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他往外面一看,果然,那门锁上了。
这消息来的突如,他也是第一次被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因为是假期,器材室没有人看守,大家都是默认最后一个人关门。室内没有监控,只有门口上方对着一个,估计连保安都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吧。
片刻,陈温才反应过来:“我们被锁了!”
“好像是。”沈泽许没什么情绪地说。
“不是!你怎么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啊!”陈温瞪他。沈泽许没有回答,而是上前尝试能不能打开门。
可那门纹丝不动,生锈的合页发出老猫打呼噜般的声响。
“怎么办啊?”陈温用力地拍了一下门。
沈泽许说:“先别急,说不定他们走半道上,发现咱俩不见了,就回来找了。”
“唉,也只能这样了,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陈温认命般找了一处地方休息,边吐槽:“那俩人也是真行。”
汗味从垫子里一阵阵蒸上来,器材室又闷又热。
陈温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灾难,像芝士年糕进了微波炉,外表还能撑一撑,内里早就软成了一滩。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裤,双手撑在上垫子,晃动着脚踝,直到被温热的手指截停。
“这里有淤青。”沈泽许的表情不太好,一只手环住陈温的小腿,拇指按在膝盖上一小块青斑上,像在盖章。
闻言,陈温这才发现他的膝盖处留有被撞伤的痕迹。沈泽许微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用力又按了按。
排气扇突然加速转动,吞没了陈温的半声惊喘。
他的睫毛投下不断移动的暗号,而沈泽许的瞳孔在阴影里呈现奇异的琥珀色,像雨后阳光照亮的松脂。
“疼吗?”他问。
“还好,不疼。”
“怎么弄的?”沈泽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点回音。
陈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记忆里并没有这段受伤的片段。
刚要开口缓解尴尬,就听见门外响起窸窸窣窣开锁的声音。
不知为何,两人的视线在昏暗处交汇,沈泽许的手掌便立马覆上陈温的嘴。
他们贴着储物架滑坐在地上,陈温的前胸紧贴着沈泽许的胸膛,这个像拥抱的姿势,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门开了。
陈温透过放跳绳的纸箱缝隙,窥视外面。
两个人,但不是林宇舟跟叶萧云。
是一男一女。
女生穿淡粉色连帽卫衣,陈温不认识。但是那男生,他可太熟悉了——乱扔餐盘的杨子龙。
男生搂着小姑娘走进来,他校服袖口上沾有食堂的油渍,右手神秘兮兮地背在身后。
“我们在这里真的好吗?”女生不安地开口。
“没事的小珍,这里又没人,也没有监控。”男生说。
“快说找我干嘛,神神秘秘的。”名叫“小珍”的女生双手环胸,没好气道。
“别着急嘛。喏,这个给你。”
杨子龙掏出一个蓝丝绒盒子,上面烫金的LOGO陈温认得,上周班里女生还讨论过,小小一支要两百多呢。
女生拆礼物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吧!你不是说你爸把钱都输光了吗?这钱哪来的?”
“捡的。”杨子龙咧嘴一笑,“开玩笑的,是正经渠道的钱,你放心用。”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裤腿上的破洞。一圈,两圈,洞越绞越大,可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谢谢宝宝。”
“吧唧”一声,女生亲在杨子龙脸上。
陈温看不下去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别过脸,却发现沈泽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男生瞳孔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好比暴雨前的低压云层,呼吸散在他耳畔。
沈泽许捂着的手没有拿开,陈温没发比唇语,他眨了眨眼,像被闪光弹闪到的小鸟,比划着说:“怎么了”。
嘴唇无意间擦过沈泽许的掌心。那里有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糙的,硬的。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人极轻地摇头,用唇语说着:“没事。”
“行了,礼物给了,吻也送了。你赶紧回去吧,等一下你爸找不着你该着急了。”杨子龙说完,外面就没了动静。
响亮的关门声终于让沈泽许撤回了手。
陈温舔了舔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像块即将融化的太妃糖。
器材室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一轻一重。空气还是黏的,刚才的气氛没有散。
陈温盯着水泥地上的一粒沙粒,喉咙发紧干涩。
方才沈泽许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块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又因为撞见杨子龙跟他女朋友的事,埋藏在心里的事蠢蠢欲动起来。
他揪着短裤,布料在手里皱成一团。他抬起头,用随意的语气问:
“沈泽许……你有谈过恋爱吗?”
对面沉默片刻道:“没有。”
陈温接着问:“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有喜欢的人啊?”
沈泽许偏过头,视线从他绯红的耳尖开始,慢慢滑过脸颊,最后落在唇上。
“嗯。”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在旁人听来或许和第一个没什么两样。但陈温不认为,第一次是路过,第二次是涉水。
沈泽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你——”这个单字像颗薄荷糖,在舌尖停留了足足三秒。
陈温的心脏漏跳一拍,喉结滚了滚。
“——为什么,问这个?”
听罢,陈温松了口气,方才那个突兀的“你”字仍在脑内不断回放,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心脏小鹿乱撞般乱跳。
微风从操场那头卷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焦苦味,灌进他大张的嘴里。
死。嘴。快。说。啊。
不然!就!没!机会了!
让他死了这条心,别再做那些白日梦了。
“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陈温抬起头,正巧撞进那片乌黑的海洋,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眸子里微微晃动,像艘即将倾覆的小船。
沈泽许:“你。”
这个字再次出现,陈温警铃大作,又在耍他。他压下心里的那点期待,故意绷着脸说:“别逗我了,认真点。”
沈泽许向前迈了一步,茉莉香气笼罩下来,他一字一顿道:“我认真的,我喜欢你。”
心跳得太凶了,要从嗓子眼往外蹦似的。陈温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怎么也压不住。
茉莉香越来越浓,灌满整个鼻腔,侵入每一根神经。大脑空了,什么也想不了。
只有喉咙里那点苦,还在。咽不下去,也骗不了自己。
是他听错了?陈温不确定地说:“什么?我没听清。”
沈泽许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陈温几乎是在沈泽许说完后,回答道:“我也喜欢你。”声音细如蚊呐,几乎听不见。
沈泽许好似没听清,模仿陈温刚才询问他的语气跟话,说道:“什么?我没听清。”
“我喜欢你。”陈温的脸被“撩”得像是一颗红彤彤的樱桃,从耳根到脖子都带上点淡淡的粉红,全身都在发抖,好似鼓起所有力气说的这句话。
沈泽许像是又没听清,又好像是在故意逗陈温玩。他道:“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沈泽许!你故意的!我不跟你玩了。”
事不过三,陈温恶狠狠地瞪了沈泽许一眼,不管门还有没有锁着,便要往外走。
刚走出去没两步,他就被一把拉回。
“我错了,不逗你了。”
沈泽许缓缓靠近,陈温一直往后退,直到大腿停在器材室的办公桌边,退无可退了。
男生的手抚上他的腰际,那个部位好像两只手就能全部环住,温度也是烫得吓人。
“你腰好细。”沈泽许说,“眼睛也很沉。”
身前的人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直到两人的唇瓣只有一个拇指的距离。
陈温怕自己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他怕自己一看,就什么都会露馅。所以他选择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陈温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那人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好像在勾引他,让他先动手。
陈温抿了口干裂的嘴唇,控制不住般凑了上去,又在真正触碰时,不知所措地僵住,绷直着身体,退回来。
刚才……他是不是太主动了?
但是沈泽许的嘴唇真的很软……
可是他不会接吻啊。
碎碎念在脑里颓然地飘过,陈温回味般轻啄了一下沈泽许的唇瓣,这个吻生涩得像初春的嫩芽。
沈泽许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温在他唇上的动作。那人轻轻咬了一口,感觉到他颤了一下后,便浅尝辄止地缩回去了。
“我要吻你了。”沈泽许的嗓音很哑,说话时带着一些气音。
此言一出,陈温的唇瓣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咽了咽,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静谧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就附了下来。
沈泽许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吮吸。陈温下意识后退,后脑勺却撞上对方早已等候多时的手掌。
掌心抚摸他的头发,引导陈温慢慢放松。
温温柔柔地吻如雨点般落下,茉莉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还有彼此的呼吸。
沈泽许的舌不经意划过陈温的虎牙,又引得他身体战栗不止,脑袋晕乎乎的。
陈温的双手无处安放,心乱如麻地挥舞,在沈泽许加深这个吻后,转向对方的衣领。
他好像泡在名为“沈泽许温泉”上的旅人,在温柔的浪潮中沉浮,浑身揣了碳火。
他要被融化,要被滋润,要被弄得毫无力气。
两人都是新手,可沈泽许接得简直是游刃有余,陈温却遭了殃。他不会换气,呼吸开始急促,两人再不分开,他真的要被溺死了。
一个没注意力道,沈泽许的唇被他咬破了。
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血珠在分开时拉出一道细细的红丝。
陈温垂着眼,抵着对方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他的肺叶像两片生锈的铁皮风箱,在消毒水浸泡过的空气里挣扎了二十七天后,终于冲破束缚。
沈泽许的唇瓣像是被揉碎的玫瑰花,血色洇开,衬得他白皙的肤色愈发冷冽。
“不好意思,把你嘴唇咬破了。”陈温声音低哑,揣着不确定的颤音:“那……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沈泽许轻嗤一声,指腹蹭过破皮的唇角说:“不是你男朋友的话,那我们刚在在干嘛?”
难道是在拜把子吗?
陈温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大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哑口无言,最后闷闷地憋出个“哦”。
余光瞥见被他抓皱的衣领后,悻悻收回手。沈泽许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陈温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闹别扭的猫。
小傻瓜。
幸好杨子龙他们出去的时候并没有锁上门,沈泽许跟陈温顺理成章地离开器材室,两人默契的没再提起刚才的事。
陈温觉得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他就这样跟沈泽许在一起了?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谈过恋爱,所以根本不知道和别人靠得这样近时,心跳到底该快还是该慢,呼吸该轻还是该重。
他像个被推到舞台中央但忘了台词的演员。
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不知道。
家长会早早开完了。教室的空调因家长会又开了起来,屋内窗帘紧拉,看不见里面在发生什么事。
一进门,便见林宇舟跨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支着椅背,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叶萧云倚在窗边,手里转着半瓶矿泉水。
陈温刚踏进门,林宇舟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活像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我去!你俩跑哪儿去了?打完球跟人间蒸发似的。”
陈温冷笑:“呵呵,托您二位的福,器材室‘一日游’。”
聪明如林宇舟,他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飞速甩锅:“都怪你叶萧云!要不是你给错消息,能把陈温他们锁起来吗!”
叶萧云瞪大眼睛:“这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啊?”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陈温赶紧出来打圆场。
“对了,门被锁了,你俩怎么出来的?”叶萧云摸起下巴,上下打量两人。
“这……”
总不能说是多亏扬子龙跟他女朋友吧。
思索片刻,陈温说:“就是……保安大叔巡查的时候发现了我们。”
“哦——”两人异口同声。
叶萧云眯起眼睛一直盯着沈泽许,问:“哎,老沈,你嘴角咋破皮了?”
沈泽许幽怨地看了眼陈温,那人咳嗽一声,“他不小心磕到的。”
“这么不小心?要不我给你点药膏涂一下?”林宇舟的语气充满了担心。
“不要紧,谢谢了。”沈泽许淡定地抹了下唇角。
陈温怕他俩又发现什么,快速转移话题:“对了,婷姐呢?”
叶萧云抢答:“在办公室,跟前十的家长开小会呢。”
“那你们在这干嘛,不回去吗?”他问。
“这不,家长们在开小会,我们在聊聊‘人生大事’呢。”林宇舟说道。
“什么‘人生大事’?”
林宇舟一把拽过两张椅子,说:“都坐都坐,站着多累啊。”
一群人围在用四张课桌拼成的“临时会议区”上,其中就有李欣桐跟李清依两人,还有几个班级前十的同学。
大家都在等家长开完会,回家。
林宇舟不知从哪摸出包瓜子,边磕瓜子边笑眯眯地说:“清依,该你了。”
李清依卷着发尾,说:“未来的工作我其实没想太远,就想做个能帮大家的人。”
闻言,有个女同学鼓励道:“我相信清依姐,你一定能做到的。”
“我也相信,OK。到李欣桐了。”林宇舟说。
“我啊。”李欣桐翘起二郎腿,娓娓道来:“我长大想当消防员、飞行员、警察这些类型的职业,跟姐姐一样帮助别人,再苦再累都无所谓。”
“哇塞,桐姐好‘酷’。”那个女生又道,眼里满是冒星星般。
“呵,死装。”
抛出这句话的,正是李欣桐的“死对头”——叶萧云。
女生“啪”地拍桌而起,她甩了甩利落的短发,说道:“我当然是比不上某些人,可某些人也不怎么样啊。”
“你以为你数学好点儿就能为所欲为了?”
“还想当会计?做梦去吧。”
叶萧云冷笑出声:“呵,你就是爬树摔出来的梦想。”
见两个人又双叒叕要吵起来,林宇舟拍桌而起,瓜子壳被震得飞起几粒。他张开双臂,隔开两人:“停!二位大佬,冷静!冷静!”
众人见状,立马七嘴八舌地打圆场,有人递水给李欣桐,有人塞零食给叶萧云,硬生生地把这场“战争”扼杀在摇篮里。
林宇舟转头看向其他人,道:“快快快,下一个谁?”
赶紧转移话题!
下一个是沈泽许。
他本人静靠在椅背上,指节轻扣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沈泽许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眼神,最后落在窗外的某处。
语气平淡:“我的话,开家公司吧。”
叶萧云立刻戏精上身,双手合十作祈求状,眼睛眨得像是进了沙子,疯狂眨动。
“沈哥!你不会忘了我们的兄弟情吧?”
沈泽许:“不会。”
“那到时候我找不到工作,能投奔你吗?”
沈泽许瞥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慢条斯理道:“我公司不养闲人。”
话一出口,教室里顿时爆发出笑声。
林宇舟拍着桌子直喊“绝了”;李欣桐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连一向淡定的李清依都忍不住弯起眼角。
叶萧云努着嘴,表达不满。
林宇舟笑够了,继续Cue流程:“到陈温了,你长大想做什么啊?”
陈温想了片刻,正要开口,就被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断。
所有人瞬间噤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楚婷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家长会要用的资料,她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说道:“卫生都做完了?”
众人异口同声:“都做完了!”
楚婷挑眉:“那还不回家?”
众人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教室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沈泽许慢吞吞站起身,顺手拎起陈温忘在柜子上的牛皮纸袋。
“你的。”
陈温耳根微红:“……谢谢。”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陈温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沈泽许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即便这一切都是醒不来的梦,也无所谓。
只要还能跟着那道身影往前走。
想到这,陈温蹦跳着跟上沈泽许,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端,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