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容醒来时,晨光熹微,清冷的木兰香气在室内静静流淌。窗外已是人声隐约,管事娘子指挥安置器物的声音、小丫鬟们捧着花盆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清晰可闻。
她起身行至窗边,推开菱花格扇,只见庭院中已焕然一新。曲水流觞旁新移了几株珍贵的魏紫姚黄,水榭四周悬上了薄如蝉翼的碧色纱幔,远处甚至还临时搭起了一个小巧的投壶场——一切陈设,皆与记忆中那个春日宴一般无二。
记忆纷至沓来。她记得前世宴上,自己因协助母亲操持宴会,言行得体,更在一场即兴的诗文小会上拔得头筹,引得谢夫人频频注目,也为日后沈谢两家的婚事埋下了引子。而投壶游戏中,几位武将家的小姐大放异彩,很是热闹了一阵。
而这些浮华之下,却藏着一桩憾事。沈昭容记得宴会后不久,那位清流翰林陈家的独女陈婉,便匆匆远嫁,听说许了个家中只剩一位老母的清贫小官。后听母亲提起时,曾唏嘘地拉着她的手叹道:“那孩子,怕是遭了人算计,才落得那般境地。她那婆母……听闻很是不好相与,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了。”
当时她只觉惋惜,如今想来,却物伤其类。这世间女子的命运,有时只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姐,夫人让您过去瞧瞧,最后的陈设可还有疏漏。”白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沈昭容应了一声,收敛起所有关于前世的思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额间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中愈发显得鲜妍。这一世,她无意再出风头引人注目,但陈婉之事,既已知晓,便不能坐视不理。
沈昭容只安静地跟在母亲身侧,应对得体。当有夫人小姐邀她一同品评诗词或是观赏画作时,她依然会浅笑应允,言谈间见解不俗,只是再不如前世那般,展露更多。她早已看清,那些虚名不过是镜花水月,她无意再添任何涟漪。
她目光流转,很快便找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陈婉。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云锦衣裙,质地虽非顶好,但剪裁合宜,颜色清雅,衬得她气质如空谷幽兰,自有一段风致。
几乎同时,沈昭容也留意到了不远处的苏家小姐苏仪。巧的是,苏仪今日也择了一身绿衣,只是色泽更为鲜亮,绣纹也繁复许多。两相比较,苏仪衣料的华贵与绣纹的繁复一目了然,只是这般堆砌,反倒不及陈婉一身素净来得惹人怜惜。
苏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端起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陈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被比下去的不悦与嫉恨,随即又被一种刻意的、高高在上的漠然所掩盖。她侧过头,与身旁的女伴低声说笑了两句,仿佛全然未将陈婉放在眼里。
沈昭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这京中贵女间的风波,怕是就起于这般看似不经意的比较与一个眼神之中。
果然,酒过三巡,沈昭容便瞥见苏仪对身边一个端着茶水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悄悄退出了花厅。不多时,陈婉边上来了个眼生的丫鬟,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径自离了席。沈昭容心知有异,便借口去厨房看看准备的点心,悄然跟了上去。
行至通往更衣处的岔路,沈昭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她记得前世隐约听闻,陈婉便是在假山附近出的纰漏。
“白芷,你在此处留意,若见陈小姐过来,务必设法将她留住。” 沈昭容低声吩咐,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向另一条小径,她要赶在陈婉抵达假山之前,将她拦下。
那丫鬟步履匆匆,穿过月洞门,绕向花园后方人迹罕至的假山群。沈昭容正欲快步跟上,却在经过一处僻静柴房时,不经意瞥见一个身影。
竟是卫昀。
他今日依旧是一副纨绔公子的随性打扮,雨过天青的直裰松垮地穿着。彼时恰有一缕日光穿过枝叶缝隙,不偏不倚照亮他半边脸庞。沈昭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睛摄了去——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轮廓,可眸底却漾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让人看不真切。
他正将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塞到一个老苍头手里,动作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利落,口中却说着混不吝的话:“……拿去给你孙子抓药,少在爷跟前哭哭啼啼的,碍眼!”
那老苍头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卫昀却已不耐烦地摆手转身,恰好与沈昭容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薄雾似乎散开了一瞬,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冲她这边儿要笑不笑地牵了下嘴角,便晃晃悠悠地往男宾席的方向去了。
沈昭容站在原地,心下微动。这卫二公子,竟生了这样一双……看不透的眼睛。方才他塞银锭子时,那动作虽粗鲁,意图却是善的。这卫二,倒不如传闻中那般全然不堪。只是此刻无暇他顾,她立刻收敛心神,抄了近路,刚绕过一丛茂密的蔷薇,却见陈婉的身影已出现在假山入口处。几乎是同时,假山石后似乎有人影一闪,紧接着,便听陈婉一声低呼——她水绿色的云锦裙裾已被假山石上突兀的尖锐处勾住,“刺啦”一声,自腰际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狼狈地垂落下来。
她不再犹豫,急忙上前。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刚绕过一丛翠竹,便见陈婉脸色煞白地僵立在原地,水绿色的云锦裙裾自腰际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着上身的衫子也被扯破了一片,莹润的肩头与一截藕臂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狼狈不堪地垂落下来。
更要命的是,不远处已隐约传来几位年轻公子的谈笑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若让他们撞见翰林千金衣不蔽体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沈昭容全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止是让陈婉失仪出丑,而是要彻底毁掉她的清誉,逼她只能仓促低嫁!
“别出声,跟我来!” 她当机立断,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惊惶无措的陈婉,解下自己身上外搭的月白底绣淡紫玉兰的软烟罗斗篷,严严实实地挡住她破损的衣裙,那清雅的色系恰好能与陈婉原有的水绿裙裳相配,虽非一套,却也显得和谐得体,立刻掩去了所有狼狈。随即,将她拽进旁边一条更为隐蔽的游廊。
几乎就在她们身影没入游廊的下一刻,那几位公子的说笑声便清晰地从假山另一侧传来。
陈婉浑身都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沈昭容握紧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她低声拍了拍陈婉的肩膀,温言道,“妹妹莫怕,先去换身衣裳,今日之事,绝不会再有旁人知晓。”随即唤来一个廊内当值的丫头。
陈婉惊魂未定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感激至极的眼神,便被小丫头迅速搀扶着离开了。
沈昭容独自站在原地,听着假山那边渐行渐远的谈笑声,背脊窜过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