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酉时,谢明远从衙门回府,暮色已为庭院中的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沉黯的暖光。他方踏入二门,便见母亲身边得力的李嬷嬷已候在那儿,见了他便上前低声道:“少爷,夫人在房里等您,说是有话要吩咐。”
谢明远心下一动,隐约有所预感。他微微颔首,随着李嬷嬷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沿途侍立的丫鬟小厮皆垂手屏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连穿堂风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步入谢母所在的正房,但见屋内只点了几盏明角灯,光线昏黄柔和,却愈发显得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榻上的谢母神色难辨。她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万字头纹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翡翠簪子,通身不见多余饰物,愈发衬得她面容端肃。她手中虽拿着一本蓝封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不去沉郁。
见儿子进来,她缓缓放下账册,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远儿,”她开口,语气是少有的凝重,不复平日的温和,“回来了。坐。”
“母亲。”谢明远依言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了,姿态依旧挺拔,目光温润地看向母亲。
谢母却不急着说话,只端起手边早已温凉的茶盏,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并未饮用。那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她沉吟片刻,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近来外头那些关于沈家姑娘的风言风语,你可听到了?”
谢明远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润:“母亲,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市井闲话罢了,当不得真。”他语气平稳,宽大衣袖下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闲话?”谢母轻轻一叹,那叹息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众目睽睽之下,在贤妃娘娘的宫宴上,赠花于卫家那个纨绔子,这也是闲话?”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儿子的神情,“我知你素来欣赏沈家姑娘的才情品貌,此前我与你父亲细细考量,也确有此意。沈家门第、姑娘的教养,原都是极好的。但如今……”
她话语微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如同寒冰坠地:“我谢家累世清名,门风不容有瑕。未来的宗妇,可以家世稍逊,可以才情稍欠,但绝不能是这等身处风口浪尖、引人非议之人。”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意味,“这门婚事,不必再提了。”
谢明远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那或许只是沈昭容出于教养的善意之举,想说她品性高洁绝非流言所能污蔑,他甚至能清晰地忆起她立于海棠树下清冷绝尘的身影……然而,所有的话语在舌尖辗转,最终却消弭于无声。
他望着母亲不容置喙的神情,心中那份因沈昭容而起的细微波澜,终究被这屋里无处不在的、名为“家族”的沉甸甸的规矩压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在谢家,个人的心意,永远轻不过“清誉”二字。
谢明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良久,他才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儿子……明白了。”
谢府内的决策,虽未明言,但高门大户的态度转变,自有其蛛丝马迹可循。不过两三日,与苏家相熟的夫人便在闲谈中提及,谢夫人在某次聚会中,当旁人再次称赞沈家姑娘时,只端着茶盏淡淡一笑,不再如往日般附和,甚至巧妙地转移了话头。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一直密切关注此事的苏仪耳中,便已足够。她抚着新染的丹蔻,唇角勾起一抹快意而冰冷的弧度:“谢家,果然退却了!”她抚掌而笑,眼中闪烁着快意与恶意交织的光芒。然而,这快意并未持续太久。沈昭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昭容,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苏仪喃喃自语,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装得一副冰清玉洁、目下无尘的样子,我倒要看看,把你和那滩烂泥搅在一起,你还如何清高!” 她必须趁热打铁,将沈昭容彻底拖入泥沼,让她永远沾上洗不掉的污点。
一个更阴狠的计策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苏仪转身便去寻了母亲,屏退左右,将自己的不甘和盘托出。苏夫人听完,沉吟片刻。她自然乐得成全女儿的心思,更想到姐姐在宫中虽得宠,但若自家侄女能嫁入清流之首的谢家,对苏家亦是锦上添花。如今沈、谢议亲暂停,正是趁虚而入的天赐良机。若能借此在陛下面前卖个好,为苏仪求个恩典,岂非一箭双雕?
“此事娘知道了。”苏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你且安心,娘明日便进宫去见你姨母。”
次日,苏夫人便递了牌子进宫。在贵妃宫中,姐妹二人叙过闲话,苏夫人便叹道:“说来也是巧了,听闻谢家与沈家先前似有结亲之意,近来却淡了。我们仪儿对谢家公子的一片痴心,姐姐是知道的……如今这情形,倒让我们瞧着,不知是否是个机缘?”
贵妃是何等灵透之人,闻言便知妹妹用意。她沉吟道:“谢家这门亲事,确是清贵。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替自家盘算的亲昵口吻,“陛下前儿还夸卫国公忠心体国,说他家那个老二,虽不成器,却是个心思简单、懂得逗趣的,偶尔见上一面,反倒能让陛下松快片刻。沈家姑娘那般品貌,若真嫁了谢家,未免太过板正了些。”
姐妹俩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当夜,贵妃在陪伴圣驾时,便寻了机会,以闲谈的口吻笑道:“今儿臣妾妹妹进宫,说起一桩趣事。谢家与沈家先前看着好事将近,不知怎的又没了声响。倒让臣妾想起,陛下不是常赞卫国公教子有方,二公子赤诚天真么?沈家那姑娘臣妾瞧着是极好的,只是性子清冷了些,若配了谢家那般规矩森严的,未免无趣。若是配了卫家老二,一个沉静,一个活泼,说不定反倒是一段佳话呢?也显得陛下对老臣们的子女,皆是圣心眷顾。”
皇帝正闭目养神,闻言掀开眼帘,看了贵妃一眼,并未立刻言语。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谢家与沈家......分寸拿捏得极好,并未越界,他此前也乐见其成。如今议亲暂停,倒是省了他一番心思。贵妃这点为自家侄女谋划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无伤大雅。只是如今这沈家女倒是有点无妄之灾......
至于卫家那小子,确是个不成器的,但正因如此,才让人放心。卫家忠心,那小子又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翻不出浪花来,偶尔召见逗个趣,看他插科打诨,也确实能解闷。将沈家那个素有才名的清冷女儿赐婚给他……
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是了,这倒真是一招“妙棋”。沈家安稳,他自然要施恩以示安抚与器重,而赐婚无疑是最体面的恩典。卫家门第足够高贵,足以彰显他对沈家的看重;同时,一个手握实权的家族与一个安于富贵的闲散国公府结亲,既全了沈家的颜面,又将其潜在的势力圈定在了一个安全无害的范围内,可谓两全其美。
“拟旨。”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玩味,“沈氏女昭容,温婉淑德……卫国公次子昀……佳偶天成,着朕旨意,择日成礼。”
不过两日,一道明黄的赐婚圣旨便在宣旨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中,骤然降临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