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最终圆满落幕,再无人失仪,宾主尽欢。
过了几日,陈夫人果然亲自带着陈婉登门道谢。陈夫人言辞恳切,感激沈昭容那日的周全与庇护,陈婉跟在母亲身后,看向沈昭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感激。
送走陈家母女后,沈母将沈昭容唤至房中,拉着她的手,眉眼间皆是欣慰与赞赏。
“容儿,你做得很好。”沈母温声道,“陈家虽门第清贫,却是真正的书香清流,陈翰林在士林中风评极佳。陈夫人知书达理,陈家女儿瞧着也是个知恩懂礼的。这样的人家,重风骨,讲情义,值得深交。”
沈昭容垂首静听,心中一片澄明。
窗外暮色渐浓,沈昭容抚着袖口细腻的绣纹,重生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命运之线,或许真的可以亲手拨动。
倏忽间,几月过去,时值暮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平阳长公主在京郊的别苑张灯结彩,一场盛大的马球会正在此间举行。但见绿草如茵的马球场四周彩旗招展,几乎整个京城的年轻子弟与闺秀都应邀前来,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场上骏马飞驰,卷起细碎的草屑,少年郎们手持月杖,策马追逐那枚朱红色的小球,每一次精准的击打、惊险的拦截,都引来看台上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场边特意为女眷们搭起了连绵的凉棚,悬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既遮了日渐热烈的日头,又不妨碍观赛。锦凳条案错落摆放,上面陈设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侍女们手执团扇,轻摇慢送,带来缕缕凉风。
因着春日宴上的援手之谊,陈婉如今对沈昭容格外亲近信赖。此刻,她便安静地坐在沈昭容身侧的锦凳上,姿态不再如以往那般拘谨。沈昭容则微微倾身,指着场上一位刚刚完成一记漂亮反击的蓝衣公子,对陈婉轻声解释着马球策应的技巧。陈婉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唇边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两人这般自然亲近的姿态,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确凿的证据。
春日宴上设计落空,苏仪本就疑心有人作梗,此刻见陈婉与沈昭容如此亲近,心下顿时了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恰在此时,旁边几位与她交好的小姐妹正议论着各家才俊,话题不免引到了风头最盛的谢明远身上。
“听说谢夫人近来常在相看,不知哪家闺秀能有这般福气……”
一位知晓苏仪心思的小姐用手肘轻轻碰她,低声笑道:“苏姐姐,谢家公子那般人物,与你正是般配呢。”
苏仪脸颊微红,心中正自受用,却听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些许艳羡:“我前儿听母亲说,谢夫人对沈家那位,可是赞不绝口呢,怕是……”
这话如同冷水泼面,苏仪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去,猛地转头看向沈昭容。但见对方正与陈婉浅笑低语,侧颜在日光下清丽绝伦,风姿天成。一股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正在这时,场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来是一个负责捡球的粗使小厮跑得急了,不慎撞到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弄脏了对方的锦袍下摆。那公子顿时大怒,扬起手中的鞭子便要打骂:“狗奴才,没长眼睛吗!”
众人皆屏息望去,那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就在鞭子即将落下之际,一个身影晃了过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小厮身前。正是卫昀。
他说话时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朱红色杭绸直裰的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里头素白中衣的领缘。日光下,那朱红料子上用同色丝线暗织的云纹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流转着细微的光泽。他右手随意拎着个半空的青玉酒壶,左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抬起,用壶身恰到好处地格开了那即将落下的鞭子。
"李三,"他半眯着那双桃花眼,眼尾因着酒意染上一抹薄红,连带着嗓音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跟个下人计较什么,跌份儿。"语气混不吝,带着惯有的嘲弄,“一件袍子罢了,回头爷赔你十件,赶紧打球去,别在这儿杵着碍小爷的眼。”
他说话时,宽大的朱袖顺势垂落,恰好将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厮遮了个严实。那抹浓烈的朱红在春日阳光下格外刺眼,既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又与他此刻混不吝的姿态相得益彰——分明是来解围的,偏要作出一副醉醺醺路过的模样。
那李姓公子面色一阵青白,似是想发作,却又碍于卫昀的身份与那股浑不吝的劲儿,最终只得悻悻骂了句“晦气”,拂袖而去。
卫昀看也没看那惊魂未定、连连叩谢的小厮,仿佛只是随手打发了一件无聊事,晃晃悠悠地又钻回人群里喝酒去了。
凉棚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沈昭容,眸光微动。她看得分明,卫昀那看似随意的遮挡,恰好将小厮护得严实,那混不吝的言语,更是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一场责罚。
“看似荒唐,内里却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善念。”她不由轻声对身旁的陈婉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欣赏,“倒比许多道貌岸然之人,强上许多。”
她这话声音不高,目光清正,只是基于方才所见事实的客观评价。然而,这话听在正满心嫉恨寻找发泄之口的苏仪耳中,却骤然变了味道。
苏仪死死盯着沈昭容那清冷出尘的侧影,又想起方才卫昀那副纨绔不羁的模样,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她的心——沈昭容,你既自诩清高,又与那等混账有所牵扯,我便让你尝尝,与这滩污泥绑在一起的滋味!看你届时,还如何配得上谢家公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