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咒诀念完,那潭水忽地旋动了起来,少年脸上的傩面化作齑粉散去,露出一张和灿思悟极其相似的脸,若非要说差别,大抵就是这位的脸,看上去更小,灿思悟成年之后的那种锋芒锐气尚未显露出来。
雨水打在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少年看着潭面,抿唇笑了一声,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潭水,他进入潭中的那一刹,从潭底深处游上来一条黑蛇,围绕在少年身侧,带领他一并钻入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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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老师!你快看啊!!”
凌晨两点多,张青砚被叫醒,还未等他彻底明过神来,手里便被塞入一沓照片,检测员还在激动地说:“老师!日月潭结冰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可是夏季,潭水居然会结冰!”
“结冰?”张青砚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夜里的山间还是有些冷的,他披上外套一路快步走到了日月潭边,只见那潭水确实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周围的植物也受到了影响,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张远也在不远处,他加入了凿冰的队伍,正拿着一把铁锹狠狠地铲向冰面,张青砚又掐指算了一卦,这次是死卦。
连算五次,天不允活路,卦卦无生。
他平静了半生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痕,失态地跑回帐篷里,拔掉正充电的手机线,颤抖着手拨通了张束玉的电话。
“嘟——嘟————”
电话铃声响着,迟迟无人接听,终于,在电话即将挂断时,那头传来了张束玉睡意朦胧地声音。
“爸?怎——”
“申请结果怎么样了?公文批下来没!”张青砚在帐篷里不停踱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缓他心中的不安。
电话那头的张束玉瞬间清醒了,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张青砚这话里的意思——慕邪出事了。
张束玉说:“还要两天。”
尽管这是预想之中的答案,可张青砚还是捏紧山根吐出了一口浊气,他道:“你现在买最早的票去新京,去慕氏祠堂里问宗,小七家祠堂最上那一排,应该摆了一个异姓牌位,问那位。在公文没批下来之前,只能赌一把了。”
张束玉不敢怠慢,连忙收拾了东西,定了五点四十的航班,打了个车去了机场。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到了之后,距机场开门还有些时间,他蹲在角落里打着盹儿,时不时搓脸算上一卦,他的卦果与张青砚一样,无论算几次,都是死卦。
登机前,他又给政府部门打了通电话询问审批结果,大清早的打电话,不出意外地被对面训了一顿。
那头说,已经加急审批了,最快也得明后两天才能下来,张束玉得了这话后,连连赔礼道歉,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给张青砚发了过去,这才关手机登机。
五点四十这趟航班,根本没几个人,张束玉头发乱糟糟的,两个黑眼圈贴在眼下,状态萎靡,还神神秘秘地在那里掰弄手指,看得机务人员差点把他当神经病,好在他撑不住困意安分睡了过去,才免过一劫。
飞机一落地,他又火急火燎地叫车跑了出去,速度快得跟有什么东西追他似的,也亏他跑得够快,不然机务人员真要报警了。
慕氏捉妖堂前。
张束玉飞速付钱下车,一个脚刹顿住,在捉妖堂大门下的缝隙处抽出钥匙,开门进去。这一路他可没敢耽搁,几乎没一瞬是停歇的,但在进慕氏祠堂前,他还是简单给自己整理了一番,确保相貌得体后才进去上香。
三根竹立香供上香鼎,张束玉跪在祠堂道:“慕氏先祖在上,张家传人张束玉在此问宗,问慕氏第八百五十七代传人慕邪生死,请先宗显灵告知。”
约莫五分钟过去,无人回应,张束玉又焦急地重复问了一遍,依旧无答,他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哽咽地问了第三次:“慕氏先祖在上,张束玉在此问宗,问慕氏,第八百五十七代传人,慕邪生死,问慕邪……问慕邪啊……问慕邪是生是死,请先宗显灵告知。”
他又在原地跪了将近半柱香,慕氏祠堂里,除却那燃着的三根香火,再无任何动静,张束玉彻底死心了,恭敬地叩首起身,离开了祠堂。
他颓败地坐在台阶上,给张青砚打了个电话,电话一经接通,他便委屈得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哭喃哽咽道:“爸,没人应我,没人应我啊……是不是小七真的出事了啊,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啊…………”
张青砚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顿了半晌,他哑声道:“没事的,你回来,我们直接炸山进去,小七肯定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祠堂内倏地传来玉石书写的声音,张束玉一抹鼻子,欣喜若狂地跌撞爬起来冲向祠堂,只见那玉案上写着一个字——乱。
“乱?乱是什么意思?”张束玉不解地看着玉案上的字,他的电话尚未挂断,张青砚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也未能理解,死便死,生便生,何为乱?
张青砚道:“算了,至少能确定小七没死。”
张束玉嗯了一声,重新磕了三个响头,心中默许慕氏先祖庇佑,而后又续了三根香,这才买票回湘南。
刚走到大门口,张束玉便被地上的一封信吸引目光,先前他来得太匆忙,根本没注意看,这信应当是送信员塞进来的,那上面写着——慕氏捉妖堂,慕邪收。
张束玉本无意关注这些,可那信笺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魔力,撮使着张束玉去看,他刚伸手捡起那封信,谁知那信并未封口,里头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掉了出来,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束干花,张束玉认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是白色的重瓣荼蘼。
信纸是折叠的,张束玉不想看慕邪的私人信笺,但露出的那个“死”字狠狠地戳了张束玉的眼睛,再加上慕邪如今的生死状况不明,他沉着脸将信纸打开,那封信上写着——
慕小同学,近来可好?
这是新做好的荼靡干花,送给你。
对了,上次告诉你的,你身上有东西,不知道你处理了没有?那个东西很可怕,成熟之后,会要你性命。如果还没处理,你可要抓紧时间了,那个东西应该快成熟了,再任由祂缠着,你会死。
落款是许施轻。
“许施轻?”张束玉呢喃着这个名字,慕邪那时去上手语课时跟他提到过,因为认识了一位聋哑阿姨,所以想学一下手语,而那位阿姨好像就叫许施轻。
张束玉将信折叠好,连带着荼靡干花一同装回了信封,他叫了辆车,等车的途中打给了张青砚,他道:“爸,小七身上有什么东西啊?”
“什么什么东西?”张青砚同样被问得莫名其妙。
张束玉将许施轻的信言转述:“有位许阿姨说,小七身上有东西,那个东西快成熟了,成熟之后,小七就会死。”
“许阿姨是谁?还有,你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赶紧呸两声!”张青砚冷着脸哼了一声。
张束玉:“…………”
张束玉:“呸呸呸!反正这个许阿姨,差不多是个同行就对了,她说的小七身上有东西,我可没说。”
“小七身上哪有什么东西?那个古董拱菜鬼?”张青砚还是将话放进了心上,真的思考起了慕邪身上的东西。
“灿思悟?不可能吧,灿思悟那个……等等……灿思悟……他他妈叫灿思悟!”张束玉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爆了句脏口。
“操!”张束玉的脏话还未骂完,他捏着信笺再度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慕家的书房里,边跑边说:“爸,我先挂了啊,晚点给你回电话。”
“欸——嘟嘟嘟——”张青砚一句教育哽在喉咙,最终撇了撇嘴,气愤地哼了一声。
书房中,张束玉一目十行地在书架上搜寻着先前看过的那本史籍,终于在《仙安集》下面一行的边角处找到了那本书。
他翻开书,查阅着上次看到的部分,电话铃声却突兀地响起,他不耐烦地接通电话,道:“诶呀,不去了,订单取消!”
司机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顿,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
终于,他翻到了那一页,姜商史。
姜商五十九年,北凉大举入侵,姜商君王驾崩,国无主。
同年,姜商龙脉异动,凭空出现一名唤灿思悟的英杰,率姜商军队再度迎战,战三年,灭北凉,姜商国土得以稳立。
姜商六十二年,灿薨,虽为武将出身,名乃姜商第一文臣。教导年幼天子数月,留下治国文书,天子赐号,洛安。
这史书旁有一行小批注,写着:有传言,将军墓位于鹤州,活人入墓,入则闭穴,实属怪哉。
张束玉那时看到灿思悟在伞柄上刻姜商古字,便抱着好玩的心态试探了他一句,不过张束玉那时看到的是前几页,他说的那位求君上恢复王侯娶男妻制度的将军,姓叶。
他当时没甚注意,只隐隐约约往后翻了几页,瞥到了个灿字,并没特别去看写的什么,倘若他那时看到了“灿思悟”三字,他是断不可能让灿思悟再留在慕邪身边的。
他又往下看去,这下更不对了,那书上写着,灿思悟身量不足八尺,一副书生相,擅以剑法用刀,生了张菩萨美面,长了颗阎王狠心,凡与天子生异心的臣子,无一不斩在他刀下,他甚至给自己造了墓躺了进去,也就是传言那座藏在鹤州五溪的将军墓。
“身量不足八尺……”张束玉手指点在这段字上,面色凝重,他所见的灿思悟,身量远超八尺,看着至少一米九了,这与史书记载的“灿思悟”完全不一样,更别提书生相了,灿思悟哪点像柔弱的样子,这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说到以剑法用刀,张束玉眼睛眯了起来,他倒见过灿思悟用刀法用慕家的诛邪剑,虽说灿思悟拿剑时用的是正统的剑法,但他确定,在惯用的致命格挡时,灿思悟确实用的是刀法,那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绝对做过不下百次,才形成了肌肉记忆。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里头大有文章,他一时半会还真说不清。
张束玉将这几页内容拍了下来,依次发给了张青砚,却没说灿思悟可能更擅用刀法这一猜测,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他爸能对灿思悟的映象好一点。
正当他锁好捉妖堂的门,打算再打一辆车去机场时,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他面前,吴谨行按下车窗,严肃道:“上车。”
张束玉愣愣地坐上了副驾驶,眨了眨眼道:“我去机场,谢谢谨叔。”
“嗯。”吴谨行重新导了航,从旁边拿出了一个证物袋丢给了张束玉,他道:“慕邪又不在家?你看看这个。”
张束玉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捏着手指拿起那透明证物袋,迷惑地看着里面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啊?”
吴谨行说:“画轴。扒皮画的画轴,原本放在警局的,但昨天起,它突然动了起来,把警员吓了一大跳,我想着慕邪懂这些,才想着找他来看看。怎么他又去哪了吗?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张束玉专注看画轴去了,一时没有回答,隔着袋子检查了一遍那画轴,终是没忍住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吴谨行说:“嗯。你直接看吧,没事。”
像这种灵异证物,指不指纹的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它能安分点,其他都没什么要求。
张束玉得了应允,这才打开证物袋取出那截被烧毁的画轴,他将一枚铜钱放在左眼前,透过铜钱孔观察那画轴,不出意料的在画轴处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鬼气,他道:“哇,谨叔,这里面真的有鬼欸。还没灭干净,不过只剩一点点了,这么弱的鬼气,应该不足以发出动静啊?”
吴谨行抿了下唇,道:“我看了监控,大概昨天凌晨两三点左右,它在柜子里疯狂翻动起来,弄出了不小动静。”
“昨天凌晨两三点?”张束玉的表情变了,他面色愈加难看,捏着那截画轴沉默不语。
昨夜凌晨两三点,他父亲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慕邪出事的时候,也是这截画轴躁动的时候。
太巧合了,太多事情巧合到了极点,便不是巧合了。
“谨叔,这截画轴,我可以带走吗?”张束玉直觉这画轴也与这事脱不了干系,壮着胆子问出了口,毕竟这公家的东西,他还真不敢随便拿。
他这话一出,吴谨行果然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还没回答我,慕邪去哪了。”
张束玉心一横,叹了口气道:“我老实跟您说了吧,慕邪在湘南出了点事,我怀疑这个画轴和慕邪的事有关。”
闻言,吴谨行微怔,不确定道:“因为慕邪捉了祂,厉鬼复仇?”
“呃——可能吧。”张束玉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姑且顺着吴谨行的话说了下去。
吴谨行看着手腕上的辟邪手链,沉下声道:“行,你拿去吧,警局那边,我会解释的。”
目送张束玉登机,吴谨行靠着车子抽了根烟,他摩挲着那根辟邪手链,哑声喃喃道:“可得回来啊,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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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潭深处,那冰一路结到了底,没留一丝活水。
而那蛇形洞口的尽头,也并非什么墓棺之处,而是一处阴暗狭窄的小牢笼。
牢笼中央栓着一尊夜叉邪像,夜叉的手臂身躯皆被棉绳缠绕了起来,那棉绳上浸着血,死死锁住夜叉。
这是血阵,专门镇压夜叉的阵法,夜叉的双眼被蒙了起来,祂便不能看,手脚被捆束,祂便不能再动,成了一尊普通的石像。
黑蛇爬上了夜叉的石像,缠绕着一路攀附到夜叉眼旁,对着石像下的少年嘶嘶吐着信子,那少年抬头望着这尊长大许多的夜叉邪像,感慨地开口道:“啊,好惨啊鬼柳,你怎么被绑成这样了。”
说着,他将黑蛇召了下来,重新画了一道阵,念道:“地支,第六辰,蚺。”
那黑蛇迅速庞大了身躯,竟成了一只状若蛟龙的蚺,那黑蚺伏下身躯,驮载着少年站了上去,少年伸手触碰那棉绳,却倏地被不知何处钻出来的李弱水阻拦,李弱水站在夜叉一边肩头,他嘴角的朱砂已经抹去,此时只有视觉尚存。
正当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背上被指甲划破的痕迹时,夜叉的另一边走出了一个小姑娘,李一瓢抱着娃娃开口说道:“不能碰哦,碰了的人要被李弱水杀掉的。”
少年挑眉,看了李一瓢怀中的娃娃好一会儿,突然大声笑了出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得几乎整个人都伏到了黑蚺身上去,他笑得不能自已:“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
“笑屁。”娃娃在这时开口,从李一瓢怀中出来,踩着夜叉的身躯走上了最上层的手掌处,一屁股坐了下来,她撑着下巴道:“毕娄还压着鬼柳一头呢,你有什么好笑的。”
“切——”少年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他复原好手背,清冷道,“你遮他眼,捆他脉,连记忆都被绑了个干净,他怎么起来。”
娃娃唔了一声,沉默了半晌,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无奈道:“喂,将臣,你别太荒谬了,这些难道不是你自己干的?”
那个被称之为将臣的少年耸了耸肩,“是么?好吧,那便是我干的吧。”
他说这话时,从蛮已经从背后取出了笛子,她邪黠一笑,带着丝丝娇态,轻飘飘道:“李弱水,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