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但算干净的牢房,他身着黑纹金边的锦袍,站立其中。
一中年男子缓缓走近,即使上了年纪也能看出相貌清俊贵气,但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睛平添了几分精明,眼神中更是充满算计。
此人正是他的三哥,定王赵翊梁。
赵翊梁在看清他此刻样子时,原本脸上的胜利者姿态变得有些扭曲,先是愤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他对赵翊梁变换的表情视若无睹,依旧笔直挺立地站着,因为不重要了。
赵翊梁眯起眼睛,磨了磨后槽牙,“六弟不愧是摄政王,身在狱中还如此风姿绰绰。”
“三哥今日来,不会是专程夸我的吧?”
他微微一笑,晨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洒在这张绝世无双的脸上,饶是赵翊梁也愣住了。
“只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了。”
说罢,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嘴角流出一股股鲜血。
原本他是想死在林煦和魏暄面前,赌他的死会让林煦和魏暄产生隔阂,以保全其他人,没想到魏暄竟然联合了赵翊梁,宫门很快就被攻破了,虽然他没能死在大殿上,但死在三哥面前好像也不错,只是毒发太急,没看清三哥的表情……
画面一转,他坐在曲河旁的楼阁上,看着水中画舫上,一身红衣的林煦,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持长剑舞动,优美流畅,船体在他的动作下剧烈晃动,惹得四周围观的人阵阵惊呼。
倏地,林煦看见了他,一双桃花眼瞬间瞪大,嘴角扬起,唇边一颗小红痣明媚生辉,嘴里吐出的却是好不正经的话语:
“这位美人,可否赏脸下来一聚?”
他当时想,敢这么跟他说话,若是初一在此,一定会拔剑冲上去好好教育这人一番……
再一转,他回到了十五岁加冠礼,老师赐他表字维周,希望他身为国之桢干,能志在护佑天下苍生、周全世间万物。
父皇搂着母妃说:“朕一定会将大景江山交到桢儿手里,到时候桢儿就是一人之下……不,桢儿会是大景最尊贵的人。”
依旧艳绝天下的母妃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的桢儿会得到一切最好的。”
……
这一觉赵翊桢睡得并不安稳,往事在梦里交织上演,一会儿是父皇慈爱的脸,一会儿是老师的谆谆教诲,还有二哥、三哥……甚至还有他死后,卷轴上记录的,初一独身一人杀入皇城,拿剑指着林煦问“殿下在哪?”,得知他身死后红着眼为他报仇;林煦一脸自责,看向魏暄的眼中充满失望;年仅十岁的小皇侄穿着龙袍低头不语,大皇侄满脸泪痕质问他“为什么不选择我?”……
赵翊桢猛然惊醒,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热源。
“殿下!您醒了吗?您有什么不舒服吗?”
侧头看,初一跪在床边,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早上侍女见殿下到了平时起床的点还没有起,便通知了清风和初一,清风遵规守礼,不会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主人的卧房,能无传召进入的只有殿下的贴身护卫。
初一进来之后发现殿下还在睡梦中,眉头紧皱,额上有冷汗,好似被魇住了,他听人说被魇住了是不能随便叫醒的,就只能焦急地守在旁边,等赵翊桢自己醒过来。
赵翊桢闭上眼平静了下,再睁开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我没事,让她们进来吧。”
赵翊桢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穿戴完毕,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袭墨青色的夏袍,用的是上好的暗花杭罗,衣领和袖口以盘银绣出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织金锦带,墨发被通透镂空的累丝银冠半束起,完全能看出他有多受帝王的宠爱。就连岁月也偏爱他,不会轻易留下痕迹,即使六年后到了而立之年,相貌上也与现在二十出头没什么区别,只是那时候经历了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眼中不可避免多了几分疲惫。
回到现在,此时刚过辰时,因崇靖帝年事已高,一个月只上三次早朝,每月逢九上朝,今日恰好是初八无早朝,所以还不算晚。
赵翊桢一边往西院走,一边梳理。
林煦,也就是林慕昭,其祖父林秀之是南庭重臣,别看他名字起的秀气,实际是虎背熊腰,器宇轩昂,乃镇海军主帅。
眼看崇靖帝的大军顺江东下,直逼建康,南庭皇帝赶忙调来了镇海军守城,这只军队确实有些实力,且更熟悉环境,崇靖帝打得十分费劲,又因为对面是同族,不是外羌,也不好使些阴损的招数。久攻不下后,便改用怀柔政策,但林秀之此人一腔忠勇,不但不接受,还在城楼上大骂其“乱臣贼子”、“尔等猖狂”,给崇靖帝气得够呛。
好在林威是个明白人,知道南庭气数已尽,拖下去受伤的是百姓,便劝父亲归降,最终林秀之同意打开城门,南庭都破。
林威对收复南庭有大功,本身又是青年才俊,可堪大用,崇靖帝便让他做了苏州刺史。至于林老爷子,崇靖帝自幼跟着太祖皇帝四处征战,还是很欣赏这等有气节之人,也就不罚他了,但这镇海军就笑纳了。
所以之前说过,此案不至于震惊朝野,因为有一半官员都认为林威并未真正归降,只是审时度势,卧薪尝胆,实际心里还向着南庭呢!
或许有人要说卧薪尝胆这词用的不对,那是形容忍辱负重的,做苏州刺史算哪门子忍辱负重,但偏偏有人就这么认为,身居高位才是对他们的侮辱嘞。
赵翊桢倒不这么认为,南庭什么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除了那些趁火打劫鱼肉百姓的,识相想好好过日子的早都盼着大景的军队来解放他们了。
但林家动了别人的利益是实打实的。就说在这江南盘踞已久的世家,顾陆朱张,都等着和新朝攀上关系,没想到被几个草莽抢先了,本来世家和豪强就不对付,这可把他们气得,频频上书嚷嚷着不合理。
崇靖帝全当没听见没看见,谁不知道他偏爱将门出生,不喜世家。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不喜归不喜,崇靖帝还不是照样乖乖娶了三个世家女。
江南的世家见皇帝这边路很难走通,就把心思打到了几个皇子身上,恰好二皇子的母家,陈郡谢氏,早年南迁过苏州,在此地还留有不少势力关系,顾家和张家便趁机搭上去,结了姻亲。
据林煦所述,陷害他家的是前苏州长史顾大成,顾大成为顾家嫡系,一直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亲姐乃是已故弘献太子太子妃,也就是赵翊桢的二皇嫂;而此案的证据,与南庭皇室俛家互通的上百封书信也皆为伪造,根本不是其父所写。
另外此案最关键的一点,林威是在前朝余孽密谋集会现场被抓,但林煦说,这是其父被顾大成诱导而去,实则林威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集会。
林威被暂时拘押后,曾上书两份,一份交由采访使随案卷上京,一份派人秘密送往京师,但两份皆石沉大海。
不过三司对此大案还是十分谨慎,派了几波使者前去核验,确认无误后才按谋逆罪上报,崇靖帝闻之勃然大怒,没给林家进京面圣的机会,直接判了就地处理,林家上下超过十五岁的男子共五人,全部斩首,剩余女眷没官为奴。
林威被斩后,顾大成并没有就此升职为苏州刺史,而是被派去了凉州,其余苏州大大小小官员也皆有变化,就连当时的镇海军统帅魏冬临也被调去做了云州节度。
从此,十二岁的魏暄和十六岁的林慕昭分道扬镳,再见已是八年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重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