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雅致的月洞门将西院与前院隔开,穿过门里是亭台水榭,桑影扶疏,曲桥游廊连接着一落落厢房,正中是二层临水楼阁,乃王妃之居所。
“这位小哥,我还得去上职呢。”
林煦懒懒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里薅的花,一点也看不出着急。
院门口守着的禁军侍卫不为所动,“林大人,殿下吩咐您好好休息,外面风大,麻烦您回屋。”
林煦挑眉,没再跟他磨叽一番,顺势坐下,故作愁怨地叹了口气,缓缓吟道:“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走到院外的赵翊桢知道他是察觉自己来了,脚步顿了下。
等赵翊桢走进院子,林煦才稍微正经了表情,起身整理衣袍作揖,“微臣参见瑞王殿下、沈统领。”
但正经不过片刻,他收起动作,转而笑盈盈地望着赵翊桢,将手中的花递出,“借花献佛,鲜花赠美……瑞王殿下。”
赵翊桢并没有接过,只是看着眼前这支西府海棠,海棠的盛放期已过,虽然王府的花匠能延长花期,但若找到开得如此绚丽的,怕是要费不少心。
见赵翊桢没有回应,初一动了,他伸出剑横在林煦面前,板着脸说道:“林大人,注意言辞。”
“嗯?”林煦有些新奇,他和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沈小将军虽同住瑞王府,但一直没有交集,昨天还是第一次见,就被其拦在门口,淋了一下午雨。
“沈大人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古板。”
林煦官职编修,正七品,虽然品级比初一低,但武官品阶没什么实用,所以林煦这么跟初一说话算不得以下犯上。
但初一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沉稳的,作为主子最锋利的剑,必然要学会自我管理,不会轻易被激怒,或者情绪外泄。
“林编修费心了,不过不用了,此花开得再好,也留不住。”
赵翊桢礼貌性地笑了下,转身向湖心亭走去。
林煦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对着手中的花说道:“唉,你没殿下好看就算了,还讨不到殿下欢心,真是没用。”
然后随手将这支百里挑一的西府海棠扔到了一旁,抬脚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赵翊桢听到这句话,心中不觉哑然失笑,想到卷轴里他有一打蓝颜知己,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赵翊桢进到湖心亭坐下,周围待命的侍女很快将茶水糕点布上,他抬头示意林煦也坐。
“林编修身体怎么样了?”
林煦道:“谢殿下关心,已经好很多了,不过……殿下何故’留’臣于此?”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赵翊桢确实没有限制他出入,至于禁军会在此,应该是初一的意思,“已经帮你在翰林院请假了。”
赵翊桢轻抿了口茶,又说道:“昨日之事,是我治下不严,我向你赔不是。”
林煦看了眼抱剑背对着他们站在亭外的初一,笑了笑,“小孩子罢了,况且是微臣先算计于瑞王殿下,还请殿下见谅。”心里却叹了口气,失算了,他使得这些小花招还是没能用到瑞王心里去。
“嗯。”
赵翊桢让两边侍女护卫全部退下,林煦知道他要谈正事了,收敛了调笑的表情。
“如果,我的要求是你做瑞王妃呢?”
“啊?”林煦闻言神色先是一滞,然后瞪大了眼睛,刚才认真的表情好似裂开了一道缝。“这……殿下您没在说笑吧?”
“你不愿意?”
赵翊桢晃动手中的天青釉盏,垂眸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心绪。前世他也提过这个要求,不过不是现在,在和林煦共同调查一段时间后,他才正式提出这个条件,原因是他发现林威留下了一笔巨大的“遗产”。
林威做了二十年的苏州刺史,为官清正廉洁,为人德高望重,学子门生遍布天下,留下来的东西远比金银珠宝有价值,另外还有林秀之的镇海军旧部,其中仍有大量将士与其交情匪浅,所以他必须得帮林煦翻案,这些人即使不能成为他的势力,也绝对不能属于其他人。
对此有什么好的办法?姻亲,皇家惯用的拉拢人的手段,你我成为一家人,那我们就是利益共同体,你借我的势,我借你的利。
可只是利益么?
赵翊桢眼中升起一丝晦涩,毫无疑问他当时是喜欢林煦的,他曾想,有林煦这样有趣的人陪着过一生也不错,可林煦是鸟,鸟儿生来都是向往天空向往自由的,怎么会被困在这小小的皇城中。
所以那时林煦听完他的要求,没有很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说:“我原本只想做闲云野鹤,可偏有林家血仇在身,这辈子怕是无法自在潇洒了。”
但这世的林煦确实惊讶,他知道瑞王对他有好感,不过是属于欣赏的范畴,不至于到求娶的地步吧,这可是瑞王啊!
林煦忍不住盯着赵翊桢看,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用来形容瑞王最适合不过,墨青色的罗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清目朗,清晨潋滟的水光映在这张漂亮得恰到好处的脸上,只让人感到一阵清爽,对此林煦很难说出拒绝的话,真是美色误人啊。
“林大人?”
林煦轻咳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有点快了吧?”
赵翊桢只是笑了笑,“林大人可以再考虑考虑。”说罢起身离开。
见赵翊桢要走,林煦眉头一跳,伸手虚虚拦住他,初一见状立马上前挡在赵翊桢面前,眉峰微竖,冷眼看着林煦。
赵翊桢平静地拍了拍初一的手臂,示意他退下,林煦也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拢于胸前,躬身作揖。
“殿下,您知道臣背负着什么,此事臣绝不可能放弃,只是不知道殿下所求是否为真心想要?”
赵翊桢转头看,见他姿态虽然放得很低,但眼中却是坚韧不可动摇,这种收敛了一贯风流浪荡之后的认真,正是林煦身上赵翊桢最喜欢的地方。
“你怎知我不是真心想要?”
林煦稍微松了口气,表情也轻松了几分,他弯了弯眼睛,勾起嘴角,“微臣是觉得殿下想太多了,真心啊,得问问您的心。”
赵翊桢看着林煦唇边的那颗扬起小痣,心下自嘲,他的心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威的势力,或者说重要的是林煦本人,作为卷轴的主角,天道之子,他选择了谁,谁才能笑到最后。
但重生一世,赵翊桢自然不会做出和前世一样的选择,今日一问,只是试探林煦的反应,果不其然,此时他还不知道林家之事牵扯极多,仍想着报仇雪恨后能远离庙堂。
“案子我自会调查,只是因为此案尚有疑点,我想了解清楚。至于最后能不能翻,我无法保证。”
林煦有些疑惑,在被判斩首前他曾在狱中见过父亲,父亲很明确告诉他他是被冤枉的,并且已经上书朝廷,林煦自然相信,但最后等来的却是就地斩首,毫无疑问此中必有奸人使坏,但听赵翊桢的意思,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不管怎样,瑞王已经答应要调查了,在目前东宫无主的情况下,瑞王就是除了天子最有权势的人,有他帮忙,相信林家冤屈大白于天下指日可待。
“多谢瑞王殿下。”
赵翊桢轻轻点了下头,离开了西院。
初一恪尽职守地跟在身后,安慰自己殿下求娶林煦自有他的缘由,他不会质疑殿下任何一个决定。
可如果是真的……初一暗自攥紧了拳头。
赵翊桢也在想林煦那句话,想太多,林煦不止一次说过他想太多,可他身份如此,不得不想很多,这周全二字不是随便说说,前世成为摄政王之后,更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可偏偏输给了天道命运,他或许觉得荒唐,但没什么好怨恨的,世间一切道理都自有因果,更何况老天若真是对他不公,又何故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想及于此,赵翊桢暂且安下心来,不再多想,回到林威此案上,他后来没能帮林家翻案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林煦和魏暄纠缠不清,不愿意做这个瑞王妃,二是父皇的态度。
原本他以为父皇是忌惮林家才会借此处理掉林家,帝王权术,对于盘踞一方的豪强,拉拢或者除掉,父皇选择除掉,赵翊桢不奇怪,毕竟太祖皇帝曾是前朝封的安朔王,揭竿而起夺下江山,因此大景开国后废除了异姓王,深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并且,林家覆灭后,苏州的一切皆到了他二哥,备受宠爱的弘献太子手中,这是父皇愿意看到的场面。
如今他选择了拉拢,翻案虽然会使朝廷颜面受损,但纵观历史,哪朝哪代没有冤假错案,翻案的收益远比掩盖高,既不会影响苏州现有格局,又会得到更多助力。况且,他在看完林家的履历后,也是很佩服,不希望这样的好官遭受冤屈。
至于父皇为什么不愿他查,难道是因为魏暄的身份?赵翊桢不确定父皇到底知不知道魏暄的身份,如果知道了,还会做出杀林威的决定么?
“嗷嗷!”
“嗯?”
感觉到什么软绵绵的触感,赵翊桢低下头,发现是十五抬着两个前爪扒在他的腿上,咧着小嘴,尾巴摇得飞起。
十五是一只小黑狗,全身上下除了胸口和四爪是白色的,其余部位都是黑色,而现在四爪全沾满了黑泥,就只剩胸口一片雪白了。
初一在后面鼓着腮帮子瞪着十五,昨天他才在殿下面前夸过十五,今天十五就出岔子!刚才他看见十五在池塘边摸鱼,怕它打扰到殿下思考,就挥手示意侍女将它带离,不知道是不是十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人想要跟它玩,竟然挣脱了侍女冲了过来,还胆大包天地扒拉上殿下了,在殿下的衣袍上拓了一个一个泥爪印!
侍女赶忙过来抱起十五,“请殿下赎罪,殿下需要换一件么?”
“嗯。”赵翊桢哭笑不得,点点十五的小鼻子,“幸好我今日穿的是深色,不然叫别人看到了如何是好?”
看着歪着头一脸无辜的十五,赵翊桢突然想到捡到十五时,林煦也说过他想太多。
大概是此时的两个月前,林煦邀他出游,不知道从哪窜出一只幼犬,扑到他的脚下,引得周围护卫一阵慌乱,冲上来想要抓它,小狗显然被吓着了,紧紧贴着他发抖。
赵翊桢只好将它抱起,林煦凑过来看,见此犬之形貌,感叹道:“黑狗自古主镇宅、驱邪、守家,它又胸怀明月,四蹄踏雪,属于上等旺家犬,殿下不如将它留下?”
赵翊桢想了下,初一曾经说过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两条大黑狗,那可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后来家里突逢巨变,就把狗送人了,说起来无不怀念。
于是他派人去周边询问此狗是否有主人,有的话商量可否卖出。
不一会儿,清风回报,没有主人,并且也没看见狗妈妈,估摸着前一阵子清明晚春寒,狗妈妈在那时候被冻死了,留下的幼犬,能熬到现在也是很坚强了。
“附近的村民听说是瑞王殿下来问的,都说连小狗也知道跟着瑞王有肉吃,真是有福气,今后要过上好日子了。”
清风如实禀报。
赵翊桢无奈道:“跟着我也不一定是福气,若是不饿肚子,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那去普通人家会更好。”
“哎呀哎呀,”林煦摇了摇扇子,朝他眨眼,“小狗哪里来那么多**的,殿下您就是想太多了,或许它只是单纯喜欢您呢?”
“喜欢啊,可比什么都重要……”
“喜欢您,想和您在一起……”
赵翊桢猛然握紧手,不知觉拿在手中把玩的杯盏应力而碎,倏地手心划出了几道血痕。
他愣住了。
“殿下!”初一立马蹲下捧住赵翊桢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碎片取下,转头让抱着十五的侍女先下去,又冲着暗处的内卫喊,“来人!”
不一会儿清风带着药箱来了,初一见清风来了,便起身让开,清风取出了上好的金疮药,低头为赵翊桢上药。
赵翊桢这才回过神来,对二人做了个安抚的表情,“我没事。”又看向初一,嘴角含笑道,“倒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哪里来这么多忧虑?”
“殿下,初一……”,初一微微下弯嘴角,目光也松软了不少,他对外人沉默硬冷,但在自己人这,便收起了一身气场。
“让殿下受伤就是属下的失职。”
赵翊桢失笑,“又不是你害我受伤的,害我受伤的是……是我自己。”
害殿下受伤的分明是那个探花,初一气愤,心想一定要找个机会让林煦好看,只是,他身边的那个高手……初一眯起眼睛,思索该怎样将此人钓出。
赵翊桢见他这副神态,心中感叹小孩是真的长大了,虽然性子没变,但做事变得更加沉稳可靠,一直拘在身边做个护卫有点可惜,或许这次他可以多多放手,让初一自己发展。
“殿下,好了,您注意受伤的手不要沾水。”清风包扎完毕,恭敬地站在一旁,“沈大人反应迅速,让内卫叫来了奴婢,果然办事十分妥帖。”
这也能夸么?初一有些不好意思。
清风所说和赵翊桢所想一致,赵翊桢欣慰地点点头,恰好此时抱着十五的侍女已经将十五放下折返,他就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跟随侍女前去换衣。
清风又道:“几位大人已到东院,待您召见,奴婢需前去招待。”在得到赵翊桢的允许后,行礼告退。
通常在早朝前一天,亲近赵翊桢的朝中官员会来瑞王府与他先行商议,互通消息,此种小会赵翊桢没有叫林煦参与过,一是有些事情他不想林煦知道,二是保护林煦,在他还不能名正言顺护着林煦的时候,尽量让林煦少参与这些。再后面赵翊桢本就不希望他入仕,更不会叫他了。
赵翊桢盯着包扎好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叫人通知林煦前来参与议事。与其暧昧不清,不如将他彻底划入自己的阵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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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