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才过，谢府后园的积雪映着初升的日头，泛着细碎的晶光。辰时刚至，正房院里的丫鬟仆妇们便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廊下捧着铜盆的，提着食盒的，俱是屏息静气，步履轻缓。
屋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缠枝莲纹的铜兽炉里烧得正旺。
沈昭容端坐在嵌螺钿镜台前，任由白芷为她梳理青丝。
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肌肤莹润似初雪新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两道黛眉弯若新月，底下嵌着一双秋水为神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因那眸光太过清泠，反倒生出几分不可攀折的疏离。鼻梁挺秀如玉管雕成，唇不点而朱，此刻正微微抿着，似笑非笑间自有一段天然风致。最妙的是额间生着一点朱砂痣，恰在双眉正中，小小的一点嫣红，让她整张脸顿时鲜活起来，仿佛水墨画上最后那一点醒目的钤印。
“少夫人今日梳个牡丹髻可好？”白芷轻声问道。
“今日家宴，不必太过繁琐，寻常圆髻便好。”沈昭容声音清泠，目光掠过妆匣里琳琅满目的首饰，最终落在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上，“用这支罢。”
帘栊轻响，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内，带来些许室外清寒。正是谢府嫡长子谢明远。他今日穿着石青色暗纹直身，外罩玄色貂毛斗篷，面如冠玉，步履从容。
“夫君。”沈昭容含笑着起身。
谢明远解下斗篷递给侍立的丫鬟紫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这珍珠步摇很衬你。”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走向膳厅。早膳早已布好，四样精致小菜，两样细点，并两碗碧粳米粥。二人相对而坐，各自用膳，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之声。
用罢早膳，丫鬟奉上清茶。谢明远这才开口：“今日府中可有何事？”
沈昭容放下茶盏，从容应答：“巳时要见庄头们对账，午间要去回事处查看年节礼单，未时三刻要见针线房的人商议春衣料子。”
谢明远微微颔首：“有劳夫人费心。”
这样的晨间对答，自成婚以来，几乎日日如此。谢明远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克己复礼，言行举止无不遵循着最严苛的规范。作为他的妻子，沈昭容亦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最挑剔的婆母也寻不出错处。
转眼到了上元佳节，谢府张灯结彩。因是家宴，便设在府中最雅致的听雪堂。堂前悬着各色琉璃灯，映着尚未融尽的积雪，流光溢彩。
沈昭容今日穿着正红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袄裙，与谢明远并肩而行时，引来不少赞叹。
“瞧瞧这一对，真真是天造地设。”
“谢家大公子端方持重，少夫人温婉贤淑，真是佳偶天成。”
宴席间，谢明远偶尔与人寒暄，言辞得体，风度翩翩。他为她布了一箸胭脂鹅脯，动作自然。沈昭容垂眸看着碗中的鹅脯，听得他在她耳边温声说：“这道菜你向来喜欢。”
酒过三巡，堂前开始放烟火。各色焰火在夜空中绽开，流光溢彩。沈昭容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谢明远。他正仰头望着天际，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为她挡住夜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心头一暖。
宴席将散时，沈昭容因多饮了两杯御赐的琥珀光，面上泛起桃花般的酡红。谢明远见状，便温声道：“夫人且先回房歇息，我陪父亲再说会儿话。”
回到房中，白芷伺候她卸去钗环，换上寝衣。酒意微醺，沈昭容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小憩。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明远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他挥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白芷，亲自执起琉璃灯，走到榻前。灯影摇曳，正好照见沈昭容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眉尖若蹙。
他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沈昭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小心着凉。”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抱着她走向里间的拔步床。
锦帐垂落，隔绝了外间的清辉。
黑暗中，他的吻细密落下，带着清浅的酒意，却又格外温柔。沈昭容闭着眼，能感受到他指尖在她寝衣系带上的流连，动作轻缓得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衣衫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他的气息笼罩着她，温热而安稳。当他的手掌抚上她平坦的小腹时，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别怕。”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子嗣一事，不必太过挂怀。”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来日方长。”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她的心田。她渐渐放松下来，任由他的温柔将她包裹。帐幔轻摇，烛影昏罗，两个身影在锦被下交叠，如同两株依偎的藤蔓，在夜色中悄然生长。
事毕，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将她揽在怀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散落的长发。窗外月色渐隐，唯有帐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沈昭容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琉璃盏般易碎的夜晚，似乎也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