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那少年看向慕晚川身后的位置,用北凉语喃喃道:“你一直跟着他?”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慕晚川甚至没怎么听清,他双眼暂盲,只靠那声音辨认来人,他喉头被冷风刮得沙哑疼痛,开口已是艰难,他道:“国师?”
少年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一层傩面,闷着不甚晴朗,他摇了摇手指道:“国师?按照姜商的话来说,我确实算国师,不过,我更喜欢被称为,萨满。”
话音刚落,他便扯动手里的红线,那几匹白狼瞬间倒了下去,萨满阴冷地哼了一声,用北凉语骂道:“都是残次品,你们几匹畜生还怕他?”
他说这话时,眼神正似有若无地看向慕晚川身后,倏地他又转换了一副面孔,天真歪头道:“慕小公子有事么?”
慕晚川一怔,面前这人想一出是一出,这下突然和他搭话,倒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稳了稳心神,清冷问道:“小邪在哪里?”
“啊,你找鬼柳啊。”萨满漫不经心地理着十指上缠绕的红线,随口道:“被我钉起来了,还差一颗呢,你想试试么?很好玩的,鬼柳的脸真的很好看,就连痛苦隐忍的表情也好看,啧,可惜了。”
他不经意间扯动了一根红线,慕晚川霎时白了脸色,闷哼一声,萨满闻声松手,歉意道:“啊,不好意思,忘了你的也在这里,我把这根收起来。”
红线收回褂包里,他快步闪到慕晚川身后,用一把诡谲的尖刺抵着什么,他冷下脸道:“怎么?连你也要惹我生气?毕娄,我只是不管你,不代表我管不到你。”
“你在和谁说话?”慕晚川本能回身,从他第一句话开始,这萨满便表现得很奇怪,像个精神错乱的疯子。
“没谁。”萨满松开了已成鬼魂的小湛,摘下了傩面,那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与姜商国师一般无二的脸!
他的褂包下挂满了小铃铛,每走一句都叮铃作响,他捏着手里最后一颗灭魂钉,心中倏然油然而生出一个好玩的新游戏,他回头看向慕晚川,双眸璀璨发亮。
“你想干什么!”小湛伸手想阻拦萨满,手掌却直直穿了过去,他如今是鬼魂,触碰不到生人。
手腕被牵上了一根线,慕晚川下意识蹙眉,明明是极细一根线绳,他却挣脱不掉,他登时有了脾气,沉下声道:“你做什么。”
萨满将慕晚川的四肢都牵好线绳,十指操控着让他拿着灭魂钉走向捆缚在柱上的灿邪,正当他举起锤子要在灿邪心口钉下最后一颗灭魂钉时,慕晚川与灿邪骤然交换了位置,那枚钉子直直钉入了慕晚川心口。
萨满看着飘落到地上的互换符,挑眉道:“耍我?”
灿邪顺势反手握住萨满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咽下喉中的血沫,阴骛勾唇道:“对啊,耍你。”
灿邪双肩都钉入了灭魂钉,那钉子染有王妃捉妖血脉,对至邪而言无非是极刑,他扛着那诛邪桎梏,拼尽全力地掐着萨满,萨满没有丝毫反抗,平静地看着他,到这时,他还能平稳闲情地问道:“你想让我死么?”
“想啊,怎么不想。”灿邪双目猩红,手上力道不减反增,杀意涌着他身体的每一寸骨血,恨不得能将萨满碎尸万段。
“好。”萨满勾唇,伸出手点在灿邪眉心,那手指在触碰到灿邪皮肤的刹那,瞬间变幻为一截木枝,小湛只看得萨满将血一样的液体注入了灿邪眉心,而后便没了气息。
太诡异了,萨满死得太简单了,小湛直觉不对,奔过去阻挡那东西融入灿邪眉心,谁知那东西来者不拒,竟也融入了他的身体,他再次去拦,却发现自己能触碰到活人了,登时不管灿邪了,快步闪过去将慕晚川从柱子上捞了下来,半背半拖地带着他离开。
他许久没回过北凉,根本找不到北凉复杂交错的路,只背着慕晚川到处乱跑,时不时与他搭话:“哥哥?哥哥,听得进我说话么?”
身后一阵阵爆炸声传来,小湛回头一看,便见硝烟四起,火光烧了起来,他愈加不敢耽搁,一咬牙将慕晚川整个人背了起来,没跑几步,便被一人迎面拦住。
灿邪此时意识紊乱,他双目已成血色,他一步步走近,抬眼似见蝼蚁般看着小湛,他道:“去哪啊。”
小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莫名惐得慌,灿邪的状态根本就不是人!他已经分不清面前这个究竟是狼将军,还是地狱爬出来的煞鬼了。
“把人,给我——”
面前人话没说完,又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直直趴到了地上。
小湛:“…………”呵,阿史那·邪?不过如此。
未等他做出反应,背上之人的手指便动了起来,他心下一喜,放下慕晚川,正欲说些什么,便被一脚狠狠踹了出去,那一脚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他镶进了墙里。
小湛:“………!!”妈的,搞什么啊!腰都被踹断了!
此时那癫狂煞鬼已然换了个人,慕晚川身上流露出来的邪气,比灿邪只多不少,他分明用发带蒙着眼,却宛若能看见一般,径直走过去将灿邪捞起来,背到了背上。
小湛:“………………”操!就是很火大啊!是不是阿史那·邪那个狗东西夺舍他哥啊!
他费了好大劲才将自己从墙上扣下来,龇着牙想去找阿史那·邪把慕晚川抢回来,一抬步便被脚下的硬物硌到脚掌,他挪开脚,捡起那东西一看,居然是个哨子。
那哨子制作精美,上面刻着古朴晦涩难懂的图案,他倏地想起来了,那时他还在北凉时,来教他们说话的人说过,这个叫狼哨,每个狼将军都会有,等他们成年了,可汗便会将哨子赠予狼将军。
狼哨有独一性,狼哨的哨音,只有与之匹配的狼将军才听得到。
一般狼将军会将自己的哨子送给恋人或者族亲,那哨子虽只一人听见,却也没那么邪乎,没有那种吹哨即来的能力,不过是个念想寓意罢了。
小湛挑眉看着那哨子,鬼使神差地凑到唇边吹响,惊喜的是,他居然能听见那哨音!虽说那哨音不甚清晰,但他能听见啊!所以这枚哨子是他的?!可汗居然还给他准备了狼哨,太不可思议了。
那清晰透亮的哨声奔着灿邪耳畔而去,他脑海一片混沌,只听得一声哨音清明,他在昏迷中不自觉地喃喃道:“哨子……我的……我的……给你的………”
灿邪的声音也将慕晚川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如从地府走了一遭般,只觉七魂八魄都要散去,那支使他回光返照的邪气一瞬而散,他顿时失去力气,一膝跪在了雪地里。
“呃——嗬——”邪气散去,他的内腑开始反噬,七窍都流出血来,染红了那洁白的发带,他没有力气再背着灿邪了,二人双双瘫倒在雪里,慕晚川费力挪过去想听清灿邪的话。
一只微凉的手摸上灿邪脸庞,慕晚川摸索着找到嘴唇的位置,将头凑了过去,只听他道:“灿、思悟,我叫,灿思悟,我,想,成为,大将军……我,喜欢,晚川……最,喜欢,晚川……”
“哥哥……”他痴念地死死盯着慕晚川的脸,脸上竟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握着慕晚川的手放到了自己胸膛,双目猩红,不见瞳孔,他知自己已成怪物,他要把话都说完,说清楚。
他凑近慕晚川,虔诚在他脸侧印下一吻,他的唇滚烫热烈,吻在慕晚川冰冷的脸上,竟有种野草破春的肆意,他抬起另一只手,召来那两把红月横刀,将一把塞进慕晚川手里,他道:“这世上,我,最喜欢你。”
“杀……杀我……哥哥……你来杀我……”
胸膛下是炽烈跳动的心,慕晚川将头抵过去,抵在灿思悟额头,哑声道:“不怕,不怕……思悟不怕,我来与你同棺。”
说罢,他双手握着那把红月横刀,直直刺入了灿思悟胸膛。
他,杀了灿思悟。
横刀刺入,慕晚川脱力地垂下手臂,却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他摸索着将那东西捡起,外面层层叠叠包裹着符篆,慕晚川心头一颤,另一只手抚上灿思悟脸庞,他倏地狠下决心道:“思悟。”
“人间大义归是你,妒恶嗔愧我承背。”
他拆开那管鬼医血一饮而尽,从灿思悟颈间取下那长命锁,兜兜转转长命锁还是回到了他手里,他拆下蒙眼的发带,双手束起一个马尾,将那两把红月横刀捡了起来,回眸望向姜商。
从今日起,没有慕晚川,罪臣也好,文星也罢,慕晚川早已死在了流放北凉的路上,这世上会有一个英勇大义的大将军,叫灿思悟。
小湛找到慕晚川时,他已替灿思悟立好了墓,清雪做土,木种作碑。
小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开口唤他,却发现慕晚川依旧看不到他,看来那时效仅有那一刻,过了他便还是鬼魂。
“啪嗒——”
雪地里平白无故出现了一枚哨子,慕晚川捡起那哨子,心头闪过灿思悟那时在他耳边的呢喃,怀着奇异地情绪将哨子收了起来。
而后的三年,中原流传出新的神话,战无不胜的将军灿思悟,凭两把红月横刀,将侵犯姜商者皆打了回去。有传言,那将军每吹响哨子,便会出现一名鬼魅少年,护他左右,一人一鬼杀伐果断,战功显赫。
姜商六十二年,战神灿思悟拥姜商小太子为帝,封号洛安大将军。同年,鬼医血与邪气抵桎耗尽,灿将军替自己铸棺,于石壁上刻下“洛安大将军灿思悟墓”九字,字未尽,人先殒,后人为其完墓,补全墓刻。
而那鬼魅少年,则守于墓中,赎未护全素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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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探测仪投入潭中,溅起一圈水花。
拍摄的照片传回,那志愿者惊奇地拿着新照片找到张青砚,道:“老师!你看,这里有团黑影。”
张青砚看着那团黑影,心中不安更甚,那哪里是什么黑影,那分明是鬼影!那是实打实一只鬼!可他不能说。
帐篷里,慕邪的体温也降了下去,他渐渐睁开眼,看了灿思悟好一会,才虚声道:“我要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