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头疼地看着趴在刑凳上的初一,“沈大人,你就别为难我了。”
初一听了着急地回头,“柳枝姐姐,我没有为难你,按照内卫军规,我需要领五鞭的,你才打了我一鞭。”
就这一鞭已经够让她吃不消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初一已是禁军统领,统领着整个禁军六十三营,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内卫首领,虽挂着皇家的名头,但领的是奴籍,怎么敢惩罚一个堂堂朝廷正五品官员!
赵翊桢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幕,初一光裸着上身趴着刑凳上,背后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
“瑞王殿下,您怎么来这里了?”柳枝先发现赵翊桢,弯腰施了礼。
“殿下!”
初一在看见赵翊桢的一瞬间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手上的枷锁束缚住了,这还是他害怕会下意识躲避伤到柳枝姐姐,主动要求锁上的。
初一感到十分懊恼,他没想到殿下会来这里,还以为殿下会一直守在那个探花身边呢。
赵翊桢走近了点,初一连忙后缩,拉得铁链哗啦啦作响。
“殿下!您别过来,这里血腥,脏!”
“别动,好好趴着。”
赵翊桢拍了拍他的肩膀,初一“哦”了一声,乖乖趴了回去。
少年紧致的肩背肌肉完全展现在他面前,一道细长的血痕自上而下,能看出来刑具是带了倒刺的,打得两边的血肉都翻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旧伤痕迹,大大小小深浅不一,赵翊桢想应该是前一阵战场上留下来的。
皇帝亲征北狄,初一是主动请求跟随的,赵翊桢自然应允,少年意气,出去历练一番总是好的。只是他没想到小孩这么争气,回来就连升两级,成了禁卫统领,授正五品官阶。
十七岁,便能有如此成就,可谓是年少有为,只不过很多人忽略了这份成就背后的努力和伤痛。
赵翊桢没有过多的想法,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报,他只是觉得小孩实力强悍心性极佳,日后必能成大器,但前世的结局却是,万箭穿心,只因想给他报仇,可禁宫哪有这么好闯,他那些敌人哪有这么好杀,最后还是将自己搭了进去。
不过能让他那位三哥痛失皇位,也是大快人心。
赵翊桢不说话,初一也不敢动,他瞧着一脸镇定,其实内心一直在哀嚎,他刚从北方回来,干得快要脱一层皮,粗糙了好多,而且太阳又大,他都被晒黑了!又想了下那个探花郎,来自江南,那里的人都是水润白净的,更想哭了。
“柳枝大人,麻烦你给初一松绑。”
柳枝应了声,拿出钥匙解开锁链,没有了束缚的初一立马翻身穿好衣服,垂头站立一旁。
赵翊桢扫了眼初一没说什么,转头对柳枝说:“柳枝大人,初一是内卫出来的,加入禁军不过两年,自然与这边亲近点,所以之前如何,之后还是一样,麻烦柳枝大人了。”
柳枝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或者说她等的就是赵翊桢的这些话。
禁军和内卫关系特殊,同为天子扈从,一个是正儿八经的皇城军官,有保障靠军功升职,一个是皇家的奴仆,仰仗着主人的鼻息生存,相对也更亲近主子。
对于初一从内卫出来,脱了奴籍,加入禁军,他们哪敢有嫉妒的心理,全是对失去主子宠爱的恐惧,今日赵翊桢这话,一是安抚让他们安心,主子最亲近信任的还是他们;二是表面关系,此事不必上升到内卫与禁军身上,他是初一的主子,即使初一身披官职,也不会变的。
“不麻烦不麻烦,我也是看着初一长大的,作为长辈,我会好好教育他。”
主子都发话了,柳枝自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瞄了一眼初一,只是一鞭子而已,反正这小子年轻,要不了多久就恢复了。
这话前世赵翊桢也跟柳枝说过,内卫是他手下很重要的一部分,必须向他们表明自己的态度,只要是为他办事,什么身份都没有区别。
赵翊桢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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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我让人带回去了。”
“是,谢谢殿下。”初一收回四处找寻的目光,一如既往安静地跟在赵翊桢身后。
赵翊桢没有回头,朝东边院子走去,自从初一升级为他的贴身护卫,便搬到了东院,这次升职殿前司统领,父皇赏了宅子,但初一一直没搬过去,殿前司除了护卫天子皇城,也负责护卫亲王重臣府邸,所以初一在瑞王府驻扎并无不妥。
嗯,从法理的角度并无不妥,但谁不知道禁军六十三营简直就是瑞王的私兵,可他是瑞王,有一个受宠的母妃和位高权重的舅舅,甚至还有皇帝的偏爱。
想到父皇,赵翊桢垂下眼帘,当摄政王的时间太久,他早就忘记当瑞王的感觉了,那是拥有很多偏爱的感觉。
他是父皇第六个皇子,也是最小的孩子,都说崇靖帝好战,杀伐重,所以子嗣单薄,但却在五十一岁时拥有了他,还是由后宫最受宠爱的苏贵妃所生,他出生时,天降大雪,腊月的雪花应天时而来,不一会儿就将京畿覆盖满白色。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适时的大雪会让来年的庄稼大丰收,那年冬天京畿本就少雪晴旱,这场大雪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原本一病不起的崇靖帝不仅病情好转,身体好像也迎来了春天,重新焕发生机,又可以上战场了。
崇靖帝大喜,根据钦天监测算的治国辅世的卦象,赐他名“桢”,早早定下了瑞字作为封号,亦有祯祥瑞和的意思。
虽说他的一生被天降祥瑞和治国辅世困住了,但也实打实收到了很多偏爱,父皇永远把最好的留给他和母妃,二哥宠他护他,当朝德高望重的老师轮流教导他,百姓敬他爱戴他,甚至三哥在他幼时也会陪他玩乐。
可皇家,哪里来的父慈子孝,再坚固的感情,在权利面前,都会风化出裂缝。
初一默默地跟在身后,小动物一般敏锐地察觉到了赵翊桢身边围绕着的沉重情绪,他一直知道殿下身上肩负着什么,小时候不知道怎么能帮助到殿下,只能想方设法逗殿下开心,后来意识到,殿下需要的是一个忠心的下属,一把趁手的武器,因此他学会了耐心地等待,等待殿下的一声命令,无论殿下让他做什么,他都会拼尽全力完成。
“殿下。”
东院门口,原本蹲下陪十五玩的清风,远远望着赵翊桢走过来,起身行礼。
赵翊桢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比寻常女子要高挑强壮几分的侍女。
清风,是外祖母送给他的,原本是漠南部一个小首领的女儿,可称为郡主,从小学习汉家礼易诗书,性子端庄大气。外祖母送给他的原因不言而喻,只是他答应了父皇此生不可有子嗣,只能辜负外祖母的心意了。
他曾经问过清风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因为在漠南部,女性是有实权和继承权的,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坐上首领的位置,总比在这做个小小的奴婢好。
清风说,安能久恋此池隍,漠南部太小了,所以她想来大景,她想留在大景。
于是,他将清风留了下来,让清风做了瑞王府的大管家。也正如他期望的那样,清风做得很不错,不仅将瑞王府上下产业打理得井井有序,在政事上也能起到帮助。就是太循规蹈矩,泾渭分明,作为主子难以亲近,直到临死前的那场战役,他才知道清风居然也擅长骑射。
他曾疑惑过,为什么像清风如此有野心的人,却从来没跟他提过,后来想了下,或许是因为他身边擅骑射的高手太多,与其跟他们相争,不如认清定位,好好发挥自己的独特之处。
前世清风死在那场战役中了,赵翊桢无法真的得知清风的想法,好在如今重来一次,有机会能去了解更多。
“为什么不进去?”
“回殿下,十五守在门口不愿进去,想来是沈统领教育得好。”
初一真的很怕清风姐姐这种随时随地表扬人的技能,耳朵尖略微发红,“是的,殿下,我担心他会影响到殿下,所以不让他进去,十五很聪明,这么小一点就学会看家护院了。”
“汪!”十五还听不懂人说话,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骄傲地挺起胸膛回应了声。
“无碍,”赵翊桢嘴角弯了下,轻轻拍了拍十五的小脑袋,“况且看家护院,它也应该熟悉这里。”
“是!”初一立马严肃起来,一把捞起欲欲跃试想要扑赵翊桢的小狗。
赵翊桢看他这副敏捷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刚才挨了一鞭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让清风先退下了,自己抬脚往院子里走。
他的府邸是他五哥祁王赵翊杞帮忙设计的,仿苏氏园林的风格,东院中有一方清池,池中心立着假山,池里还养着数尾锦鲤,周围环绕着二层小楼,一楼是他的书房,二楼是休闲、待客之处。两侧还有几间单层厢房,北边分给了初一一间,南边是仆役轮值待命的地方。
相对之,西边的院子是内眷别院,妻妾子孙居住之处,只是赵翊桢目前后院无人,林煦便暂住此处。
走到书房门口,赵翊桢才停住,转身看初一。
“你可知道今日我生气在哪?”
“初一知道,初一不该将人拦在门口,越过殿下擅自做主,不该不告知殿下,隐瞒于主。”
赵翊桢听完挺欣慰的,果然初一还是个好孩子,并且是个聪明孩子。他生气不是因为喜欢的人晕倒,而是初一本身所作所为,他不希望初一成为一个看人下菜碟的人,仅凭自己好恶做事,今日是个探花郎,他日是重臣是老百姓呢?
况且初一是新晋的殿前司统领,又不真的是瑞王府的一条狗,在瑞王府难为新晋探花,传出去大家会说什么,瑞王府可以被背流言蜚语,但初一年纪轻轻不能背。
“我没有惩罚你的意思,你如今是武官,在外人眼里已自立门户,你要明白,很多事情上,我是没有护着你的理由的。”
初一听完,心里又在流眼泪了,这回是感动,他就知道殿下不会因为感情之事生他气,是他自己不争气没做好,殿下才会生气。
“殿下……”
赵翊桢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还有伤害自己并不会让我心疼。”
“!”小心思被发现,初一脸颊忽地升起红晕,他咬了咬唇,低下头说:“是,殿下。”
赵翊桢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初一的下巴,摇了摇头,“如果我不知道呢?”
前世他确实不知道,按照初一的性子,估计得磨到柳枝把五鞭全赏了。
况且他并不是心疼林煦,只是他最喜欢林煦这副为了实现目标坚韧不屈的样子,对他来说,林煦是抓不住的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停留。
林煦很清楚他的喜好,也擅长利用自身的优势,同样赵翊桢答应也是在确定好能得到什么之后,做的一场交易,里面包含了情感,但情感也是筹码。
初一皱了皱眉头,像是有些不理解,“初一没考虑过,做不做在初一,知不知道在殿下,初一只会想该不该做,不会想殿下不知道怎么办。”
赵翊桢垂眸没有说话,初一性子一直如此,杀伐果断,随心而动,比起小将军,更像一个江湖侠客。
沉默了片刻,赵翊桢看了眼窝在初一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幼犬,说:“你先回去吧,背后的伤记得上药,明日跟我去见林煦。”
“是,殿下您也早点休息。”
“嗯。”
回到书房,刚才写下的卷轴信息还摆在那里,为了避免泄露,赵翊桢是用的密文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形式记录的。
除了纸上魏暄的名字。这个时间点他还没有见过魏暄,前世他第一次见魏暄是在两个月后的秋猎上,恰逢他舅舅中央禁军都统兼河北道节度使苏令安率大军回朝,此次秋猎便办的极其盛大,也是庆功宴,内阁六部等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部参与,翰林院那群新晋进士们更是摩拳擦掌等着在官家面前表现。
魏暄所属云州军,他此次是随其父云州节度一起前往京都,林煦、魏暄两人因此重逢,认出彼此,但此时林煦已答应做瑞王妃,来换取赵翊桢为林威翻案,在赵翊桢看来,他帮林煦翻案,除了严惩凶手,还让相关利益集团失去权力,来换林煦不可离开,不可入仕,是很公平的一件事,但从卷轴里看,他好像成了一个倚仗权势强抢民男的反派!
金光卷轴中所写虽皆是事实,但存在春秋笔法和主观表达,许多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并且他觉得,卷轴中所记录的并非完整事实,这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瑞王殿下,”院子里巡逻的禁军见书房灯还亮着,过来询问,“已经三更了,您准备休息了么?”
算了,赵翊桢稍微舒缓了眉头,也不急于一时,他合上卷宗,起身走出,对门外候着的侍从说:“把灯灭了吧。”然后在禁军的护卫下回到了寝殿。
床尾银炉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让赵翊桢紧绷的思绪放松了不少,很快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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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