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手握着鬼医血,满眼期待,慕晚川眉头轻蹙,思忖了半晌,才推手温声道:“不想喝。”
灿邪的笑容登时僵住了,他不明所以地收回嘴角,似犬兽一般顿顿地歪了歪头,眼神受伤却抿着唇一言不发,慕晚川只道:“过两日吧。”
过两日,待他理清了所有,或许他便能坦然放下慕家这根悬梁,放下姜商臣子这个身份,但总归不是现在。
灿邪知趣地没有再提,他不再像幼时那般,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晚川身上,从萨满那里,他学会了共情,他不喜欢萨满对他的要求,共之以情,晚川定然也有自己的喜好抉择,他不参与晚川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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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离开的第二日。
慕晚川去村里见了乌绿木·妺女。
人来人往的市集中,慕晚川与乌绿木·妺女交换了个眼神,绕进远处的帐篷,打开窖口跳了下去。
窖中虽地方不大,却也五脏俱全,符盛素一见到来人便迫不及待地拥了上去,刚消下去肿桃般的眼睛又盈了眶热泪,她喜极而泣道:“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
乌绿木·妺女将煤油灯燃起来,笑道:“这妹妹成日都在问晚川大人何时来,想得狠了,这下一见着人便又哭了。”
小湛见到便宜哥哥的刹那,心中也是欣喜的,却不想丢人地表现出来,手撑在炕头晃动着脚,状作不在意地啧了一声,故意道:“行了,本来就长得不好看,一哭更丑。”
“你才丑!”符盛素下意识反驳,哼了一声,将慕晚川牵了过去,还不忘给小湛一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你最丑。”
“行行行,大小姐是天仙,我最丑。”小湛喜欢逗她,逗完又哄,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这套流程已经掌握得无比熟练。
慕晚川好笑地摸了摸小湛的头,那少年登时如鹌鹑一般乖巧坐好不乱晃了,红着脖子抿着唇,手指紧张地扣着衣服,慕晚川对符盛素道:“素素,去和妺女姐姐一起望风好么?”
符盛素看了眼小湛,心知哥哥定然有要紧事对小湛讲,点了点头,踩着楼梯爬了上去,关好了窖口。
这窖中只剩下慕晚川与小湛两个人,小湛端坐好,凑近问道:“怎么了?”
慕晚川顺手理起小湛松垮的马尾发,道:“你叫我哥哥,便是将我当做兄长,对么?”
小湛点了点头,慕晚川又道:“既如此,兄长有事拜托于你,你会好好完成么?”
小湛直觉事情与预想有偏差,却还是点头道:“会。”
慕晚川从衣中取出一张图纸,递到小湛手上,清冷道:“这是姜商的地图,姜商军队与北凉驻军的位置都标了出来,你带着素素绕开往南,妺女已经收拾了一些行李,若衣物不够,便自己再买几件,实在走投无路了,便去一个叫二酉的地方,找一个叫从蛮的人,剩下的,就靠你二人自己了。”
“这些,能做到么?”慕晚川的神情不像玩笑,小湛怔愣地接过图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慕晚川替小湛重新束了个头发,鬓角绑了一个小辫子,他道:“想开了,往后会有一个慕晚川,想不开,便是如今这个慕晚川。”
“不明白。”小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扭头去看慕晚川,追问道:“不能一起走么?我可以保护你和妹妹。”
见他无甚反应,小湛急道:“我真的可以!哥哥你信我,其实我是——”
“我知道。”慕晚川及时挡住小湛的嘴,一副了然的模样,他道:“所以拜托你照料素素,你和素素,都要好好活着。”
“萨满回北凉了,机会难得,以防事有变故,你们今晚便走。”
煤油灯下,慕晚川下了最后通牒,小湛手攥着地图,眼神逐渐坚定下来,他倔强保证道:“我可以。”
符盛素撑着下巴坐在帐前,听到帐内的动静,立马起身跑过去帮着打开窖口,搀着慕晚川出来,她弯眼一笑,道:“湛哥哥说,等你来了,我们就一起离开,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你和湛哥哥走。”慕晚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藏起眼底的怜爱与不舍,面对年少的族妹,慕晚川扯了生平第一个谎,他道:“待你嫁人那天,我便来了。”
慕晚川走得决绝,不给符盛素半点反应时间,她愣愣地抓着小湛的胳膊,天真自欺道:“你们说什么了?为何晚川大人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他二人对峙之时,乌绿木·妺女正从帐外进来,她搬来一个箱子,啪的一下放到地上,扬起一阵沙尘,她没发觉气氛的焦灼,拍了拍手道:“呐,晚川大人以往的东西都在这了,你们看看,要捡哪些带走。”
符盛素立马道:“都要带走!”
小湛按住符盛素,接着道:“劳烦妺女姐姐了,我二人会自行看着收拾的。”
饶是再迟钝,乌绿木·妺女也反应过来了,点头嗯了一声,火速逃离了现场,太可怕了,那妹妹的眼神跟要吃了她似的,着实瘆人。
“我要全部带走!晚川大人要来的。”符盛素又不是三岁小孩,更何况,她可是姜商第一才子慕绎的族妹,哪里会察觉不到慕晚川那话的意思,骗她罢了,可她不愿相信。
“要来。”小湛并不反对这话,只顺着她话好言哄道:“但我的大小姐,我们是逃命,带不了那么多东西,等哥哥来了,我们再置办,好么?”
符盛素犟几句便歇气了,她能分清情况,只是一时气不过,此时她非但没挨骂,还被哄着,心中委屈更甚,霎时蹲下大哭起来,她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只是心里难受得厉害,如刀绞撒盐一般,疼痛、酸涩、密密麻麻腐蚀着内腑。
小湛静静看着埋头痛苦的符盛素,心也跟着揪在一起,喉头一滚,哑声道:“哭吧,哭够了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那一箱子里,放着慕晚川年少时的衣物和其他物什,符盛素一眼就看到了那件红袍,哥哥最喜欢那件衣服了,她要带着,小湛瞥见符盛素把少年衣袍折起收好,却抿唇没有说话,那衣服看着都小了,就算哥哥来了,又怎么穿得下呢。
吃过饭后,小湛将斗篷披到符盛素身上,戴好帽子,系好带子,叮嘱道:“哭够了么?路上可不许再哭了啊。”
符盛素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她沙哑着声音,望向小湛道:“晚川大人会来的,对嘛?”
小湛手一顿,符盛素的眼神太过真挚,他一时不敢看,只是移开视线,闷声道:“嗯,会来的。”
月上梢头,狼嚎声起,二位少年人快步穿梭在山间荒芜里,慕晚川蹙着眉坐在桌案旁,指尖不自觉地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晚川,看!”一道晴朗的声音唤去慕晚川的注意,他寻音而去,只见灿邪举着那把纸伞,下面坠着一颗珠子,那两样东西,慕晚川愈看愈眼熟,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当年做的素伞,而那颗珠子,是他那时哄六岁小邪玩的夜明珠,很小一个并不值钱,没想到他还留着。
慕晚川一时笑了出来,觉得小邪分外可爱,真的就像叶平泽府中养的獒犬一般,什么破东西都能捡起来堆在一起。
灿邪手并不巧,磨了好久才在伞柄上磨出一个洞来,奈何没有技巧,伞柄还是破损了一些,不过裂痕不大,并不碍事,他就是想把晚川的东西都收起来,藏起来,都是他的宝贝。
做好那把伞后,他无时无刻不带着,给慕晚川煎药也要拿在手中,生怕别人抢他的伞似的,甚至真有人背地里说起他那把伞,传言是比红月横刀还要厉害的武器,开过光的!
当然这些传言,灿邪本人并不知晓。
萨满离开的第三日。
乌绿木·妺女被拦在帐前,阿史那·轩笑着歪头用北凉语道:“嗨,美丽的姑娘,我想你应该见过姜商送来的两名小罪囚,可以告诉我,他们去哪了吗?这很重要,里面有一个,很懦弱的狼将逃兵。”
乌绿木·妺女耸了耸肩,双手抱臂道:“我没见过什么罪囚,不过你很有眼光。”
阿史那·轩倏地闷笑挑眉,道:“真的没见过吗?”
乌绿木·妺女点头:“真的。”
下一瞬,她眼神便是一变,阿史那·轩那个疯子将一名男子牵了出来,弯刀踩在那男子颈边,他病态地笑了起来,他生得硬朗,剑眉星目,凌厉的气场扑面而来,可他眼下却是一片鸦青,充盈着一种病态的虚态,此刻他诡谲地笑着,更显阴骛,他骤然停下笑容,阴声道:“最后一遍,阿史那·湛去哪了!”
周遭的侍卫皆被头首突如其来的躁骛吓了一跳,可乌绿木·妺女却无动于衷,她挺直腰杆道:“我说了,我没见过,我不知道。”
阿史那·轩已经没兴趣再玩下去了,锋利的刀刃划上了男子的脖颈,他失落道:“啧,本来想好好说话的。”
可汗赐的刀,个个是无比锋利的宝刃,无需多大力道,便能划破敌人喉管,那男子愤恨地瞪着阿史那·轩,对乌绿木·妺女道:“妺女,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不必管我!北凉迟早会被姜商踩在脚下!天子迟早会带领我们回到从前!!”
“咔——”
血溅飞逝,阿史那·轩漫不经心地将刀收起,用臂弯的布料擦拭着宝刀,他抱怨道:“好吵的中原人,愚蠢又无知,你们姜商的天子,明明屁也不是。”
恋人的血溅到脸上,乌绿木·妺女怔愣地眨着眉睫,看着恋人的脑袋滚在一旁,她终是没忍住怒吼起来,抄起一旁的牧羊叉,便朝阿史那·轩身上刺去,她疯狂呐喊:“去死!去死!去死!!你们这群牛马不如的狼将军!!滚出姜商!!滚回你们的北川去!姜商神圣的疆土,容不得你们糟践!!我要杀了你!!!——呃———”
刚被擦拭干净的宝刃再次染上了热血,阿史那·轩伸出舌尖舔走唇角的血珠,叹气道:“中原人简直是无比自信蝼蚁,弱小又不认清现实,走吧,看来这里也问不出湛的下落了。”
萨满离开的第四日。
叶平泽拖着疲惫不堪地身躯再上了战场,他杀伐果断,青筋暴起,冥冥间听到了清脆的铃声,只一瞬愣神的功夫,一把长□□来,直直穿过他的喉颈,将他扎在了地上。
刺他的是姜商国师派来助他的将士,用的长枪是姜商天子曾授予他的天下第一枪,姜商的旗帜倒了下来,擦着叶平泽的眼睛而过,他不肯闭眼,他跪向鄞都的方向,双目瞪得许大,他看不清,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兵接马嘶在耳边呼啸,他听得真切,战乱民不聊生,可他看不明白,眼前一片漆黑,深渊不见底,乌云蔽日,雨冲血水。
叶将军跪于鄞都,长枪穿喉,钉于地下,他张嘴呢喃,却只含了一腔血沫,发不出半点声音。
姜商五十九年,右相之子叶鸣野,姜商战神叶平泽,卒于边野,享年二七,未婚配。有野史载,叶将曾心有所悦未言出口,随遗驱一并葬于地底。
铃声,又是那道铃声。
慕晚川从梦中惊起,他心跳得紊乱,半天喘不过气来,一股钻心的悲伤涌了上来,他无缘故地抱着被子哭了起来,他真的听到了,听到叶平泽在喊他,他刚刚真的听到了……
萨满离开的第五日。
狼将军陆续被召回北凉,慕晚川不明所以,灿邪也摇头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被召回北凉的狼将军,一个个被萨满架于柱上,面不改色地将魂钉钉入三火处,灭三火,无来生。
他说不想玩这个游戏了,便是真的不想玩了,他费力将可汗那具血蛊母体消除,可汗养的那些畜生,真的很护主,费了他足足两日才杀干净,如今再处理这些残次品,普通的尸盅,用魂钉即可。
王妃血祭过的灭魂钉,只有三颗,珍贵的很,这三颗是留给鬼柳的,至于毕娄,他未曾完成仪式,即便不钉死,也无妨。
萨满离开的第六日。
小湛出去抓野兔的功夫,符盛素被山贼掳了去,他二人刚走到直沽,商讨着以后在二酉落脚,修个房子,等慕晚川过来,谁知就离开这么一会的功夫,符盛素便被掳了去。
那山贼窝并不只劫财劫色,还做一些邪门的勾当,如今市面上美人皮画的价钱高,他们便专找落单的年轻姑娘掳走,活生生扒皮,将那嫩皮制成画布,再倒卖出去。
那行人干的多了,熟能生巧,扒一张皮下来费不了多久时辰,等小湛拎着兔子,嗅着血腥味找到这处时,符盛素已经与他天人两隔了。
那一瞬,他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感想,只觉眼眶烫得厉害,身体里的每一处,无不叫嚣着罪恶,他想撕碎所有人,让这群人体会比素素疼千倍万倍的疼痛!
想着,他也这么做了,他逃出北凉便是因为不想残杀同类,如今他却癫狂地主动沾惹血孽,仇恨当头,他动作并不灵敏,他只来得及替素素报三四人的仇,便被更多的人乱刀砍死,小湛珍惜地将那副美人皮卷拥入怀中,不住的哭泣呢喃:“对不起,对不起……素素,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美人皮卷仿佛还残留着符盛素的温度,他哀恨眷念地蹭着那画卷,在铃声响起时死去,死时仍睁着眼望向北凉的方向。
铃声,还是铃声。
那铃声再度在慕晚川耳畔响起,他疯也似的捂着耳朵嘶吼出声,这忧伤比上次来得更疼痛,他仿佛被放进了密闭的小盒子里,他无法呼吸,用力拍打也无济于事,下一刻他被人揽入怀中,灿邪温暖宽大的臂膀搂着他,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不怕,不怕,我在,晚川不怕。”
“哥哥。”
“哥哥。”
“晚川。”
“晚川大人。”
“我儿。”
…………
一时间,宛若所有人的都围着他说话,好多人在喊他,好多人在喊他过去,他头痛欲裂,恨不得将心挖出来扔得远远的,他似被遗弃的小兽般,拼命钻进灿邪怀里,手指紧紧抓着灿邪的衣襟,他低声抽泣着,嘶吼到声哑。
灿邪抱了他一宿,慕晚川整个人都蜷缩在他怀里,灿邪靠着墙,将被子盖在二人身上,不停轻拍着他的背,重复低声哄着:“不怕,不怕,我在,晚川不怕。”
萨满离开的第七日。
灿邪被召回北凉,慕晚川摸到自己脖子上多出的红线,沉默不语。
他已经放弃所有了,裹好斗篷徒步踏上了那片雪川。
第一日。
茫茫雪景,遍野苍白。
北川真的好冷啊。
第二日。
天下银尘,厚雪积发。
不知北川是否一年四季都有这么厚的雪。
第三日。
狂风刮面,寒酥未消。
眼眸有些许不适,但未敢停歇,小邪还在等他。
第四日。
美人眼盲,以手作步。
他取下发带蒙在眼上,用手摸索着找那条前往北凉的路。
倏地,他听到了有野兽低吼的声音,慕晚川喉头滚了滚,跌撞着站直身子,轻吸一口气,摸上脖子上的红线,那线更紧了,已经勒出淤青了,他不管不顾地抬步往前走,路也不摸了,要死便死。
奇怪的是,那些野兽并没伤害他,反而带着他去了北凉。
摸到门柱的刹那,一道熟悉的清冷少年声音响起,那声音的主人道:“你好啊,慕小公子,欢迎来到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