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如同一根银针刺破沈府午后的静谧。
彼时沈昭容正陪着母亲在花厅挑选夏裳的料子,母女二人对着一匹雨过天青的蝉翼纱说笑。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踉跄奔入,面色煞白:“老、老爷,夫人……宫中来人了,请阖府接旨!”
沈母手中那匹软纱倏然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弯浅浅的烟青色。她下意识地看向女儿,却见沈昭容已从容起身,理了理裙摆,眸中只有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平静。
沈府正门大开,香案即刻设好。沈默率阖府上下跪伏于地,明黄绸缎在宣旨太监手中展开,那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
“……沈氏女昭容,温婉淑德,端方有礼……卫国公府嫡次子卫昀……佳偶天成,特赐婚配,择日成礼。钦此。”
当“卫昀”二字落入耳中,沈母的身子猛然一晃,跪在她身侧的嬷嬷眼疾手快,死死扶住了她的手臂。沈默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稳如磐石:
“臣……沈默,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昭容跪在父母身后,叩首时目光落在地砖的细密纹路上。那些纹路纵横交错,蜿蜒向前,最终汇入香案下的阴影里。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曾有这样一道圣旨,将她送入谢府的高门深院。那时她满心是对未来的忐忑与期许,而今,她只觉心头一片澄明,连那隐隐的凉意,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恭喜沈大人,恭喜沈姑娘。卫家那边,咱家这便也去宣旨了。这可是陛下亲赐的良缘,天大的恩典呐!”
沈默颔首道谢,命人奉上厚厚的红封。待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影壁之后,沈府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探头探脑的目光。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扇门一起,沉沉地落了地。
沈母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死死攥着沈昭容的手腕,泪水夺眶而出:“容儿……我的容儿……是娘害了你啊……”,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早点把谢家的事定下来……若你早是谢家妇了,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不攻自破,何至于……何至于让陛下这般赐婚……”
她越说越悔,眼泪簌簌落在沈昭容手背上,烫得惊人。
沈昭容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触到她手背上因用力而绷紧的骨节。她温声唤道:“娘——”
沈母却听不进去,只反复喃喃:“卫家那个……那个纨绔,整日里斗鸡走狗,连句整诗都作不出来……我的容儿这般品貌,如何能、如何能……”
“娘。”沈昭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圣旨已下,这便是命。女儿认。”
沈母抬起泪眼,看着女儿那张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竟一时忘了哭泣。
入夜,沈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
沈父独坐书房,对着那卷圣旨看了许久,最终只沉沉叹了口气,将圣旨收入紫檀木匣。他想起白日里沈昭容来请安时,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父亲不必自责,女儿心里有数。”
有数?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能有什么数?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又分明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通透。
后院里,沈昭容屏退了白芷,独自坐在窗前。菱花窗外,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清辉如水,洒满她素净的裙裾。
她抬手,轻轻抚上心口。那里,前世今生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谢府的琉璃榻,茶楼里那句“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柳姨娘惨白的面容,产房里未散的腥气,谢明远那句“你素来贤惠,当能体谅”……最后,是花神节上,卫昀接过海棠时那双微微愣怔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看似玩世不恭,却在她递出海棠的那一瞬,清澈得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换个活法……”她对着窗外那轮明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从此处开始,又有何妨?”
卫国公府接旨时的情景,与沈府大不相同。宣旨太监念到一半,跪在后头的卫昀便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惊诧的、艳羡的、看戏的,应有尽有。
卫国公跪于最前,听闻圣旨内容时,眉头微微一蹙,旋即舒展开来,仿佛那点波澜从未存在过。他稳稳叩首,声如洪钟:“臣,领旨谢恩。”
卫昀跪在父亲身后,直到那卷圣旨递到父亲手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赐婚,赐的是他?和那个……花神节上递给他海棠的姑娘?他愣怔了一瞬,那表情落在旁人眼里,活像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懵了的傻子。
卫昀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里,藏着一枝早已干枯的海棠。花瓣失了颜色,却仍保持着初摘时的形状,被他随手塞在袖袋里,从未刻意记起,却也从未丢弃。
宣旨完毕,卫母拉着儿子进了内室,又是欢喜又是忧:“你这孩子,平日里浑浑噩噩的,怎的就有这般造化?沈家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只是,你这般模样,人家姑娘嫁过来,可怎么相处才好?”
卫昀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往榻上一歪,唇角勾起惯常的笑:“娘,您这话说的,儿子再不济,也是国公府嫡出的公子,难不成还辱没了她?”
卫母瞪他一眼,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夜深人静时,卫国公屏退众人,独留卫昀在书房。烛火下,他沉沉看着这个素来不成器的儿子,良久,方沉声开口:
“沈家女,是你自己求来的?”
卫昀正拎着茶壶往嘴里倒水,闻言动作一滞,随即放下茶壶,笑得没心没肺:“父亲说笑了,儿子哪有那个本事。您也知道,儿子大字不识几个,连给人家写封情书都写不出来。”
卫国公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那层玩世不恭的皮囊,看清底下藏着什么。但卫昀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任他打量。
“罢了。”卫国公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既是要成家的人了,往后……自己掂量着办。沈家那姑娘,不是寻常人,你莫要太混账。”
卫昀难得地没有接话。他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枝枯海棠的边缘。良久,他抬起头,冲父亲扯了扯嘴角:“儿子知道了。”
回到自己院中,卫昀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花神节那日,她递来海棠时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想起她说的那三个字——“我知道”。分明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他那层嬉笑怒骂的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从袖中掏出那枝枯海棠,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早已没了花香,只剩下干枯草木的气息。
“沈昭容……”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随遇而安。沈昭容提笔,在素白的笺上落下四个字。
墨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看了片刻,将素笺轻轻折起,收入妆奁底层。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又看了一眼那轮清辉皎洁的月。
月光如水,洒满人间。隔着一整座京城,隔着尚未可知的命运。
她轻轻吹熄灯火。
黑暗中,月光更显明亮,铺满一室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