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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倒悬胎狱(2)

张老爷从内房醒来时,天还灰蒙蒙的,只有房屋四角处燃烧的符纸提供的幽幽光亮。方才梦里的男子端坐在他面前闭目调息,借着微光,才能看清这男子的长相。此人名叫松玉,眉眼生得温顺,头发被灰紫色的发带绑着,身形偏瘦,洗得发白的修士服局促地套在身上,手腕上绑着粗布制的护腕。乍看觉得清俊,细看又像一潭蒙着灰的死水,太过卑顺,过目即忘。

他身边还围绕着三个修士。领队修士姓赵,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生得高大英挺,一身褐色劲装穿得像模像样,袖口处印着赤霄宗纹。除了松玉,其余三人身上均配了一把剑。

见张老爷醒来,松玉起身行了个礼,道:“路上遇到个‘拦路障’耽搁了,昨天赶到时见魇障已附身于你,只得擅闯,多有得罪。”

张老爷四十来岁的人,鬓角却花白。梦魇退去,张老爷的眼神清明了不少,见到几位修士,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起身拱手,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他脸上带着疲态,但说话时还是竭力做出从容的模样:“几位仙师辛苦,府上出了这等怪事,实在是……”赵领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寒暄:“张老爷不必客气,先带我们去看看其他几个被魇障侵染的人。”

张老爷点点头,引着几人往后院走。松玉则负责背着全队的符纸箱,走在队伍最后,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与前面的人保持三两步距离。

赵领队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松玉,赤霄宗世代剑修,你是哪学来的这些符文咒印?”

松玉习惯性地低着头,避重就轻:“我灵力低微,修习不了剑法。”

赵领队没有多想,虽然各宗都有其主修的门道,却也不乏各派的杂糅,只是……

赵领队沉声道:“你知不知道……入梦可是高阶修士都不见得能修习的本领,这东西看天分,求都求不来。”另外两名修士闻声望向松玉,一人道:“是啊,能入梦者可是能进九正庭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分坛还出了个能入梦的能人异士。”另一人调笑道:“松玉忙着给孟老大打杂呢,还九正庭,先进得了赤霄宗内门再说吧。”“去赤霄宗打杂吗哈哈哈……”两人毫不避讳地当着外人的面谈笑起来。

“胡闹!”赵领队喝止两人。

忽然从一个透明人变成了众人的谈资,松玉没有辩驳,反正向来如此。

气氛陷入尴尬,张老爷干咳两声,思索着挑起话头。

张老爷:“话说当年那害人的魇障不是被九正庭给收了吗,怎的又出来作怪?”众人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干笑着应付。

张老爷思索了一阵,随后摆摆手道:“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大人您应该不清楚,我看几位也才二十出头。这魇障害人自古以来也屡见不鲜了,轻则噩梦连连,重也不过是乱人心智,极少有像这样害人性命的。十年前,我们城里出现过一阵子魇潮,每月都有人梦魇横尸,城里百姓夜夜不得好梦。”

赵领队思忖:“这件事我有所耳闻,当年各地魇潮频发,各宗门精锐尽出,伤亡不少,连庭主也身殒……”

这几人不在赤霄宗核心,对九正庭知之不详,只听闻历代庭主都要闭关驻守魇阵,由首座代行庭主之职,各宗门任参庭,以各宗地脉协同镇压魇阵。魇潮再起之日,或许就是庭主殉道之时。

“话说,你们知道当今首座是谁吗,”先前调笑松玉的那名修士挤眉弄眼地说道:“叫景年,是怀心宗宗主的儿子!”另一名修士说道:“儿子没听过,老子倒是声名远扬,不就是那个‘圣贤人’景行之。”

两人随即谈笑起来:“怎么儿子当了首座,这个‘圣贤爹’连参庭之位都没捞着?”

“唉,松玉,你不是也能入梦吗,你要也是个‘圣贤之子’,这首座之位还指不定是谁的呢哈哈哈……”

“他是圣贤孙子差不多吧哈哈哈……”

松玉脸上终于露出愠色:“师兄说笑了,我若有圣贤之德,便该谨言慎行,不去非议旁人父子。”

话音落下,空气似是凝滞了一瞬。两名修士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便僵在了嘴角,二人显然没料到,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松玉,今日竟敢借着“谨言慎行”四字,暗骂他们心性浅薄,非议尊长。

“你!”一名修士回过神来,正欲发作,身后传来赵领队的呵斥声。两人自知失言,不敢再出声。

张老爷领着几人往后院走,穿过一道垂帘,往深处走去。越往里,空气中那股沉闷的压迫感便越重。廊下灯笼明明灭灭,灯芯无风自动,火光缩成豆大一点,照不亮三尺之外。穿过长廊,到了仆从们聚居的倒座房。才走近,便听见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呓语,含混不清,像梦呓,又像在念叨什么。

推门进去,一股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挤着七八个仆从,或靠墙坐着,或蜷在床上,个个面色灰败,眼下乌青。有个年轻仆从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身子不住地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走近了,才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

“不该来……不该来……”

赵领队皱了皱眉,上前探查那仆从的脉息。他指尖刚触到对方手腕,那仆从忽然猛地睁眼,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细纹,瞳仁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地盯着赵领队,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哭嚎,像婴儿被掐住脖颈时发出的声音。

赵领队被吓得后退半步,险些要拔剑。

“是深层魇障,”松玉放下符纸箱,上前拦住赵领队,目光在仆从脸上停了片刻,低声道,“寻常剑阵根除不了,它已经扎根在神魂里了。”

赵领队面色难看,却也没有反驳。方才在张老爷面前夸下的口,如今被现实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沉默片刻,问:“你能入梦,能破吗?”

松玉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仆从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纹路,贴在仆从额头。那仆从的哭嚎声渐渐弱下去,眼中的黑纹退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床铺上。

“暂时压住了,”松玉起身,面色凝重,“但最多撑到子时,要彻底破除,得入梦去解。”

赵领队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点头:“行。今夜你入梦,我们给你护法。”

松玉垂着眼,应了一声“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到屋角,重新背起那只符纸箱,站回队伍最后的位置。

日头偏西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张府的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报:“老爷!门外来了几位仙师!说是九正庭的!”

赵领队脸色微变,这次的魇障竟惊动了九正庭。他快步往外走,松玉背着符纸箱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却在迈过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股气息——清正、温润,与赤霄宗剑修身上的锋锐之气截然不同。

是九正庭的人。

来人一共五位。为首的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月白色的层叠长袍在暮色中映着余晖,衣襟与袖口间隐现水波云纹的阵法暗绣,银线勾勒的边缘在残阳中泛着极淡的光。发丝半束半披,以一枚素银扣拢在脑后,发尾自然垂落肩背,与两鬓垂落的乌发相映,衬得面容温润,像一块被打磨得毫无棱角的良玉。他身形修长,眉目温和,嘴角总带着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

此人正是当今九正庭首座,景年。

景年身侧是一位比他年长不少的男子,约莫二十**。白袍墨里,衣袂翩翩。腰间束着墨蓝底色、暗金云纹的宽幅封带,肩部与袖口处有水波云纹暗绣,线条如烟似雾。乌发半散,发髻处斜插着一只断掉的白玉簪,断口被磨平。他静立着,让喧嚣的风都安静了几分,孤绝出尘,宛若谪仙。

赵领队一眼认出了景年,上前行礼,态度比方财恭敬了许多:“首座。”

景年颔首,向他回礼:“赵领队辛苦了,劳烦带路。”

赵领队转头看向松玉,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提松玉也能入梦的事。但松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人群后方,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踩过去的灰石。赵领队最终没有开口,转身带路。景年微微侧身,让出道来,让那名墨蓝白袍的男子先行,恭敬的模样令众人不禁猜疑此人身份。

众人跟着赵领队向后院去,松玉注意到,景年腰间系着一只粗布旧药囊,深赭色,边缘磨损发白,与那一身仙气飘然的衣袍格格不入。他不认得景年,但他认得这种反差。一个站在高处的人,身上带着一件与身份不符的旧物。那旧物里藏着的,往往才是这个人真正的骨头。

景年在这时看了松玉一眼。

目光很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不作停留,却惊起涟漪。

视线相撞,松玉自知唐突,讪讪看向别处。景年则对他投以客气的微笑,随后去往后院勘查。

先前那几个被魇障侵蚀的家仆,此刻被符纸镇压着。他们的眉心聚着一团化不开的黑气,眼珠在眼皮底下急骤转动,似是正于梦魇深处拼命挣扎。景年并指如剑,伸手按在其中一个家仆的额头上,指尖光晕流转,无需借助符纸,便凭空凝成了一道印记。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大变。

“这不是寻常夜魇,”景年的声音里多了严肃,“梦主的梦境,已经自成了一方完整的世界。”

赵领队脸色霎时惨白:“完整的世界?那岂不是……”

“死境,”景年语气沉重,“寻常梦魇只是执念化形,而魇障,则是执念凝成了一个完整的梦域。梦修入梦,无异于踏入一个独立的世界。随着时间推移,魇障会逐渐化形,倘若未能在其成形前化消梦境,梦主便会彻底堕入死境,药石罔效。”

屋内陷入死寂,唯余那几个家仆如婴孩般的啼泣。原本尖锐可怖的哭声,此刻落入众人耳中,竟成了无望的呼救。

生死之间,一线之隔。

或许是那几人的惨状,触动了张老爷心底最深的梦魇,让他想起了妻子触壁而亡的惨烈景象。他绝望地闭上双眼,一滴浊泪落下。

屋内压抑的抽泣声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景年的目光落在张老爷那张写满绝望与沧桑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张老爷,这几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句话犹如暗室逢灯,张老爷猛地睁开眼,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发颤:“大人,此话当真?”

景年抬手虚扶了他一把,神色却不见轻松:“这魇障的执念极其深重,这几个家仆只是凡夫俗子,凭他们自身的执念,绝无可能筑成如此庞大的死境,他们身上的魇障应是来源于一只大魇。”他顿了顿,斟酌语气:“张老爷,恕景某冒昧,您先前提到夫人与千金……她们生前可曾留下过什么未了的遗愿?”

良久,张老爷才艰涩地开口:“我妻子……她本是富贵人家出生,但心思纯良,从未与人结怨,更不曾苛待下人。可这魇障害人,哪会跟你讲什么道理。前阵子魇障四起的时候她就成天心神不宁,直到那天夜里,她竟像疯了一般,以头击壁,一下,又一下……可怜我那才堪堪七岁的小女儿,被活活吓死,也跟着她娘一并去了……”张老爷说着,泣不成声。

景年长叹,温言宽慰道:“张老爷,还请节哀……此事听着虽似魇障作祟,但其中恐怕有蹊跷。今夜子时梦门开,我等自当入梦化消这魇障。”

张老爷闻言,浑浊的眼底迸出一丝希冀,连连作揖:“只要能救他们,哪怕是要张某散尽家财、以命相抵,我也绝无二话!”

安抚妥帖后,景年准备移步别院勘查,同行的护法修士见状,提步便要跟上。

“萧护法,且留步,”方才跟在景年身边,一直沉默的男子突然发话,“这后院死气未消,你镇守于此,谨防生变。”他语气平缓,却暗含机锋。萧述心领神会,抱拳应下:“是,明先生。”

明沧尘交代完,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张老爷。那一眼极短,短到张老爷只顾着擦泪,浑然未觉。景年却看见了。

“景年,你随我来。”

明沧尘转身往院中走,墨蓝的衣摆掠过门槛,步履不疾不徐。景年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低声问:“恩师,我们去哪儿?”

明沧尘没有答他,景年便不再多问,他早已习惯恩师这般行事,不解释,不多言,只让他自己去看。

二人穿过前院的长廊,走过垂帘,一直走到张府正厅的台阶前。明沧尘停下脚步,忽然开口:“方才张老爷那番话,你信几分?”

景年低头思忖片刻,语气斟酌:“张老爷丧妻丧女之痛,哀恸不似作伪。只是他说起府上魇障之事,言辞闪烁,像是在掩饰什么。但他说的那些事,弟子也无从对证……张府如今能主事的只剩他一人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想起张老爷方才说话时那张疲惫的脸,又补了一句:“弟子不敢轻断。他毕竟是刚失了妻女的人,便是有些遮掩,或许也只是不愿提及伤心事。”

明沧尘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说这回答是好是坏。他抬手示意景年跟上。明沧尘领着他,将方才从张府大门一路走入内院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这回路走得极慢。明沧尘不发一言,景年便也细细看着脚下的砖路与两侧的门廊。走到内院分岔口时,景年忽然停住脚步,眉头微蹙。方才他们进内院时,虽是随赵领队一同,但在前面引路的一直是张老爷,走的是东侧那条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绕到后院的厢房。可西侧分明有一条青石小径,直通内院,近上许多。张老爷方才引路时,刻意避开了那条近路。

“他绕了路。”景年脱口而出,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张老爷带我们走的是远路。”

明沧尘闻言,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顺着景年的目光往西侧小径看去。他没有追问景年为何方才没留意,也没有责怪,只是抬步往那条近路走去。景年跟在他身后,心中已经明白了恩师的意思:张老爷言行间的违和之处,并非只在一处。他带他们走的那条远路,绕开的究竟是什么?

二人沿着西侧小径走到尽头,是一间偏僻的静室。门板半掩,空气中积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香灰味。一进门,便看见屋中正位供奉着一尊佛像。那佛像端坐案上,高约两尺,其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粗布,将整尊佛像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景年走上前,伸手将粗布掀开。佛像上落着厚厚一层香灰与尘土,可遮佛的粗布上却只有薄薄一层浮灰。

景年低声道:“他日日礼佛,最近却把佛像遮了。”

明沧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景年回头看他,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张府墙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起初像是一声遥远的闷雷,随即那声音接连炸开,西南方向的夜空骤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九正庭弟子快步跑来,隔着门禀报:“明先生!西南方向突起烽火,赤霄宗那边传来急报,说原先圈定的那处魇地有异动,请先生速去增援!”

明沧尘皱了皱眉,转身便往外走。经过景年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留在此处,看好张府。”

景年垂首应下:“恩师,万事小心。”

明沧尘没有回头。他踏出静室,白袍墨蓝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墙外的暗色中。景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在夜色里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视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药囊。直到那抹身影再看不见,他才缓缓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转头看向那尊蒙尘的佛像。烛光映在张府斑驳的院墙上,佛像被粗布半掩着,静默地躲在黑暗里。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