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间,三度寒暑更迭。
又是一个腊月,谢府后园的老梅依旧凌寒而开,只是今年雪盛,将那点点红苞都压得低垂了头。
这日清晨请安,谢母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袄子,领口袖边镶着玄狐风毛。虽已年过四十,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洁的珍珠头面,正中一支赤金挑心簪,簪首坠着三串米珠璎珞,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面容端庄,眉眼间能看出与谢明远相似的清俊轮廓,只是常年掌家,眉宇间积威甚重。看人时目光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此刻她正慢慢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腕间一对白玉镯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谢母未如往常般与沈昭容闲话家常,只捧着暖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良久,方缓缓道:“容儿近来气色倒好,只是这身子……可有什么消息不曾?”
沈昭容执壶的手微微一滞,壶嘴溢出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垂眸将茶盏奉上,声音依旧平稳:“劳母亲挂心,还不曾。”
谢母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远儿是嫡长子,这子嗣一事,终究是头等大事。”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千钧,“我让厨房每日给你送一盏当归黄芪汤,最是滋补。你也该让远儿多上上心。”
这话说得含蓄,沈昭容却听得明白。这三年来,婆母从最初的期待,到如今的焦虑,那温和语气下的压力,一日重过一日。
回到房中,但见谢明远已下朝归来,正立在窗前赏梅。见她进来,转身温声道:“母亲又送补药来了?”
沈昭容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他身侧。窗外梅枝被积雪压得弯垂,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谢明远伸手为她拂去肩头落雪,动作依旧体贴:“母亲的话,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沈昭容抬眼看他,想从他眼中寻得一丝别的情绪,却只看到一如既往的温和。这温和如今看来,竟像一堵无形的墙。
一场大雪,将谢府的后园装点得银装素裹。这日清晨,沈昭容照例到婆母房中请安,却见谢明远也在,正与母亲对坐饮茶。屋内气氛不同往常,连侍立的丫鬟都屏息垂首。
谢母见她进来,放下茶盏,温声道:“容儿来了,坐。”
待她坐下,谢母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唤你们来,是为着一桩心事。容儿入门三年,至今无所出。远儿是嫡长子,这子嗣一事,关乎宗族延续,实在耽搁不得。”
沈昭容的心微微一沉,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坐姿。
谢母继续道:“我思忖良久,想着该为远儿纳一房良妾。柳家有个远房侄女,性情温顺,家世清白,你们觉得如何?”
沈昭容垂眸不语,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母亲,”谢明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此事……可否再缓些时日?昭容她……”
谢母的目光扫过他,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远儿,你应当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谢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谢明远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沈昭容,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歉意,更有深深的无奈。沈昭容清楚地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终于低声道:“儿子……明白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从谢母房中出来,廊下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谢明远快步追上沈昭容,在她身后低唤:“昭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谢明远走到她面前,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里满是挣扎后的疲惫:“母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有的无措:“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只是……这是世家惯例,我……”
他说不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昭容,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最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的正妻。昭容,你素来贤惠,当能体谅......”
体谅。这两个字像冰锥,直直刺入她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他的手心温热,却再也暖不了她逐渐失温的心。
三日后,纳妾之事已定。沈昭容以巡视陪嫁铺面为由出了府。
马车行至东市,她在“墨韵斋”斜对面的茶楼要了间雅室。临窗而坐,楼下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却丝毫入不了她的耳。她只是怔怔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那浅碧的汤色,竟像极了她此刻荒芜的心境。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年轻公子的笑闹声。
“陈三,下月就要成亲了,往后这花楼楚馆,哥几个可就不等你了!”一个声音戏谑道。
被称作陈三的那位,语气满是不在乎:“成亲又如何?不过家里多个人吃饭。她想管我?门儿都没有!该怎么样还怎样,哪个能管到小爷?”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顺势将话头引向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卫昀:“卫二,你来说说!你小子将来,怕不是要比陈三还荒唐十倍?到时候这京城的花魁,怕都要跟你姓卫了!”
卫昀此人是个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偏生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斜飞入鬓,那双桃花眼总是半眯着,似醉非醉间流转着三分懒散、七分不羁。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总是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喧闹声中,沈昭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斜倚着、漫不经心把玩酒杯的模样。
她无心理会,正欲唤人结账,却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笑道:
“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再来几个,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满座哗然大笑,皆当是纨绔子的荒唐话。
唯独隔壁的沈昭容,执杯的手猛地一颤,盏中清茶漾出,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句话何其轻狂,何其不经。可在这纳妾之礼已定的午后,在这满心荒凉的时刻,偏偏是这句最不成体统的浑话,像腊月里破云而出的一缕日头,虽不足以融化冰雪,却在她密不透风的心墙上,凿开了一道细缝。
她怔怔地望着杯中轻漾的茶水,忽然觉得喉间发紧。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觉得一个便已足够。原来男子口中,也能说出“怕麻烦”这样的话。
隔壁的喧闹还在继续,可那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唯有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那茶渍在素锦上晕开的痕迹,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潮汹涌。
沈昭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冰凉。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回到谢府时,暮色已深。丫鬟禀报,谢明远已在房中等她。
沈昭容步入室内,见他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烛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温润如玉,依旧是那个端方持重的谢家公子。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衣袖上,“手这样凉。”
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沈昭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一时怔住。
“妾身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她垂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