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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倒悬胎狱(4)

三人避着人来到西院,原想直奔静室,不料静室前有一家仆,拎着扫帚,神色空洞地在那条必经的青石小道上来回洒扫。那条青石小道已被扫得纤尘不染,可那家仆却恍若未见,仍是一下、一下机械地扫着,仿佛被牢牢钉在了此处,绝无离开之意。

三人不敢贸然靠近,只得隐匿在院墙暗处观望。此刻分明临近正午,日头正盛,可那间静室却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漆黑的窗纸后不见一丝亮色,门缝间丝丝缕缕地渗出令人窒息的死气,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景年思索着,这静室必然是成相梦境的死穴所在,贸然闯入恐生变故,只能暂缓,若想破局,无论如何都得寻个法子进去。

“先撤,去别处寻些线索。”景年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道。

三人收敛气息,贴着墙根退出了西院。绕过回廊,往正院方向探去。行至一处月洞门前,院内的景象却让景年驻足。

阳光从雕花的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层金色的格子。厅中摆着红木桌椅,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茶香袅袅升起。张老爷坐在主位上,此时的他看着比现实中年轻许多,鬓角还没有花白,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的女童,张老爷正笑着教她写字。女童攥着一支毛笔,墨汁蹭了一手,脸上也花了,却咯咯笑个不停。

“不急,慢慢来。横要平,竖要直,写字如做人……”张老爷的声音温和。

旁边,一位妇人正赏着花。她身着一件淡色的长裙,乌发挽成温婉的髻,面容丰润,体态端庄。她伸手拂过花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陈青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院中的妇人,低声道:“那位就是张老爷的妻子?看着倒是个温柔的人。”

景年将视线移开,扫向院中其他的角落。洒扫的仆从们来来往往,端着茶水的丫鬟在廊下穿行,厨房方向飘出饭菜的香气。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寻常的家。

三人从正厅开始,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他们发现,只要不主动搭话,梦中人便视他们于无物。仆从端着茶盘迎面走来,视线从他们身上穿过。陈青山试着在一个人面前晃了晃手,那人毫无反应。

他们绕过了正院大半区域,经过仆从聚居的倒座房,再到厨房、柴房。每一处都呈现着同样的安宁与祥和,却没有一个人往西侧的方向走。

不到两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张府的仆人们便会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陈青山:“天黑得好快!”

“他们在赶时间。”萧述警觉起来。

太阳泛着昏沉的红光,逐渐西沉。起初只是光线变暗,影子拉长。但很快,院中的气氛变了。仆从们的步伐越来越快,从快走变成了小跑,从端茶送水变成了抢收晾晒的衣物、匆忙关闭门窗。一个端着菜盘的小厮差点被门槛绊倒,菜盘里的汤汁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擦,爬起来便往屋里跑。

景年:“跟着他们。”

三人学着仆从们的样子,就近钻进了一间空厢房。萧述刚把门合上,外头传来三声响彻天际的钟鸣。

钟声带着沉重的威压笼罩下来,天黑了。

不是寻常的入夜,而是一瞬的漆黑,像是有人把天地间所有的光都一把掐灭了。前一瞬还能从门缝里看到外面焦急奔跑的仆从,下一瞬,门外什么也看不见了,连月光都没有。

黑暗中,三人摸索着找到了门窗,各刻上一道锁门印。

屏息以待。

起初,外面还有没来得及回房的仆从的急急奔走声。随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用脚后跟走路。紧跟着是砰砰的撞击声,沉闷而钝重,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伴随着尖利的婴儿啼泣。那声音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从院子的各个方向传来。陈青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别出声。”景年在他耳边低语。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时远时近,有时像在隔壁,有时又像是贴着门板。陈青山一夜没敢合眼,直到外面传来三声鸡鸣,那撞墙声才戛然而止。紧接着,光线如同去时一样突然,外界顷刻天明,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将屋中照得通亮。

景年推开门,院中已是一片明亮。仆从们来来往往,端着水盆、拿着扫帚,照常干着活。仿佛昨夜那阵恐怖的异响从未发生过。

陈青山松了口气,正要迈步出去,被景年一把拉住。

“等等。”景年的目光落在院中一个正在扫地的仆从身上,低声道,“你看他的脚。”

陈青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仆从正在扫落叶,乍看无异,可他的脚——脚后跟朝前,脚尖朝后,整个人是倒着走的!

“还有那个。”萧述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陈青山顺着看去,另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同样脚后跟朝前!其他仆从路过她身边时,无一不是低着头,步履匆匆。

这时,一个反脚的仆从端着盘子走过廊下,不小心绊倒,整摞盘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旁边的人没有反应,没有责骂,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主管从旁经过,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视若无睹。

“他们……死了?”陈青山喉头发紧。

“应该是昨晚没来得及躲回房间的人,”景年说,“不要跟他们发生接触。”

三人沉默地穿过院子,一路上碰到五六个反脚的仆从,他们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干活,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茫然,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木偶,重复着生前习惯的动作,仅此而已。

三人再次折返西院,想去静室探查。可还没走近,景年便停住了脚步。静室门前,一个反脚的仆从正拿着抹布擦拭门板。

“今天打扫静室的,是他。”景年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个仆从他昨天见过,在白昼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他透过门缝窥见的,正是此人。

萧述按剑在手,试探着向静室靠近。当他踏上那条青石小道时,院中原先对他们视若无睹的仆从们,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那名看守静室的反脚家仆,他仍背对着众人,手上的活片刻未停。他的头颅生生向后仰折过来,后脑勺几乎贴背,整张脸倒悬着,以扭曲的姿态死死盯着萧述。

萧述脚下顿时如坠千斤,不敢再迈一步。

三人退至廊柱后。

景年:“静室是核心,他们在阻止我们靠近。”

“那怎么办?”陈青山问,“静室进不去,我们就找不到破绽。”

景年看了眼天色,今天的白昼似乎比昨日还要短,从清早那声鸡鸣到现在,才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过正午了。

“去后院,找找有没有别的路径。”

三人借着院中树丛的遮掩,朝后院小跑而去。

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雾。

那雾来得极快,几乎是在呼吸之间,从地面上漫起来,整个院子都泡在了白雾里,陈青山伸手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指尖。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去找景年和萧述的身影。可他回过头,院中空空荡荡,景年和萧述都不见了。

“首座?萧护法?”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句,没有人应他。

雾中安静得可怕,连仆从们干活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陈青山手心开始冒汗,他握紧剑柄,试图在雾中辨认方向。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身后不远处,两个反脚的仆从正站在那里。

他们面朝陈青山,一声不响,直勾勾地看着他。陈青山加快步伐想甩开他们,两人如影随形。直到走过一个拐角,在那两人的视线死角处,陈青山才敢迈开步子拔腿狂奔。

雾中难辨方向,陈青山借着灵力疾驰,拐过一道回廊,穿过一道垂帘,直到跑进一间厢房,他才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景年站在屋中,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深赭色粗布旧药囊,眉眼温润,正朝他看过来。

陈青山喘着气,快步上前:“首座!首座,萧护法不见了,外面有两个……”

“陈护法,”景年打断他,语气温和,“你在对我说话吗?”

陈青山忽然僵住了。

首座从不叫他“陈护法”,向来只叫他“陈师弟”。

他猛地抬头,景年的脸变得惨白如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此刻嘴角的笔墨正晕开,五官似要融化。

“你不该来,”那人的五官几乎扭曲得看不清了,却仍旧用景年温润的嗓音说着,“你不该来啊——”

一阵尖利的尾音自“景年”口中发出,划破雾霭中的死寂,随后变为婴儿凄厉的啼泣。

大雾散去。

陈青山连连后退,低头一看,他脚下踩着的不是厢房的木地板,而是静室门前那条熟悉的青石路。他刚才在大雾中狂奔,不知不觉竟跑回了静室前。

那张脸彻底融化,变成了看守静室的家仆的脸。家仆带着刺耳的尖叫,倒退着走回静室,身影一点点没入门后那片漆黑之中,直到消失前,他的眼睛还直直地瞪着陈青山。

陈青山愣在原地,浑身冷汗浸透。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是萧述和景年。二人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是发现他失踪后一路找过来的。

“你方才像中邪似的,见了我们就跑。”萧护法喘着粗气,“喊都喊不住。”

“首……首座,是你吗?”陈青山心有余悸。

景年瞥了一眼静室,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师弟,你方才跟人搭话了?”

陈青山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将方才的经历说了一遍。

景年沉默了半晌,抬头看了看天色。雾已经散了,太阳正在西斜,很快又要入夜了。

“不能再拖了,”景年说,“今晚那家仆定会来找你。”

陈青山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萧师兄,今晚你护着陈师弟,在房间里用锁门印撑住,你们拖延时间,”景年看向死寂的静室,“我去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