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晚了,沈泽许和陈温在附近订了酒店。
因为客人多,没有单人房了,只剩双人房。两人明早还要上班,就先将就了。
陈温洗完澡出来,听见沈泽许在外面打电话。
“老板,你也太过分了,”女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你走了工作全丢给我。您知道的,我平常不加班,要不是看在这份热——”
“涨工资。”沈泽许说,“再加一个星期的带薪休息。”
对面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强有力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怎么说呢,像几百只猩猩同时从树上荡了下来。
陈温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那啥我接着加班了,”女助理恢复正常,干练、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狂野笑声是别人发出的,“祝老板您有个香艳美妙的夜晚!”
电话挂断。
沈泽许把手机放回桌上,一抬眼,正对上陈温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
“那个……”沈泽许开口。
“……嗯。”
“她开玩笑的。”
陈温没接话,低头继续擦着头发。
见他擦得慢,沈泽许从柜子边找出吹风机,插上电,绕到他身后。
热风涌出,手指穿过发丝,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
六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陈温头发没这么长,洗完澡懒得吹,沈泽许看不下去,把人拽过来按在沙发上,一边抱怨一边给他吹。
手法比现在熟练,话也比现在多。
陈温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热风烘得头皮发暖,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树越要成长,它的根就要扎得更深。
表面什么都不一样了,可他心里知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人。
面对沈泽许时,还是一样藏不住,装不了,嘴硬心软得一塌糊涂。
发丝被指腹拨开,吹到了七八分干。
陈温一直盯着床头那盏灯看,余光里,沈泽许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
但吹风机嗡嗡地响,他没听清,也不敢追问。
关上灯,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明明很近,中间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很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瞬的光影。
衣料摩擦的声音,被子的窸窣,还有彼此压得很轻的呼吸。
陈温试探出声:“沈泽许。”
跟预料到的一样,沈泽许也没睡:“……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怪吗?”
“怪。”
陈温一怔。
“怪可爱的。”
沈泽许的声音带点懒洋洋的劲儿,像从嗓子眼里慢慢滚出来的。
没笑出声,可陈温就是知道他在笑。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陈温噎住,他转过身,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整个身子一僵,沈泽许根本没有背对他。
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侧,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屋里明明黑得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几丝。
可陈温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也知道他在笑。笑他被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下意识翻过身去又不知怎么收场的那副样子。
“……你看什么。”陈温硬邦邦地问。
沈泽许没回答,他的双眼弯了一下,跟年少时代的他,别无差距。
陈温把身子转回去了,动作幅度不大,像在表达毫无攻击力的不满。
床单被他拽走一小截,沈泽许没抢回来。
因为他把人直接拽了回来。
“躲什么?”他问。
陈温眼睛偏向某一处,就是不看他:“你经常接上下班的那个……女生是谁?”
沈泽许顿了一下:“有这回事吗?”
“有。”陈温不冷不热地说,“听你们前台说的,说我是你的新欢。”
沈泽许看着他,不假思索道:“假的。”
“不信。”
“不信还问?”
陈温又被噎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身份,没有立场,还要在这里盘问对方。
有点儿像网上说的那种无能的丈夫,明知理亏还要嘴硬。
“……算了,”他闷声说,“我困了。”
他刚想翻身,又被沈泽许一把拦住。
“打个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沈泽许拿过床头的手机,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低头操作了两下,然后把屏幕递到陈温面前。
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
“你有病啊!”陈温吓了一跳,“人家在睡觉怎么办!”
沈泽许没有要挂断的意思,说:“这个点她应该还在加班。”
电话拨了出去,嘟了很久。
陈温攥着被角,心想赶紧挂断,赶紧挂断……
但是那边接通了。
“什么事啊小沈。”
这声音……
陈温一愣,说道:“晚枝姐?”
对面也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声音是谁。
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哦……原来如此。”
她语气满是心领神会,又透着一点年长者看破不说破的纵容。
“什么事,这么晚打给我?”
“没什么,”沈泽许说,“就是想问问,你口红是不是掉我车上了,后座好像有个金属的东西在反光。”
“是吗?”陆晚枝那边传来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没有啊……我常用的口红没有金属的部分。”
“哦,”沈泽许眼睛不眨地撒谎,“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陈温却不管那么多。
他一把抢过沈泽许手里的手机,贴到耳边。
“晚枝姐!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女生的声音温和,“你呢?”
陈温支支吾吾:“我也……还行。”
“她最近要召开发布会,”沈泽许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补充,“展示最新的软件,请了好多媒体呢。”
“好厉害啊!”陈温说。
“没什么厉害的。”陆晚枝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瞬,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两人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
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陆晚枝像是在找什么,又没有找到。
“对了,”她说,“我家的猫最近没人帮着看,本来托了个朋友,她临时出差了,我这阵子正找新的委托人呢。”
陈温眼睛亮了一下。
“是大少吗?”
“嗯。你还记得它啊。”
陈温当然记得。那只跟煤气罐大小的田园猫,当年寄养在他那儿时,每晚都要踩着他胸口睡觉呢。
“我帮你养,”陈温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最近下班都有空。”
陆晚枝沉默了一秒:“……行,晚点加我微信,地址发我。明早我让人送过去。”
挂断电话,陈温才发现自己攥着的是沈泽许的手机。
他把手机递回去,眼睛还亮着。
沈泽许接过来,瞥了他一眼:“这么高兴?”
陈温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被子没拽走。
“……好久没见大少了。”他闷声说。
沈泽许看着他的后脑勺:“那看见我也会这样高兴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温没什么语气地说:“沈泽许,你就是故意的吧。”
“我不这样,”沈泽许没什么起伏地说,“你能不躲我吗?”
陈温心里那团火腾地烧起来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跨坐上去,膝盖抵在男人腰侧,居高临下地俯视身下人。
他没有看沈泽许是什么表情,盯着那人的嘴唇。
那张嘴,六年前说“我不同意”,六年后说“怪可爱的”,刚才说“你不躲我吗”。
陈温低头,一口咬上去。
不是吻。是啃,是泄愤,是把这六年攒下来的委屈、不甘、想念、怨气,一股脑地砸在对方唇上。
他舔了一下,又咬了一下。
像小猫跟毛线球较劲,打不过也要打。
沈泽许没有动。
任由他在自己嘴唇上胡作非为,只是在他咬得太用力时,低低地“嘶”了一声。
陈温停了下来,他喘着气,撑在沈泽许上方,胸口的起伏压不住。
“……你怎么不躲。”
沈泽许看着他。
“你没让我躲。”
陈温又低着头,这次轻了一点,碰到就立马离开了。
他撑在男人上方,看不出喜怒:“沈泽许,你其实恨死我了吧。”
沈泽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温眼下的那颗痣,总让人忍不住往他眼里瞧,明净又深邃。
“我从没有讨厌过你。”
陈温心里被猛地一击,像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般跳动,他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他整个人被压了下去。
沈泽许抢到了下个接吻的主动权。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是真正的、完整的、包裹住他的吻。
像怕惊动什么,又像终于不必再怕。
过了好久,沈泽许缓缓停住,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陈温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僵住:“我妈都跟你说了?!”
沈泽许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陈温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被人剥开皮、抽掉骨头,所有的保护层一瞬间消失,露出最里面血淋淋的那一团。
心脏跟着缩紧,缩得发疼。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是抖的。
“因为我……好难受。”
沈泽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阴沉得吓人。
陈温不敢看他的双眼,视线落向别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只是……想开个口子……透透气……”
“不过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突然烦躁……”他辩解道,“好歹我也是心理医生,心里有数的。”
陈温垂着眼,等着。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等沈泽许被吓着?等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等他露出那种见怪不怪却又隔着一层的同情?
等了很久,然后他被重重地抱住了。
一直等到陈温的呼吸变得平稳,沈泽许才松开他——但也没完全松开,只是虚虚地环着。
看他鼻梁,看他睫毛,看他那嘴唇。
这场故事里,只有他一个人是胆小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被他小心地嚼进嘴里,转换成能量,从高浓度向低浓度流淌。
他从不怨什么,只怨自己没那个本事。
因为他胆小,所以害怕失去,从没恨过陈温。
只盼着那颗脆弱的心,能稍稍朝他偏一偏。他想护一生。
第二天一早,沈泽许就醒了。
等他把出门前的事都收拾妥当,陈温才慢悠悠睁开眼。
全程被伺候着洗漱完,陈温也没表现出什么抗拒。
两人就这么上了车,往幼儿园开。
到了地方,陈温下车往里走。
他以为沈泽许会停在门口,毕竟保安通常会拦下陌生访客。
但奇怪的是,保安今天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大概是因为看到他俩从同一辆车下来,才没拦人。
不对劲吧?不是说不让外人随便进吗?
陈温转头,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跟着我进来干嘛?”
“谁跟着你了,我来看看见初。”
陈温懒得再理他,直接让人回去。但沈泽许就是不动,怎么说都没用。
两人正僵持着,李见初跑了过来。
小孩儿一看这架势,以为沈泽许在欺负陈温,立刻冲上前护着人,奶声奶气地喊:“陈老师是我的!不许欺负我的陈老师!”
沈泽许挑了挑眉,低头看她一眼,二话不说伸手揽过陈温的肩膀,挑衅似的回了一句:“谁说的?”
满脸写着:你再说一遍试试。
李见初小脸一垮,抓着陈温的衣角不撒手,委屈得眼眶都快红了。
“陈老师不是说见初最可爱了吗?陈老师不喜欢见初了吗?”
“喜欢啊。”陈温弯起嘴角,一把将小家伙捞起来,抱进怀里,“见初最乖了。”
得到了肯定答案,李见初立马来了精神。
她趴在陈温肩膀上,扭头看向沈泽许,眼神里写满了“听到没,陈老师最喜欢的是我”。
那小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沈泽许轻“哼”了声,干脆利落地凑过去,在陈温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还不忘挑着眉看向李见初,那表情明摆着是在挑衅。
看吧,我能亲到,你呢?
换作别的小孩,这会儿大概已经委屈得眼泪汪汪了。
但李见初显然不是普通小孩。
她二话不说,伸长脖子也往陈温脸上亲了一口。
目标达成,她学得有模有样,也挑起小眉毛,回敬沈泽许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
陈温又好气又好笑,抬手锤了沈泽许一拳:“别教坏小朋友。”
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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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怪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