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把花放在桌上。
他站着看了几秒,又把那束花挪到茶几边缘,离自己远了一点。
然后坐进沙发里。
也不是第一次收了。周一玫瑰,周二下午茶,周三说是顺路买的点心。助理的脸他都要认熟了。
烦!
不是烦那个助理,是烦沈泽许。
明明那天在车里说的是他会负责,明明是他把手机递过去,让沈泽许自己加的微信。
怎么现在搞得像沈泽许在追他?
还每次都让别人来送。
他自己人呢?
陈温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两下。
他又不是不想见沈泽许……他只是一想到要见,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天早上的沉默,那条裤子的暗示,那些没挑明的话,全都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的。
沈泽许这样让别人来送东西,他实在没法拒绝。
人家小姑娘就是打工的,他不想让人家为难。
可他越收,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被追的人。
他不是。
他是要负责的那个人才对。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陈温还坐在沙发里,那束白玫瑰静静地开在茶几边缘。
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不理谁。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几天前,沈泽许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花收到了吗?」
他没回。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了。
陈温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六人群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准确来说是七人群,他那部旧手机电池放太久早就坏了。
这些年收不到任何消息,别人发什么他都不知道。
今天被重新拉了进来。
「叶萧云:你不知道谢师宴那天我们多尴尬,人都到齐了,结果你一个电话都不接。我们把你学校和你家附近翻了个遍底朝天,最后还是婷姐说你回广州了,我们才没报警。」
「我们还天天去你家蹲着,蹲了差不多有一个月吧!你可真够狠心的,居然一次都没回来!」
「你小子,六年不吱声,是不是把兄弟们忘了?」
「李欣桐:刚忙完。@陈温话说婷姐好像有东西要给你,之前跟我提过一嘴。咱们也好久没回去看她了,要不约个时间?」
「林宇舟:同意,我下周有空。」
陈温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群成员列表里,沈泽许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倒数第二个,他没有加入聊天。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挑了那条“回去看婷姐”的信息,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不再看。
吃过晚饭,陈温整理起心理治疗时用的卡牌,做着记录,思考下一步的解决方案。
那个男生今天选了张暴风雨的图,说像他妈妈发火时的样子,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陈温把关键词记进备注里。他的字本来就不怎么工整,当了医生之后,更是难认了。
手旁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
「沈泽许:我今天好累。」
陈温心说:关我什么事。
屏幕又亮了。
「沈泽许:明天能预约你的咨询室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难受。」
陈温动作顿了一下,盯着那行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沈泽许:因为我前男友不回我。」
……前男友?
谁?什么前男友?是在说他吗?
陈温不敢回,假装自己不在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忍不住翻过来。
「还是不理我……」
「我明天去问问你的号怎么预约。」
陈温警铃大作。沈泽许来科室???同事怎么想,主任怎么想,前男友挂前男友的号做心理咨询,这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飞快地打字。
「温馨提示:在的。线上可以聊聊,就没有必要线下见面了吧?」
「沈泽许:线上不准。」
「你看不到微表情。」
陈温盯着那行字,一口气堵在胸口。
……微表情?
他是来做咨询的还是来当评委的!?
他在心里咆哮:你是真难受还是来给我添乱的!!!
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信息又来了:
「而且。」
「我是付费咨询,又不是找你走后门。」
陈温的脸烫得厉害,盯着屏幕半晌,最后发出去的话冷硬,像裹了层冰壳。
「那你想怎么样。」
沈泽许没有犹豫:
「想找你谈谈。」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陈温几乎是秒回:
「不可以。」
拒绝得太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陈温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缓了些:
「明天可以吗?」
「嗯。」
对话框安静了两秒,陈温以为对话结束了,正要放下手机。
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沈泽许:来我公司。」
「温馨提示:……」
陈温看着那四个字,眉头拧起来。
……为什么是他去?
回的却是:
「嗯。」
陈温站在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底下,仰头数到二十几层就放弃了。
下午没排咨询,幼儿园的活动也结束了。
他本来可以回家躺着,或者约顾言锐吃饭,不过他还是来了。
陈温去别的地方不算工作,沈泽许这也不算预约。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嘛,就是抱着一种“跟沈泽许谈谈”的态度过来的。
沈泽许说有事情要咨询,谈什么?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事找他,不然不会让他特意跑这一趟。
陈温捏紧了手机,犹豫须臾,才进入了大堂。
前台抬头看见他,还没开口问,眼神扫过他的脸,忽然露出了“哦——是那个谁”的表情,热情得有点过分。
“陈先生是吧?沈总在二十七楼,电梯这边请。”
陈温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连前台都认识他了?
男生没离开多远,另一个前台说:“咋回事啊?前几天晚上我加班,瞅见沈总接那个女生下班,今儿带来的这个是新欢?”
“哎,你别乱说!”
陈温没听完,他加快了脚步,将剩余的八卦甩在身后。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忽然有点后悔穿这件卫衣来了。
太随便了。
但转念一想,又不是来约会,穿什么都一样。
再说,谁约会去公司啊。
电梯停稳,门开了。
走廊很空旷,助理工位也是空着的,像是被特意清过场。
尽头那扇门虚掩,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陈温在原地站了两秒,而后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沈泽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门响的时候,沈泽许正盯着电脑。这会儿他视线往上一抬,正好接住陈温的目光。
沈泽许笑了一下,把人请进屋,倒了两杯白开水,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给自己。
“现在开始?”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认真,像真的在等一场预约好的咨询。
陈温一愣。
他还真要做咨询啊?
他什么都没准备。没有计时器,没有记录板,连张空白A4纸都没有。
“你坐。”沈泽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来都来了。
陈温犹豫两秒,还是坐下了。
他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没办法,职业病。没装备也得拿手机记下来,改不了。
“说说吧,”陈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专业人士,“哪里不舒服?”
“失眠。”沈泽许说,“入睡困难,容易早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陈温低头认真打字,随后问道:“持续多久了?”
“六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陈温没抬头:“有特定诱因吗?”
沈泽许看着他,没说话。
陈温没听到回话,等了几秒,才抬起眼。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有。”沈泽许说。
陈温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深吸了口气,问道:“你找我来,到底想谈什么?”
沈泽许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他端起桌面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本日记,”他说,“我看了。”
陈温的手指蜷了一下:“看完了?”
“……嗯。”
“写得很烂。”沈泽许说,“错别字很多。”
陈温瞥开了视线,没接话,有些生气。
“但是我看懂了。”
“你说幸福形容不出来,”沈泽许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所以后面每一页都很短。”
陈温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那圈细小的涟漪,心里却是山崩地裂的巨响。
“我猜也是。”沈泽许说,“不然以你话那么多的性格,怎么可能没话说。”
陈温喉头滚了一下,反驳道:“……你话才多。”
沈泽许不回答,盯着他整个人看。
过了很久,陈温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沈泽许沉默了会说。
听到这话,陈温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日记里你说,分开是唯一的解法。”沈泽许看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你是在让我别去找你。”
陈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当年写那些日记的时候,好像确实也是这个意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我……”陈温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说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很重,压在舌根一个字都翻不动。
重到他怕一开口,就会把什么好不容易接起来的东西又压断。
可是他又不想错过。
不想再一次……把沈泽许推开。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陈温拿起来一看。
是慕雪打来的。
他瞥了一眼沈泽许,沈泽许也用目光示意他可以接。
接起电话,只听了两秒,陈温的脸色就白了。
“我爸……进医院了?”
沈泽许看着他,眼神很沉,眉头紧锁着。他起身拿起车钥匙,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陈温肩上,力道很稳。
“走,我送你。”
陈温没有推辞,他站起来,腿有些软,被沈泽许半扶半带着往外走。
电梯里没有人。
沈泽许按了地下二层的按钮,数字一层层往下跳,陈温盯着那红色的数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泽许安慰似地抚摸他的头发,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低低地说了句:
“别担心。”
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陈温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他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开口,声音低哑,“但是又逞强着去工作……”
沈泽许没说话,静静地听他自言自语般的模样,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六年前,”陈温垂帘着,“他怕我去广州找你,怕我们再见面。我以为他是反对……其实他只是怕我受伤。”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后面我生病了,”陈温说,“他坐在我房间很久,然后说,只要我不受伤,随我来。结果手机太久没有用……电池坏了。”
“我想,兴许是老天爷也不让我跟你在一块儿,就没修那部手机……”
沈泽许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薄唇紧抿着。
“我爸他不是坏人,”陈温垂下眼,“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跟我一样。”
绿灯亮了。
沈泽许重新踩下油门,声音平稳:
“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
“你也没做错什么。”
闻言,陈温把脸转向他,再扭回窗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像来不及抓住的河。
沈泽许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他每隔一会儿,就用余光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天色已经很晚了。
陈温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护士站偶尔的按键声。
慕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听见有人靠近,她抬起了头。
“爸怎么样了?”
“没事了。”慕雪有些疲惫,“年纪上来了,血压突然飙高,加上前几天没休息好。医生说是警醒,以后得注意些。”
陈温点了点头,说:“妈辛苦了。”
慕雪轻轻地摇头,抬头时她目光越过陈温,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愣了一下。
沈泽许站在那里,他没吭声,小臂上搭着陈温的外套。
慕雪瞥了陈温一眼,终究没问出口。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久。
陈温站起身,先走到病房门口,手搭上门把。
他不知道想什么,停顿了一秒,才推门走了进去。
陈林峰半躺在病床上,鼻子上还连着氧气管。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
父子俩对视。
谁也没开口。
陈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给陈林峰盖紧被子。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过了很久,陈林峰没什么力气地开口:“吃了没有?”
陈温垂下眼:“吃了。”
走廊安静下来。
慕雪看了沈泽许一眼,抬手示意他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客套,而是一个长辈自然而然的姿态。
“你是沈泽许吧。”她说。
沈泽许点了一下头。
“陈温跟我提过你。”慕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上,“很早以前。”
沈泽许露出认真听讲的模样,那件外套被他放在大腿处。
“六年前,我生了一场病。”慕雪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因为身边没有人照顾,他爸就马不停蹄地把他带回来了。”
“……后来陈温进了病房,扑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沈泽许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抓着衣服的手紧了又紧。
“他说他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好像把一个人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慕雪转过头,看着沈泽许。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哭。我跟他说,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怕。”
“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喊我妈妈,彻底接纳了我,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叫我阿姨。”
“我也不是存心让你难受,”她顿了会,目光飘向别处,“但陈温这孩子……有点病。”
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盏指示灯上,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
沈泽许安静地听着,眉头轻皱,没插话。
“双相情感障碍。”慕雪深吸一口气,“医生说就是躁郁症。有时候情绪特别高,像有用不完的劲儿,但有时候……”
“他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不过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慕雪抬起头,直视沈泽许的眼睛,“我不是想吓你,也不是要你可怜他。只是……”
她顿了会,声音低了下去:“希望你帮我多照顾他一点。”
“阿姨,”沈泽许认真地开口,“我会的。”
慕雪点点头,又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不敢要。”
沈泽许抿着嘴唇,但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病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门,听不真切。
慕雪的目光落在沈泽许搭在腿上的那只手上,然后毫无征兆地伸手把那只手捞了过来。
沈泽许微怔,但没有抽开。
慕雪低着个头,像模像样地翻看他的掌心,拇指在他生命线、事业线上各划了一道,又去捏他的指节。
动作自然得仿佛认识他很多年。
“手挺好看的。”她评价。
“……谢谢。”
“就是太凉了。”慕雪把那只手握紧了些,又放下,“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不当回事。”
沈泽许垂眼,看着自己被捏过又放回原处的手。
“……记住了。”
陈温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
陈林峰盯着天花板的某处,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温一一答了,话很短,像这些年父子间惯常的对话节奏。
“行了。”陈林峰闭了闭眼,语气还是硬的,“回去吧。别耽误工作了。”
陈温没动。
“我一把老骨头,”陈林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不能照顾好自己。”
陈温看着这个有些固执的男人,有点想笑,但是没笑出声。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临走前,陈林峰忽然开口:“刚才进门那个……”
陈温停住脚步,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林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温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做你自己想做的。”
男人不习惯说这种话,别扭地瞥过头,每个字都落得很慢。
陈温没有回头,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破镜重圆好难写,但是我喜欢看……如果结局不是你们期待的请原谅我,真不知道怎么写Orz
小声解释一下关于李见初小朋友的事~
她对陈温的“喜欢”,就是一个五六岁小孩觉得“这个哥哥好好看”的那种喜欢。
没有人跟她说过陈温和沈泽许的关系,她太小了,现在跟她讲这些,对她的世界观冲击太大了。
所以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陈温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就像小朋友喜欢一个漂亮的玩具、一只可爱的猫咪一样,很干净,很直接。
等她再长大一点,开智了,自然就不会这么想了。
所以真的不存在什么非道德的行为啦,她还只是一个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楚的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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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做你自己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