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不少同学去上厕所了,唯有几个在讲台旁聊天,谁也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陈温盯着沈泽许回座位的背影,男生每摆一下手,那颗痣就动一下,像在跟他说拜拜。
明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陈温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沈泽许转身的时候,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0.5毫米。
糟糕了……陈温心里咯噔一下。
他飞快把小镜子塞还给后排的女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沈泽许。
“你怎么了?生气了?”他凑到沈泽许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沈泽许正把眼镜收进丝绒盒,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盒盖合上,发出“咔嗒”的轻响,莫名令陈温联想到手枪上膛的声音。
“我没有。”沈泽许没抬头。
陈温的心口忽然绞痛起来,像被什么猛兽咬住撕扯。他拧起眉头,道:“你有。
“就是没有。”
沈泽许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有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像只大狗蹲在台阶上,爪子搭在膝盖上,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等着你过去摸摸它的头。
陈温讨好地笑了笑,绕到沈泽许身后。
掌心搭上对方肩膀,试探性地揉按了一把,沈泽许的肩胛骨硬邦邦的,像两块硌手的玉石。
“好好好,你没有生气,”陈温放轻力道,拇指在他后颈处打着圈,“你对我最好了,怎么可能会生我的气呢?”
闻言,沈泽许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这声哼笑好比一根鹅毛,轻轻搔过他的耳膜,陈温忍不住“噗嗤”一声。
这还叫没生气?
他注意到沈泽许发红的耳尖,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生气的沈泽许……有点可爱。
想揉乱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想戳破他面无表情的伪装,想看看这张冷脸被逗急的样子……
这个想法来得过于荒谬,陈温触电般缩回手,俯视自己的掌心,关节处因按摩太用力泛起粉红,如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泽许肩颈一轻,他转过头来,见陈温就那么举着双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心跳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
陈温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他尴尬地摸了摸手肘,皮肤冰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
两人就这么默着,说也不说话。
直到第二节晚修的铃声响起,陈温逃也似地回到座位,动作太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不算太疼,他也没太在意。
数学试卷上的函数题扭曲成难解的密码,陈温盯着那道做过几十遍的例题,迟迟下不去笔。
余光里,沈泽许的侧脸被护眼灯照亮,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放学铃一响,屋外便下起蒙蒙细雨。
陈温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点在水坑上砸出无数个转瞬即逝的皇冠。
“下雨了。”他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侧身问翻着书包的沈泽许:“你带伞没?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沈泽许的手在书包夹层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
“嗯。”
“哼哼,还好我有先见之明。”陈温得意地撑开伞,伞面“嘭”地弹开,“赶紧走吧,等会儿雨该下大了。”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伞面在头顶撑开一小片晴空。
陈温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男生在怪笑,可他全当没有听见,直接出了校门。
步行街冷冷清清,阿菊粽店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雨水冲刷着石板路,散发出泥土特有的气息。
这把伞是深蓝色,边上脱了几根线,是陈林峰厂里免费发的。
伞面不是很大,两个青春期的男生挤在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都不知道往哪放。
两人靠得不算太近,但陈温能闻到沈泽许身上的茉莉气息,混有雨水的清新。
他无意识地把伞往左边倾斜,雨丝不久便打湿了他右肩。片刻,那处就完全湿透了,校服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这伞,挡视线了。”沈泽许停下脚步,一只手半撑在伞面,似乎真的挡住了他的视线。
陈温愣是没听明白弦外之音,举高了伞柄:“这样呢?”
“不用特意倾斜。”沈泽许的目光落在陈温湿漉漉的袖口上,“你会淋湿的。”
陈温耳根一热,小声嘟囔:“我怕你被淋到……”越到后面声音越小。
“不要紧。”沈泽许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陈温摆正了雨伞,但举伞的那只手开始发酸——沈泽许比他高出半大个头,他不得不一直抬高手臂,以免伞架缠住男生的头发。
在第三次换手时,沈泽许开口:“我来拿吧。”
陈温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沈泽许不管不顾地握住伞柄,说:“我先举一会儿,待会儿换你,我们轮流来行吗?”
两人同举一把伞,姿势极其怪异,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对难舍难分的情侣。
陈温悻悻收回了手,道:“好吧。”
然而没走多久,他就发现伞面又开始倾斜。这次是向着他的方向。
雨水顺着沈泽许的手臂滑落,在肘弯处积成水洼。
“伞歪了。”
陈温抬手去扶伞骨,手心无意擦过沈泽许的手腕。那一瞬的触感像触碰了阳光下的青石板,温暖又踏实。而他自己被雨水浸凉的手指,反倒像个入侵者。
陈温猛地缩回了手,紧咬下唇,尴尬地抓起校服下摆。
“靠近点。”沈泽许温声道,“这样都不会淋到。”
“好……”
陈温往左边挪近半步,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为一个拳头大小。
沈泽许的鼻尖萦绕着一缕甜香——是陈温身上的桂花味,像刚出炉的蜂蜜蛋糕,表皮还透着诱人的焦糖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尝起来……会不会也这么甜?
陈温又羞又喜地低头,他注意到自己的校服领口洗得发白,还起了一圈小球;而余光里,沈泽许的校服领口挺括,纽扣闪着低调的光泽。
不知为何,陈温想起上周去沈泽许家“玩游戏”时看到的别墅,它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而是处处透着克制的优雅。
而他家呢?
卧室开裂的天花板,卫生间永远关不稳的门,还有书桌上那盏用了六年的节能灯……
远处闷雷滚过,雨滴砸碎倒影,又顽强地拼凑回来。
陈温只觉得胸口发闷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腐烂。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沈泽许能接受男生吗?
陈温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耳轮上的小痣,那是他全身上下称得上是“最精致”的地方。
他想得太入迷,一脚踩进大水坑,雨水立刻渗进鞋里。
“小心。”沈泽许的手稳稳扶住陈温的手臂,热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来。
陈温像被烫到般抽回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两人裤脚。
雨声很大,大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沈泽许跟他打电话,或许是那人跟他一起睡觉,又或许是此刻伞下共享的体温……
心口封冻多年的裂缝,正被暖流熨帖过。陈温知道,坚冰终于化了。
这条路走得格外漫长,到了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陈温往车门边挪了半步,伞面下意识倾向沈泽许那边,方便他开车门进去。
“你先……”
“不用这样。你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好,知道吗?”沈泽许打断他,把伞握紧了,不让他动。
陈温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然后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哦……明天见。”
“嗯……”
车门关上的声响很闷。
透过雨痕的车窗,他看见沈泽许正按压眉心。那是他在极度烦躁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尾灯在雨幕中逐渐模糊不清,陈温还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
这一周挺平静的。
唯一能算得上“大事”的,就是林宇舟终于把篮球赛时间公布了。
就在这个周末家长会的后一天,在惠中的篮球场举行与隔壁学校PK友谊赛。
周六的太阳公公晒得人暖暖的,陈温醒了有一个小时左右。
因为这几天家里没有什么要事干,他就参加了家长会的志愿者活动,也就是到学校帮忙招待家长,打扫卫生什么的。
家长会九点半开始,他七点就出了门。
公交车上没多少人,只有几个早起去公园锻炼的大爷大妈。
陈温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他看着惠城的街景缓缓后退,不知道在想什么。
校门口挂着“欢迎家长”的红色横幅,被晨风吹得鼓胀,像浪打浪。
林宇舟正从面包车上卸矿泉水,后背湿了一大片。
“来了啊?”他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嗯,婷姐呢?我有事找她。”陈温问。
林宇舟用手背抹了把汗,笑得比朝阳还灿烂:“在教室里训人呢,叶萧云那厮又把签到表弄丢了。”
想起楚婷训人的模样,陈温忍不住笑了笑:“叶萧云那马虎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哎算了,别为难他了。”林宇舟说:“对了,沈泽许也在教室,你去找婷姐的时候,能不能顺道帮我问问,他带没带手机啊?”
“我出门忘带手机了,得打个电话让我妈帮我拿一下。”
陈温疑惑不解:“不能用别人的手机吗?为什么非得用沈泽许的?”
林宇舟又搬下一箱子水说:“我妈不接陌生号码,要是让婷姐打过去,她肯定得骂我净给老师添麻烦。”
“沈泽许刚好有她的联系方式,你就帮帮我嘛。”
“那好吧。”陈温最终答应下来。
“OK!我搬完东西就上去。”
课室里人来人往,唯独没有沈泽许的身影。
楚婷今天难得穿了一次裙子,踩着高跟鞋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指挥同学们打扫卫生,手里的麦克风时不时发出啸叫。
“老师?老师?”
陈温喊了两声,楚婷闻声转头,“怎么啦?”
男生结结巴巴道:“我家里人……有点忙……家长会来不了了。”
“你都高三了,你家里人也不关心关心你的学习情况?”楚婷那眉毛扬得,都能挂个油瓶了。
她掏出手机的动作过于利落,陈温甚至来不及阻拦——那个备注为“陈温爸爸”的号码,他已经一个月没打过了。
“老师!”他急忙辩解:“我爸要开会,我阿姨从广州过来太远了,就……就……”
楚婷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眉头挤出“川”字:“那怎么办?这次的家长会很重要。”
陈温松了一口气:“下次、下次我一定把人给带过来,您看行吗?”
“真的吗?”楚婷双手叉腰,半信半疑。
“真的,我从不骗人。”陈温说是这样说,但明天的事谁会知道发生什么呢?他只能求下次开家长会时,陈林峰他们刚好有空。
“从不骗人”这句话,其实也没那么真。陈温确实不擅长撒谎,除非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但凡涉及正经事,他宁愿硬着头皮说实话,也不愿编半个字。
毕竟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要命,最后不是砸伤别人,就是压垮自己。
“那行吧,”老班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但下次月考后,我必须见到他们。”
“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行了,你去帮帮他们吧。”楚婷说。
抹布被陈温用力地拧干,用粉笔画的几何图形被水晕开,变成模糊的斑块。
耳边传来抱怨:“谁打的水,怎么磨磨唧唧的,这水都脏了多久了,还不回来?”
“来啦来啦,沈泽许回来了!终于可以换水了。”叶萧云扯着大嗓门喊道。
“签到表找到没?就咋咋呼呼的,吵死人。”李欣桐忍不住对叶萧云翻了个白眼。
“要你管!就吵就吵!”
见两人又要掐架,李清依及时出来当“和事佬”:“待会家长就要来了,大家又都是同学,不要吵架嘛……”
说话期间,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沈泽许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水桶。
水很满,他的手臂绷得很紧,肌肉的轮廓从袖口一路延伸到肩。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包括被人盯着看。
陈温的视线不受控制般追随着那道身影。
直到沈泽许放下水桶,忽然抬起头,黑漆漆的双眼准确捕捉到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陈温像是被捉住的小偷,忙不迭别过脸,手中的抹布啪地掉在脏水桶边缘。
“沈泽许……”陈温没忘答应林宇舟的事,他一步一步靠近,说:“林宇舟说要你跟他妈妈说一声……”
沈泽许就那样站着等他靠近,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嘴角似乎挂着淡淡的笑意。
“嗯。”听完陈温磕磕绊绊的转述,沈泽许点点头,“还有事吗? ”
这个问题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但让陈温的心脏缩紧不停。他摇了摇头,又一步步回了讲台,他的背影挺拔得像棵青松,僵硬的很。
陈温俯下身去捡那块抹布,发现它已经半干了。
就像没说出口的话,在心底慢慢风干。
打扮各异的家长们陆续进入课室,他们手里攥着成绩单,三三两两地寒暄着。
其中有个肚子有些“胖胖”的阿姨热情地分发自制的曲奇饼干,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陈温,你过来一下。”楚婷打断了陈温盯着教室发呆的视线。
她从讲台抽屉里抽出个一沓牛皮纸袋。
“这是你这学期的进步分析,带回去给你家长看看。”
纸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成绩单,还有各科老师手写的评语,有些字被蹭过,晕开黑印。显然是刚刚写的。
“谢谢老师。”陈温鼻尖一酸,像是吃了一整块柠檬片,又苦又涩。
家长会刚开始不久,操场上的阳光已经毒辣得使人睁不开眼。
林宇舟跟几人提议出去打球,大家都因为要等到家长会结束才能回去,便愉快答应了。
他一手抱着借来的篮球,在三分线外夸张地擦了擦额头:“热死了!玩一会就回去。”
李清依和李欣桐两人没跟他们一起,而是在隔壁场地拉开羽毛球网,被拍打的羽毛球如一只白鸽,飞来舞去。
陈温站在篮球场边缘,单手挡住刺眼的光芒。
他怕热,也怕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受不了夏天那身黏腻的汗,和冬天往骨头里钻的凉。
可广东偏偏像是只剩这两种季节。今天还热得人发昏,明天就能冷得人发抖。
他常常想,为什么就不能有个温和一点的季节呢?不冷不热,刚刚好的那种。
像今天这样的大太阳天,他更是一动也不想动。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把自己安放成一滩不想挣扎的液体。
沈泽许在他身前懒洋洋地运着球。
“你们倒是动一动啊!”林宇舟大喊着,抢过球,一个三步上篮。
陈温象征性地跑了几步,很快就退到树荫下;沈泽许更是连外套都没脱,偶尔接个传球,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比赛。
一个小时后,其他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从头湿到脚。只有陈温和沈泽许,领口微微泛着潮意。
“你们俩真是……”叶萧云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太不够意思了。”
女生那边也打完了,李欣桐小跑过来,一把将羽毛球拍塞进陈温怀里:“帮我放回去,可以吗?”
“好……”陈温扶正羽毛球拍,看了眼身旁同样没怎么出汗的沈泽许,“能陪我一起去吗?”
那人点点头,同意了。
四人走进器材室,橡胶味,汗味,热烘烘地扑过来。
林宇舟和叶萧云站在篮球收纳架旁,正为刚才的一个犯规球争得面红耳赤。
“那球绝对打手了!”叶萧云嚷嚷道。
“放屁!我连碰都没碰到你!”林宇舟反驳。
陈温没理会两人的争执,跟沈泽许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架子。
羽毛球区被堆放在角落,几个旧球拍歪歪斜斜地挂在网格上,有几个拍线已经松弛。
器材室的门不断开合,其他班的学生陆续放回跳绳与排球,直到最后一个路人消失在拐角,林宇舟和叶萧云的争论才戛然而止。
“哎?等一下,陈温他们呢?”林宇舟问。
叶萧云挠了挠头,道:“应该先走了,这里都没人了。”
“走走走,婷姐该点名了。”
陈温刚把球拍挂好,就听见外面的两人没了动静,接着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偷偷更一章,后天就要考试了。最近好累啊,但是还是要加油!你们也加油!该不会你们都考完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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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靠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