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进门那日,恰是惊蛰。春雷未至,倒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一顶粉轿从侧门抬进,连串鞭炮声都透着几分拘谨。
是夜,谢明远破天荒地留在正房。
烛火在缠枝莲纹的铜灯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明明挨得那样近,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他宽衣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卸去钗环的侧脸上,欲言又止。
"昭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委屈你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有了裂痕的珍品。
沈昭容背对着他,目光落在帐外将熄的烛火上,那一点残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夫君言重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应当的。"
这一夜,他拥着她入睡,手臂环在她腰间,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翌日清晨,他起身时特意放轻了动作,临走前还在她床前驻足片刻。可她始终闭着眼,假装沉睡。
到了晚间,丫鬟紫苏进来伺候梳洗时,神色有些闪烁。
"少夫人..."她犹豫着开口,"少爷他...今晚歇在柳姨娘房里了。"
夜深人静时,隐约从偏院传来叫水的动静。那声音很轻,隔着几重院落,本该听不真切。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根细针,清晰地刺进耳中。
沈昭容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原来即便是举案齐眉,也抵不过子嗣传承;即便是结发夫妻,也逃不过开枝散叶。
她缓缓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的相敬如宾,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今戏幕将落,她也该醒来了。
转眼入了夏。端阳节才过,府里便传出喜讯——柳姨娘有孕了。
消息传来时,沈昭容正在核对账册。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她神色如常地合上账本,吩咐白芷:“去开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再备些安胎的药材送去。”
整个谢府顿时活泛起来。婆母亲自去祠堂上了香,赏赐如流水般涌向偏院,连带着下人们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沈昭容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捧着各色锦盒来来往往,忽然觉得这夏日骄阳,竟照得人有些发冷。
谢明远下朝回来,听闻喜讯后怔了片刻。他先看向沈昭容,目光复杂,唇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但当他转身吩咐管家好生照料时,沈昭容分明看见,他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那丝笑意。
她静静地转身,去小厨房盯着熬安胎药。药材分量、火候时辰,一一过问,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婆母握着她的手感叹:“容儿,你真是贤惠。”她垂眸浅笑,那笑意端方得体。
是夜,她屏退所有下人。
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美丽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可那双眸子深处,再也映不出半点光亮。她缓缓抚上胸口,那里平静得可怕——没有痛,没有怨,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原来心死之后,连悲伤都是奢侈。
窗外隐约传来柳姨娘院里要宵夜的动静,小丫鬟清脆的应答声透着欢快。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柳姨娘的产期在秋末。那一日,从午后开始,偏院里便人声杂乱,脚步声、催促声、盆钵碰撞声不绝于耳,中间夹杂着柳姨娘时高时低的痛吟。
沈昭容端坐于正房,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谢明远早已被婆母叫去前厅等候,整个正院空寂得可怕。
煎熬持续到深夜。忽然,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所有的喧嚣仿佛被一刀切断,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过片刻,纷乱的脚步声朝着正房而来。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脸上是强挤出的笑,在沈昭容面前跪下,声音发颤:
“给……给夫人道喜,姨娘……诞下了一位小公子……”
她顿了顿,头埋得更低,声音也弱了下去,“只是……姨娘血崩……人……已经没了。”
沈昭容的目光越过产婆,落在她身后那个被白布覆盖、正被悄无声息抬出去的担架上。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产婆面前,低头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儿。
孩子很小,闭着眼,浑然不知自己降临世间所付出的代价。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婴儿脸颊时,停滞在半空。那小小的生命传来的微弱暖意,竟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按规矩厚葬柳姨娘。小公子……抱去给老太太和少爷看看吧。”
仆妇们领命,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如同躲避什么似的,迅速退了下去。正房再次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处理完后事,孩子的满月宴还是办了。席间虽尽力维持喜庆,总透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声响。宴散人静,沈昭容心口发闷,想去后园透口气。行至书房外的抄手游廊下,却听虚掩的窗内传来谢明远与心腹小厮的对话。
夜风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送来,带着一丝疲惫,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疏淡:
“……也是个没福的。若安稳生下孩子,府里总少不了她一碗安乐茶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地刺入沈昭容耳中:
“…如今这般…倒也干净。这孩子记在昭容名下,便是嫡出…往后,再无人能横亘在我与她之间…她心里,想必也能舒坦些…”
廊下的风忽然变得刺骨。沈昭容扶着冰凉的廊柱,只觉得那股寒意从指尖瞬间窜到了心尖。原来,一条人命的消逝,在他眼中,竟是可以换来“干净”与“舒坦”的算计。
次日,谢明远来到她房中,神色温和,欲言又止。
“昭容,关于那个孩子…”他斟酌着开口,想必是要说出那番“记名嫡子,为你傍身”的恩典。
“夫君,”沈昭容却平静地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败了的玉兰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妾身有些乏了,这些事…日后再说吧。”
谢明远怔在原地,准备好的满腹话语全都哽在喉间。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再也穿不透的纱。
她极平静地吹熄烛火,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在意识沉入虚无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能重来...
沈昭容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浓密卷翘的睫羽轻轻颤动,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缠枝莲纹帐顶,鼻尖萦绕的,是清雅的木兰香——这是她未出阁时,最爱的熏香。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紫檀木雕花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及笄时父亲送的玳瑁首饰盒;窗前悬挂着的碧玉铃铛,是兄长从江南带回的生辰礼;临窗的书案上,那方她用了多年的端砚,墨迹尚未干透……
这分明是她未出嫁前,在沈家住了整整十五年的闺房!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莹白细腻、充满生机的手背上跳跃。没有心如死灰的冰冷,没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这双手属于一个刚刚及笄不久的少女。
“小姐醒啦?” 帘子被轻轻打起,白芷端着铜盆笑吟吟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今儿个府里忙着准备春日宴呢,夫人刚还派人来问,您上次说要画来点缀厅堂的那幅红梅图,可画好了不曾?”
沈昭容怔怔地看着白芷鲜活的面容,听着窗外小丫鬟们嬉笑打闹的声响,鼻尖是若有似无的花香。
一切都刚刚开始。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年轻而鲜活的心脏,正有力地、蓬勃地跳动着。
良久,沈昭容望向镜中那个眉眼尚存几分青涩、额间一点朱砂痣鲜妍明媚的自己,唇角缓缓牵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