只是以剑阵斩邪,哪有过这般讲究。九正庭百年传承,果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景年等人盘坐于阵中心,合上眼,沉默地等待子时到来。
屋外风阵阵,雨点敲打着木窗,伴着一点窃窃私语声。
忽然,烛火同时跳动一瞬,万籁俱静,困意渐渐爬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三声鸡鸣,景年的思绪才回笼。
睁开眼,景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他环顾四周陈设,此处应是张府东院的某间厢房,却不见萧述和陈青山的身影。不等他起身,房门忽然被推开,来者是张府的一名家仆。那家仆立于门槛处,目光僵直地盯着他,开口问道:“老爷正等着用膳,你怎么还躲在房里?”
面对质问,景年心生戒备。他尚未摸清这梦境的规矩,绝不敢贸然搭话,只得不动声色,余光迅速扫过窗棂与门缝,暗自思忖着若生变故,该如何在不惊动外头其他人的境况下脱身。
那家仆见他不应,原本寻常的面孔渐渐阴沉下来,五官仿佛凝固的泥塑,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再次逼问:“你怎么在这?”
景年依旧不发一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只静静地回望着对方。
家仆又往前逼近一步,僵直着头颅,第三次加重了语气:“你怎么在这?”
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就在景年指尖微不可察地蓄起灵力时,那家仆原本阴沉的脸色却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和。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空洞的目光穿过景年,喃喃自语道:“原来没有人啊。”
说罢,家仆转过身,步履僵硬地走出厢房,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景年心中迅速盘算:那家仆搜寻无果,定会一间间往后查去。萧师兄和陈师弟此刻多半也在这东院之中,若被家仆先一步寻见,后果不堪设想。
东院拢共十间厢房,景年此刻身处第一间,家仆正接着第二间往后排查。按照这梦境中人僵硬的做派,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幸而在入梦之前,他便已细细摸透了张府的格局——东院第五间与第六间厢房内部相通,且后窗外是一片死角,足以利用。
打定主意,景年屏息凝神,趁那家仆背身的瞬间,疾步绕至后院,翻身从后窗跃入第五间厢房。他指尖聚起灵力,用锁门印将第五六间厢房的窗户全部封死。随后,他抬手拨倒了桌边一只空木匣,木匣掉落的响声,在死寂的院落中格外突兀。
那家仆脚步猛地一顿,径直朝第五间厢房扑来。景年从第六间厢房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封死。趁家仆追上来的间隙,封死了第五间房门。
门内的家仆闻声一震,猛地回过头来,去推那扇紧闭的房门。推之不开,他那张僵硬的脸庞上瞬间爬满了茫然,仿佛被切断了与梦境的联系,目光逐渐涣散,竟呆立原地,喃喃自语:“我为何会在此处……”
景年无暇顾及他,直奔东院最后一间厢房。果然,那扇门被从外面上了锁。他并指如剑,削断锁扣,推门而入。
门内的萧述与陈青山早已苏醒。两人醒来后便发现被反锁在房中,本想施法强行破门,却在关键时刻听到了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因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更摸不清这梦境的底细,两人只得按兵不动,暗中戒备。直至看见景年的身影,两人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噤声,随我来。”景年没有多余的解释,立刻带着二人抽身撤离东院,避开廊道,一路隐入暗处。
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景年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二人,神色极其凝重:“切记,在这梦里,万万不可与梦中人搭话。一言不发,便是陌路;一旦搭话,便有了因果牵扯。因果一生,梦中人便会立刻察觉外来者。”
萧述与陈青山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默默点头,将这句关乎生死的铁律死死刻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