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二文二事隔半月的体育课。
他们那位未到三十的体育老师小林前阵子生病了,因此一直没来上课。虽说三中的体育老师有三个,但他们并没有来代课,说是他们仨向来一人带届,代课不太方便。
学生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要知道小林的病因可是“他们班的英语课教学进度大幅落后”;要是体育老师们会互相代课,那确实不方便其他老师占课。
总不能一病就病三个年轻力壮的体育老师吧?
所幸在期中考过后,小林就终于恢复了“健康”,这还多亏了校方的安排。
体育课的成绩虽不包在那七百五十的总分内,也不会用来计算级排名,但还是有评测。要是评测不通过,那位同学在往后的每个清晨,都会有专人叫他起床做运动;要是班里通过评测的人数少于三分之二,那么该班则需要在自习课时加练。
上述的两种情况都是硬性规定,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通融的那种,其他老师就更别想叫学生回去上课。
占了一节体育课而导致没得抢好几节自习课,这笔数连体育老师都知道不划算。
于是,高二文二的各位又久违地能上体育课了。
有一个问题解问想了七年,至今仍未想明白:那个发明在午后上体育课的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呢?刚吃饱饭就做运动,除了会影响消化,还可能会胃痛啊。
幸好文二有另一节体育课在午前,而小林有时候很好商量,可以将一些比较激烈的运动调整到另一节去,有效避免“评测完,学生们集体到校医室去”的情况。
嗯?想知道“有时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般情况下小林是不好商量的,但个别情况下就特别好商量”的意思。
这位小林在四年多前才加入三中,不过他在实习时,也就是郎君头一回念高一的时候,就来过三中任教了。
和其他“看着郎君入学级”的老师一样,他也特别惯着郎君。所以“有郎君开口的时候”,他就很好商量了。
“林、老、师、呀,今天不跑步行不行?咱先做仰卧起坐吧?我觉得我今天能做一百三!”郎君的娇撒得一如既往地熟练。
“行吧,就听你的。”小林没多纠结就答应了郎君的要求。
听见一切的张三,关注点并不在今天要测什么项目上,也不在郎君撒娇上。
一百三是什么概念?他被这大放厥词震得嘴都合不拢了。
“世界记录是多少来着?”他知道解问以前上网查过三中这些评测项目,一般人能做到什么程度、最厉害的人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刚进三中那年,解问就有好几个项目没通过,便想找证据证明三中的准则太高,后来发现的确是自己太废了。
“我记得是一分钟不到一百二十组。”解问回答。
“哇呜。”张三大为震惊,“我听说他体育课成绩是挺好的,但一百三……”他并没有把话说完。
作为非体育特长生,郎君的体育课成绩绝对跟文化课有着天壤之别;在某些项目上,他甚至能做得比体育生好,这仰卧起坐就是其中一个。
在跟郎君熟络后,张三曾经笑话过他,问他偏科这么严重,是不是因为体育课成绩不纳入计算排名。对此,郎君一脸平淡地盯了他两秒,才震惊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好聪明啊!”
而听到夸赞,张三则是一点负担都没有就收下了,还回了句谢谢。
解问嫌弃地扫了他一眼,也夸了一句:“大聪明。”
“……你欠揍是吧?”张三问。
当时解问没理他,只是走到同桌学长身后。
体育课从简单的热身开始,完了就准备评测。仰卧起坐一般两人一组,一个考时另一个按脚。
由于文二的男女人数分别是二十三和二十二,为免产生误会,分组是男女各自分的。这时,一个问题产生了:有一位男同学会丁了出来。
额外替那位同学计时也不是不行,但也有一个可以省下一分钟的方法,“郎君我跟你一组吧。”小林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自己身边。
郎君正打算起步,在人群后坐着的班长就举起了他的拐杖:“报告老师,我今天没法上体育课。”
“是的老师,铁拐李没脚可以压。”旁边的人嘴皮地补充。
“什么没脚?我是断了不是截了!”班长生气地说,他这几天解释八百遍了。
后头的学生闹了起来,前头的小林却愣了愣:“这样啊……”在扣掉男班长后,文二的男女同学各自都是双数,除以二就能分得均了。
看着这时反倒纠结起来的小林,郎君最终没有上前,“既然分得均,那你就专心计时吧。”他再次替小林做了决定。
小林又迟疑了两秒,才道:“那……就这样吧。两两分组,分好了自己去拿垫子。”
分组工作正在进行着,陈贺看了看目前的站位,张三似乎会跟解问组队。
这并不稀奇;虽然在性格上自己跟张三比较像,两人也比较投契,但从时间和感情上来看,张三还是跟解问比较要好。
可这样的话,陈贺就要另寻出路了。
开学至今两个多月,大家在组队上很有共识,很自然就聚在一起。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们要么是跟同桌一组,要么是跟前后桌一组;偶尔有些成堆的人,那是因为他们彼此太熟了,不忍心拆成两人组,不过他们的人数还是双数。
环看一周,陈贺只看见小林和铁拐李班长被丁了出来。
嗯?说好的分得均呢?
陈贺带着疑惑,踩着小碎步溜达回张三他们旁边:“哎,是不是少一个人了?”
张三不解地看着他:“有吗?少谁啊?”
陈贺一脸无奈:“我就是在问你少谁了?”
“哦,是吗?我看看。”张三抬头环顾四周,并曲起手指开始数数。
“不用数了,少了咱们的学长。”解问一把按住他的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么蠢的数人头法,“他可能是先去体育仓库拿垫子了吧?打算回来再捡漏。”
“啊?那不就捡着我了吗?”陈贺没有掩饰他的心情。
张三和解问同时看了过去,曾用书包套过他的头、拿手糊过他的脸的后者友善提醒:“其实你不用这么怕他。”
“对啊,可废了他。”没少跟郎君玩闹的前者补充。
“唔唔、我不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陈贺头摇得都快掉下来了,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要不你们谁跟我换一下吧?”
张三看了解问一眼:“我跟郎君?”
“同桌跟同桌组吧。”解问说。
“哦?”张三意外地挑了挑眉,“又改观了?不是因为那两颗鸡蛋吧?”
解问轻叹一口气:“是太不好说了。”
在人际交往上,解问向来善变。遇到值得欣赏的人时,他会很乐意去认识对方;若对方身上有自己讨厌的特质,他会毫不犹豫地远离对方。
要是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有他欣赏和讨厌的特质,他便会进行比较,并根据结果作出决定。而后他对那人的态度会一直持续,直到他偶然发现对方身上有新的优点或者缺点,然后就将上述的过程重复一遍。
张三能跟他成为朋友其实是真的不容易;解问曾经因为他的冲动和爱打架的毛病,而悄咪咪地疏远过他好几次。
不过,张三有个很大的优点。
虽然他嘴上嫌弃解问是路疯,却从来不嫌解问是累赘。每次解问迷路了,张三总是一边烦着一边把他找回来,从不会丢下他不管。
每次跟人“投诉”时,张三总会明里暗里让别人知道解问走错路不是成心的,并将这“路疯”的属性包装成解问一个“有趣”的特质。
如此一来,当解问跟别人出门迷路时,就没有人会责怪他,顶多是拿来开玩笑,博大家一乐。
对解问而言,这正是他人生开始到现在、认为人类最不可或缺的优点,能完全抵消张三那平均下来每一秒都在打架的大缺点,于是他俩就好到现在了。
然而,郎君的情况跟前面说的这些都不一样。
郎君拥有吸引别人去留意他的魔力,让解问忍不住去关注他,并发现他更多的缺点,以及吸引人去留意他的特点。
这些吸引人的特质算不上是优点,目前没有任何一个能用来抵消他已知的缺点,只能让解问持续关注他,然后无限重复。
从开学到现在,解问在郎君身上发现的缺点和毛病,少说也攒下了一个曲奇盒子。
并不夸张地说,郎君的缺点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别人身上,都能让解问对他的好感度直接转负数。可是,当它们一起出现在郎君身上时,却只会让解问在他把缺点展现出来的那一刻,讨厌他那么一下,之后的好感度又会回到一般水平。
当中的原因,解问尚未有定案,但他估计是因为郎君的缺点总是伴随着疑点,因此中和了缺点的影响力。
“那就这样定了,我去拿垫子,顺道跟他说一声。”解问说。
“你人真好,爱你哟小解。”张三用双手在胸口前拢了颗爱心。
“你真恶心,吃粪吧小三。”解问用双手在腹前拢了坨倒三角。
他们讨论得实在是太久了,解问刚走到半路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郎君。
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一手拿一张垫子。要知道这垫子的长边可是跟他的身高一样,而重量也应该跟他的体重差不远,相当于他拖着自己在走。
从他的五官可以看出,他是用尽了全力。
解问轻叹一口气,小跑着上前:“我帮你吧,一张给我。”
“啊,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真有学长心。”郎君笑说着,把右手的垫子甩了过去,差点儿连自己也甩飞了,“但好像两个人一起拿会比一人拿一张轻松。”
对此,解问只是看了看手上的垫子,然后抬头看着他,没有作声。
或许他可以说了、决定了,再选择要不要甩过来。
听到他的心声,郎君调皮一笑:“嘿嘿,甩完才想到嘛。”
解问又是轻叹了一口气,“一起拿的意思是一人两个角吗?”他拖着垫子走了回去,“试试吧。”但其实他并不认为这方法会比较轻松,因为“一垫除以一人”和“两垫除以两人”的答案都是一。
抬到一半,郎君才察觉到这方法并没有用:“咦?为什么没分别啊?”
解问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反问:“你为什么觉得会好些呢?”
“因为哥哥们是这样说的啊,”郎君天真地回答,“那时候还让我坐上去呢。”
“……好的。”解问没有评价,而是扯开了话题,“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嗯,可好玩了!改天你可以试试,跟张三轮流坐。”郎君提议。
解问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可以尝试的。
既然一人一张和两人两张一样,他们就没有再更改方案了。只是他俩这样回去以后,其他人一看还以为这是郎君八年经验所得的最佳抬法,便也跟着这样抬了。
而结果嘛……看他们的表情确实是比较轻松的,可能是因为一垫除以两人是零点五吧。
经常透支身体的解问体力比郎君差一些。同样是这么抬,甚至比郎君少拖了一段路,解问回来后直接累瘫在垫子上,而郎君还是精力充沛的。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他佩服说。
郎君也跟着趴在他旁边,“年轻人啊,你这样可不行,得多锻练锻炼了。”他揶揄道。
解问抬手挥了两下便无力地垂下,他是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都别躺了,这垫子多脏啊。”小林提醒,“准备啊!”
“啊?”解问勉强抬起头,又无力地垂下,“再一会儿吧?”
“要不我先来?这样你就能再歇会儿了。”郎君建议。
“……那谢了同桌学长。”解问抱拳道谢。
评测开始前,解问坐在了郎君脚边。他一只脚打直、一只脚弓了起来,身体靠后用双手支撑,其中一只手压在郎君的脚上,用来压制他起坐时可能会下意识翘起的脚。
计划看似很完美,但还是跟不上变化。随着哨声响起,郎君动得跟有问题的洗衣机那样,抖得快还抖得厉害,好几次都要把脚边的人踢飞。
没撑多少秒,解问就决定要换坐姿,干脆坐在郎君的脚背上,企图用整个人的重量来进行压制。
那这会是个好方法吗?大概不是。
在起坐时,郎君的小腿和膝盖有概率会冲前,接着就会顶上解问的背,再加上那有问题洗衣机般的抖动频率,解问差点儿被撞至内出血。
于是在短短十五秒钟内,他换了第三种坐姿。
这次,解问选择面向郎君、跪在他的脚背上。这样既能用全身的重量镇住郎君,自己的本体和他的膝盖又相隔了一根大腿骨的距离,基本安全。
就是这礼有点大。
郎君绷了两秒,不是很绷得住,“你是存心想阻止我挑战一百三吧?”他激动地大吼道。
“我不是。”解问诚恳地说,“要不你省点儿气吧?”
“好的。”郎君又多花了一点儿气才闭上嘴。
出于对学生的信任,小林交给学生们自己数自己做了多少组。解问本打算由得郎君自己数,但后来实在是太无聊了,便开始数了起来。
时间过半时,他正好数到十五。经过他粗略的计算,郎君基本上是一秒做一组多。
这确实是很厉害,只是距离郎君的目标似乎还很远;剩下的时间只有三十秒,他想达成目标就得一秒做三点无限三组。作为人类,他应该是做不到的。
而后计时器响起,评测结束,郎君刚好“起坐”了,能多算一组。
张三也是先考的,原因是陈贺不敢跟郎君躺在一起。他在最后三秒“仰卧”后就再也没起过,此时正捂着他发软的腹肌对郎君投以佩服的眼神:“这个学长太神了,跟上了马达似的。”
这时,小林拿着记录表走了过来:“你整了几个啊?”
郎君“啪”地一下倒了下去,雀跃地说:“一百三挑战成功!”
“啥?”解问忍不住喊了出声。不含前十几秒,他这边的数据只有四十六组,可别告诉他郎君在前十五秒内做了八十四组。
张三也怔住了。虽然他没数,但他肯定郎君做不够一百三。
难道郎君体育成绩好,只是因为能报假数?
看到小林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往表格上填,张三连滚带爬地溜了过去:“你真写一百……嗯?”
——郎君,仰卧起坐成绩:六十五。
“这、什么意思?”张三呆呆地问。
“仰卧算一个,起坐算一个,”小林一脸平淡地解释,“一百三十个就是仰卧起坐六十五组。”
“这样也行?那我做了八十二个。”张三也跟着仿效。
小林点点头,写了“四十一”上去。
解问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郎君。
确实,郎君从头到底都没有说他这一百三的计算单位是什么,是他们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组”而已。
一直以来,解问总会提醒自己,在未知全貌前不莽下定论,只是他过去注意的是一个人的“行为”。经过这次,他决定把“用字”也纳入提醒。
留意到视线,躺平的郎君挤了个双下巴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是很佩服学长能做一百三十个吗?”他不怕臊地说。
“不,是想揍你来着,忍了。”解问直白地说。
郎君呆呆地眨巴着眼睛:“呃……为什么啊?”
“因为感觉被耍了。”解问道,“你是咋想的?一百三十‘个’也说得出口,脸皮得有一寸吧?”
郎君瞪着眼睛又眨了两下,才笑了出来。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抱歉,这是以前的习惯。那时候做得特别少,跟哥哥们差太远了,怕丢人就乘了个二,一直没改过来。”他笑着解释,“要不让你打一下消消气?”他一使劲又坐了起来,将手臂递到解问面前。
解问瞥了他一眼,随手敲了他一下。
不疼,还有点痒。如果现实生活中有音效的话,这一拳应该连“啵”也配不上,顶多是“啾”。
“那你不能再生气喽?”郎君用商量口吻说。
“……行吧。”解问勉强应下。
暖知识:
1除2=用1去除2=2/1
1除以2=1用2去除=1/2
另:
仰卧起坐我一分钟能做60个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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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