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东院门口,林煦刚好也随着传唤的侍从过来,见到赵翊桢时,眼睛一亮,只见瑞王殿下换了件深藕荷色的素薄吴绫长袍,通身无印花,只有袖边和领口用银线绣了桂叶纹样,发冠也换成了更适合这身的墨玉簪,显得整个人清贵沉静。
有那么一瞬间,林煦觉得娶了瑞王殿下也不是不行,诗、酒、江湖,美人相伴,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不过立马清醒,暗自摇了摇头,瑞王可不是一般的美人,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花,不,瑞王不是花,瑞王更像树木,挺拔舒展,立在高山之上,令人望而却步。
赵翊桢十分坦然地面对林煦的目光,他早已习惯众人或倾慕或欣赏的视线,林煦也丝毫没有掩饰过对他容貌的喜爱,他们之间是有好感的,但同时都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对林煦来说是自由,对他来说是大景。
“参见殿下。”
进到书房,等候的大臣纷纷起身行礼,看见后面跟着的林煦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暗想最近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风闻轶事。
书房早已被清风布置妥当,四角均放置红木冰桶,上面搭着绢扇,为了防止泄密,绢扇由线绳机关连着,侍从站在远处拉绳摇扇,将冰桶中的凉气散出。
第一次进瑞王书房的林煦大开眼界,瑞王不愧是当朝最受宠的皇子,吃穿用度皆为上品,这叫他如何高攀的起!
再看眼下参会的共六位,有御史台的两位,正二品御史大夫和正八品监察御史,枢密院正三品佥书枢密事,兵部、礼部侍郎,还有此中地位最高的,内阁首辅兼太子太保,范秉徽范阁老。
范阁老是三位首辅大臣中,唯一一位出生寒门,被崇靖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也是赵翊桢最重要的老师。
赵翊桢在见到范老的一刻,袖子里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老师还如同记忆中一般,两鬓微霜但不见老态,含笑望着他,眼里充满长辈的慈爱。老师外表温厚,内里刚硬,曾两次以文臣身份节制边军,在他摄政之后,危急关头,也替他出镇北塞,稳住边境。
“殿下?您的手怎么了?”范老虽年近花甲,依旧神清目朗,一眼捕捉到赵翊桢向后撤手臂的动作,并察觉到他的状态有些许异常,关心到。
赵翊桢稳了稳心绪,将手从袖子中伸出,略微抬起展示,众人看清他被绷带缠绕的手掌,纷纷惊呼,“是谁伤了殿下?”
林煦也面露惊讶,刚才他并没有注意到,早上见赵翊桢的手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怎么伤了?
“老师别担心,只是不小心划伤了。”
赵翊桢收起手,扶着范老在主案东侧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了案后。
在众人都落座后,赵翊桢先开口道:“辛苦各位前来,不必整虚礼,直接开始,先说说北狄一战。”
兵部侍郎道:“此次虽击退北狄,但并非大捷,我军伤亡惨重,兵部已与枢密院共同核查,清点三军。”
佥书枢密事点点头,“北狄来势汹汹,此战未胜,任有复来之势,断不可放松警惕。”说罢,赞叹地看了眼初一,“若非沈小将军天降奇兵,幽州怕是要失守,幽州一旦丢失,中原将十分危险。”
站在赵翊桢斜后方的初一,顶着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礼貌性地颔首回应。
佥书枢密事又看向礼部侍郎,“对了,前日接到苏将军快报,大军已拔营回朝,大约两月后抵达京师。”
礼部侍郎回道:“臣也已收到通知,不过未有大捷,不适宜铺张大办,殿下看还需请办郊迎大典和庆功宴吗?”
赵翊桢道:“郊迎大典不可裁撤,未有大捷,却有勋劳,既寸土未失,便已是胜利,该有的仪式必须有,以彰显朝廷体恤功臣之心。至于庆功宴,朝廷不必单独为其举办,若父皇不满,可考虑与秋猎一起,当做庆功宴。”
礼部侍郎起身作揖应“是”,坐下后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北狄至今无和谈的意思,但朝中主和派怕是按耐不住了。”
赵翊桢还未说话,佥书枢密事先冷笑一声,“和谈?幽云十六州尚未完全收复,凭什么和谈?和谈了,那群蛮子能把抢我们的东西都还会来么?”
这时范老开口了,“不用担心,陛下不会同意求和的,若此时示弱,求一时之安,后患无穷。主和派所说连年战事,劳民伤财,眼下不是恰好有一案,漕运贪墨,据采访使上报,此案所涉上百万两白银,若是查清,也能暂时堵住主和派的嘴。”
老师说的没错,赵翊桢回想前世,漕运贪墨一案,总共查出了七十五万两现银,田庄、土地、铺面、粮盐等折价约一百四十万两,金银珍宝不计其数,总的算下来,够边军半年的军费了。
而且他还……赵翊桢隐秘地看了眼林煦,见他专心致志,并无半点平时浪荡散漫的样子,果然在正事上,他态度还是很认真的。
“……明日早朝,奏请陛下定钦差人选。”
就在御史大夫程大人将此案大致情况与众人说明时,林煦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因为此案发生在江南,是苏州漕运!他抬头看向赵翊桢,摩挲指尖,思考瑞王的用意。
赵翊桢眼睑半阖,与林煦视线错开,这就是他之前没带林煦参会的原因,他不想让林煦再卷入苏州相关的案件,所以后面他借漕运之案,狠狠打击了顾家,替林家报仇,此事林煦也是全然不知。
终究是他太自作多情,一心想替林煦报仇,以至于忘记了,案子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殿下可有推荐?”程大人询问。
一般这种大案,圣上会派钦差前往调查,三司中御史台是他的势力,大理寺是他三哥的势力,刑部由他四哥肃王赵翊楠执掌。前世三哥并没有参与进来,因为父皇刚打完仗,急需要钱,他无法从中捞到半点好处;四哥性情恬淡不争,向来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对此也只是正常派遣使者;而他派出去的人正是现在场的监察御史徐德。
徐德为官四年,依旧是个八品监察御史,原因是为人过于刚正死板,得罪了不少人,但赵翊桢还挺喜欢用他的,给他了这个机会,他也终于在贪墨案完结后迎来了升职。
不过这次……赵翊桢抬眸,缓缓说道:“ 我会向父皇请旨,亲自前往。”
此话一出,底下众臣皆愕然,面面相觑,“这……”
连范老都有些诧异,天子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随时可能宾天,一般皇子在此时是不会申请外出的,说句大不敬,万一皇帝在此期间驾崩,赶不回来,那就失去了登临大宝的机会。即使赵翊桢没有继位的资格,但其他几位也不会因此放过他,一旦京城发生意外,他有可能再也无法回来。
林煦更是震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下要亲自前往苏州,莫不是为了他?心口好像被敲打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赵翊桢看见林煦一双桃花眼泛着水光,好似感动地望着他,颇有些头疼,他还真不是为了林煦,这种因为误会而产生的感情他并不需要。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赵翊桢抬手示意大家冷静,“如今朝中局势、父皇的身体状况,我略比各位清楚些,父皇身体尚康健,且京畿有六万禁军驻扎,舅舅三万大军也在回朝的路上,还有云州军、范阳军、定远军等约两万人共同入京,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敢作乱京都。”
“至于三哥,他更不会趁此做什么的。”
范老思索了下,道:“确实,目前京畿各方不敢轻举妄动,殿下此时离京,倒也不会有影响,反观江南,现在正在乱头上,若殿下亲自前往,许从中收获不小。”
“老师说得是。”
其余众人还在皱眉犹豫,只有徐德赞叹地看着赵翊桢,钦差属于苦差事,长途奔波不说,还容易丢命,少有尊贵的愿意领命,他们迫不得已需要外出历练,只会挑一些不紧急的案子,当游玩了。但这次漕运贪墨案可不是儿戏,圣上盯得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此案本身也属于一方大案,涉及不少达官显贵,查案难度高、阻力大,肯掺和这事也是需要魄力。
魄力赵翊桢是有,但他没有徐德以为的那么伟大,他敢去是因为重来一次,对后续会发生的事大致有所判断,并且有了前世的经验,很多事情不必再耗费精力四处查询。至于他为什么要亲自前往苏州,自然是为了顺道查当年的谋逆案,不是为了林煦,是他冥冥中觉得此案有大隐情。
这也是他之前觉得金光卷轴奇怪的地方。卷轴中并没有记录苏州旧案到底有没有水落石出,虽说卷轴通篇更侧重风月情事,但卷轴主角林煦,主要的动机就是为林家翻案、报仇,此案作为卷轴的开端,明明很重要的事情,后期好似被遗忘了,非常不合理。而他所认识的林煦,也不像是会忘记林家血仇,甚至还在王朝危难之际,弃天下不顾,归隐山林。
总之,赵翊桢决定亲自前去探查,前世徐德虽然查清了案情,缴获了赃款,但耗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半年后父皇就……赵翊桢闭上眼,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时间太紧张了,他需要做好一切准备。
御史程大人看了眼赵翊桢又看了眼林煦,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起身道:“微臣也觉得殿下可去,但陛下那边会同意么?”
赵翊桢睁开眼,回道:“我自会说服父皇。”
程大人点了点头,坐下,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紧接发言表示支持。
赵翊桢整理了下袖子,起身微微颔首示意,“今日议事就到这里,诸位辛苦了。”
“臣等告退。”各位大人躬身作揖,陆续离开。
赵翊桢虚扶着范老起来,范老拍了拍赵翊桢的小臂,面上还是一贯温和地笑着,这是赵翊桢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轻松。
“老臣虽不知殿下为何忧忡,但殿下只管放心去,京城有老臣看着,不会出问题。”
赵翊桢不知如何开口,重生一事本就不可思议,还有金光卷轴,更是诡异,贸然说出,怕会害了老师,只得苦笑摇摇头。
范老了然,没再多问,身在官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林煦住在王府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在外面等赵翊桢,程大人见状走了过来,眯着眼睛笑着打招呼,“林编修。”
林煦翩然回礼,“程大人。”面上气定神闲,心里却犯嘀咕,被御史台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御史台负责监察朝野,弹劾百官,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程大人,单名一个岳,之所以能在其位置安稳多年,并不是因为他多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相反,他为人极其圆滑,善于斡旋,不管是督办还是肃正,总能“恰到好处”,早年几位皇子斗得最厉害的时候,聪明地脱身而出,后来又选择了依附赵翊桢。
“林大人可是出身苏州?”
林煦闻言心中一紧,他早就听说过御史大夫程岳的威名,生怕被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份。
“是,下官来自苏州下的小县城,常熟县。”
“那你可曾见过江南东道采访使程嵩?”
“嗯?”林煦歪头不解。
程岳笑眯眯接着说道:“程嵩,正是犬子。”
“哦原来如此,”林煦恍然大悟,装作十分敬佩,“下官并未见过采访使大人,但听闻采访使大人十分宠妻,坊间颇有美名。”
林煦见程岳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很快消失不见,转而挂上一副悦色,道:“那我这个父亲就放心了。”
他不动声色,陪程岳寒暄了几句,见赵翊桢出来,就同程岳告退了,移步到池塘边等候赵翊桢。
赵翊桢出来后看见程岳和林煦一起,不禁想到前世,前世程岳先效忠于他,他做了摄政王,后来在他兵败之时,又投靠林煦,得以保全自身。
赵翊桢没觉得此人有何不妥,甚至很是佩服,效忠于他时,尽心尽力,形势变化时,也没有落井下石,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但赵翊桢还想与范老多交待几句,就让初一叫林煦先回去,不必等他,自己则邀老师前往二层小坐。
初一领命,转身去找林煦,发现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鱼食,正在那喂鱼呢,初一咬紧后槽牙,心下愠怒,这人简直把瑞王府当自己家了!
林煦见初一冷着一张脸过来,觉得有趣,虽然他比较偏爱长得漂亮的美人,而初一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矫健,一看就是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不是林煦喜欢的类型,但小孩脸上的稚嫩还未完全消除,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魏暄,忍不住逗弄一番。
“怎么啦,小初一?”
初一眉头狠狠跳了一下,想到殿下因这人难过受伤,这人还一副随性轻佻的样子,内心愤懑不平,这人凭什么?
要知道初一想什么,林煦真得喊冤枉,毕竟现在的他还没做什么呢。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初一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好所有情绪,语气冷硬道:“林大人不必在这等殿下,殿下决定亲赴苏州不是为了你,林大人别误会了。”别自作多情了。
林煦诧异,有些好笑地反问,“哦?你怎知不是为了我?”他自然明白,虽然刚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赵翊桢是为了他,但冷静下来细想,瑞王可不是个会耽于情爱之人,亲王离京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某个人。
不过不妨碍他心动,反正他经常心动嘛。
初一并没有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林大人请便,我先告辞了。”
林煦撇嘴啧了一声,觉得没逗成好没趣,转念一想,又对这位沈统领刮目相看,难怪瑞王会如此看重他,假以时日,必堪大任。
他是不愿在这官场沉浮咯,想罢,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扔进池塘,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大步流星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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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