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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方雨

圣旨颁布的次日,消息便如同春日的柳絮,借着东南风飘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传开是在朝堂之上。三五成群的官员们候在宫门外时,已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昨夜那两道赐婚旨意。待进了值房,更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神色各异——有人拈须微笑,说卫国公府这回可是捡了个便宜;有人不动声色,只道圣意难测;也有人暗暗打量着沈默沈侍郎的脸色,却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翻着手中的奏折,仿佛那些窃窃私语与他全无干系。

谢明远这日告了假。

谢母辰时便起了身,在佛堂里添了一炷香。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将她端肃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她跪在蒲团上,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缓缓捻过,口中默念的经文却几次断了思绪。

“夫人,”李嬷嬷在帘外轻声道,“几位夫人的帖子到了,说是过府饮茶。”

谢母睁开眼,望着佛龛中慈悲低眉的观音像,静默片刻,方淡淡道:“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

她回到正房时,谢明远正坐在窗前,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海棠树上。那树正值花期,胭脂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晨光中明艳得有些刺眼。

谢母在他身侧坐下,母子二人一时无话。

良久,谢明远开口,声音很轻:“母亲,那贺礼……可备好了?”

谢母微怔,旋即点了点头:“备好了,按你的意思,厚而不奢。”

“嗯。”谢明远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沈家那边……派人送去便是。儿子就不去了。”

谢母看着他清俊的侧脸,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将所有情绪都敛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她想起数月前,自己也曾这般看着他,告诉他“沈家女不可再议”。那时他的沉默与此刻何其相似——都是这般恭顺,这般懂事,这般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这一次,她分明看见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

“远儿,”谢母轻叹一声,“这世上许多事,都是命。”

谢明远抬起头,冲母亲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玉,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儿子省得。”

比起谢府的沉默,苏府这日却是另一番光景。

消息传来时,苏仪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为她试戴新打的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做工极精致,凤凰口衔的珠串垂在鬓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镜中人面若桃花。

“小姐,”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家那边……有消息了。”

苏仪手中的玉梳一顿,随即转过身来,眼尾微挑:“说。”

丫鬟垂首,一字一句将听来的消息禀明。话音未落,便听“铛”的一声——那支步摇从苏仪手中滑落,在妆台上滚了两圈,堪堪停在边缘。

丫鬟吓得白了脸,正要请罪,却见自家小姐愣了一瞬,随即,一抹笑意从唇角绽开,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好!好!”苏仪抚掌而起,裙裾旋起一阵风,“沈昭容啊沈昭容,你也有今日!”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小姐为何如此高兴——沈家那位不是一直是她明里暗里较劲的对象么?如今嫁入国公府,虽是纨绔,门第却是不低的,怎的小姐反倒笑了?

苏仪却顾不上她们的眼神。她满脑子都是花神节上沈昭容递出海棠时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是她站在人群中被众星捧月的样子,是她那双仿佛不染尘埃的眼睛——如今呢?

如今她要嫁的,是那个连首整诗都作不出来、整日里斗鸡走狗的卫家老二!是那个满京城闺秀避之唯恐不及的纨绔!

“鲜花插在牛粪上,”苏仪喃喃自语,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可不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么。”

“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高兴?”

苏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屏退下人,蹙眉看着女儿:“这般喜形于色,也不怕落人口实。”

苏仪敛了敛笑意,却仍掩不住眼底的快意。她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娇声道:“娘,女儿只是替沈姐姐高兴罢了。卫家门第那样高,她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苏母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行了,收敛些。你姨母来了信,自己看吧。”

她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递给女儿。苏仪接过,展开一看,那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事已成,勿再议。静待其时。”

苏仪盯着那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甜腻的笑意。她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那薄薄的宣纸一点点卷曲、焦黄,最终化作灰烬,散落在青砖地上。

沈昭容,从今往后,你便好好当你的卫二奶奶罢。

同一日午后,东市最大的茶楼里,雅间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卫昀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一只大手猛地揽住了肩膀。陈三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凑到跟前,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卫二!你给老子说实话,是不是偷偷给沈家姑娘递过情诗?”

话音未落,身后便涌进来四五个人,都是平日里一道斗鸡走狗、喝酒胡闹的狐朋狗友。众人七嘴八舌,将雅间闹得沸反盈天。

“递情诗?他那两笔字,写出来人家认得么?”

“我看呐,八成是圣上瞧他可怜,赏他一房媳妇,省得他孤独终老!”

“哎哟喂,卫二,往后可不能再跟咱们混了,成了亲的人,得收心咯——”

卫昀被他们按在椅子上,由着这群人推搡笑闹,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他拎起桌上的酒壶,慢悠悠往嘴里倒了一口,等众人笑够了,才挑了挑眉:“笑够了?”

“没呢!”陈三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倒是说说,那沈家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往后你俩怎么过日子?人家吟诗作对,你在一旁斗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卫昀也不恼,只将酒壶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笑够了就滚,爷还要回去准备婚事。误了吉时,你们赔我?”

他说完,也不管身后那群人如何起哄,径自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三的大嗓门:“哎哟,卫二这是要当新郎官了,连酒都不喝了!”

“让他去让他去,咱们接着喝!”

笑声渐远,卫昀的脚步却在楼梯口顿了一顿。

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声、马车的辘辘声,混杂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那枝海棠。

想起她递过来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三个字——“我知道”。想起她站在人群中,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与这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那样的人,如今要嫁给他了。

卫昀垂下眼帘,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伸手探入袖中,触到那枝枯海棠的边缘——花瓣早已失了颜色,却仍被他贴身藏着,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沈昭容……”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吝的模样,晃悠着走下楼梯,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消息传到沈府时,已是傍晚。

沈母这日接了一整天的帖子,各家夫人派人送来的贺礼堆了满满一偏厅。她强撑着笑脸一一道谢,待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到房中,才终于撑不住,靠在榻上,由着周嬷嬷替她揉着发胀的额角。

“夫人,您歇歇吧,明儿个还有得忙呢。”周嬷嬷心疼道。

沈母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却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问道:“容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小姐好着呢,一整天都在屋里看书,半点不见慌乱。”周嬷嬷笑道,“到底是您教养出来的,这份从容,真真是难得。”

沈母听了,却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她越是这般懂事,我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本该是风风光光、两情相悦的婚事,如今却……卫家那个,万一待她不好……”

“夫人,”周嬷嬷低声道,“奴婢听人说,卫家二公子虽名声不好,却从没听说他欺负过什么人。连他府里的下人都说,二公子待下人和气,从不打骂。兴许……兴许没有那么糟呢?”

沈母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罢了,命数如此,只盼她日后……能过得好些。”

月上中天时,沈昭容独坐窗前,白芷替她披上一件薄衫,轻声道:“小姐,夜深了,仔细着凉。”

沈昭容微微侧头,看着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忧虑,浅浅一笑:“无妨,再看一会儿。”

白芷欲言又止,终究退了下去。

月光如水,铺满一室清辉。沈昭容抬手,轻轻抚上心口。那里,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种种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她想起谢明远那双温润却永远隔着一层的眼睛,想起茶楼里那句“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想起花神节上卫昀接过海棠时那一瞬间的愣怔,想起他护住小厮时那混不吝却藏着善意的模样。

卫昀。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被满京城鄙夷的纨绔,那个连首诗都作不出的浪荡子,那个她即将托付终身的人。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常说的话——“嫁人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

可她已经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

沈昭容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一世,她循规蹈矩,换来举案齐眉的冰凉;这一世,阴差阳错嫁入卫府,与那纨绔绑在一处,倒让她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活法?

夜风拂过,带来院中玉兰的幽香。她轻轻阖上窗,将那轮明月关在窗外。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