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只剩一个月?”
“嗯。”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程曜已经背起背包,走向门口。
“曜曜。”苏乔在后面叫她。
程曜回头。
“你打算怎么办?”
程曜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怎么办。”她说,“他是客户,我是客服。就这样。”
她转身走了。
苏乔站在空荡荡的客服中心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知道程曜在说谎。因为如果真的只是客户跟客服,她不会在看到公告的时候手指顿住。不会在两通电话之间去看日期。不会在说“就这样”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但她也知道,程曜不会主动做任何事。
因为她是程曜。她会站在那里,等著。等对方走过来,等她确定他不是因为L.Cheng才来的,等她相信他看见的是真正的她。
苏乔叹了口气,关掉办公室的灯。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再过几个小时,夜班又要开始了。
她不知道今晚周砚会不会打电话来。但如果他打来,她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您好,云端客服编号109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跟每一次一模一样。
但她也知道,在那个声音底下,有一个人在等著被看见。
不是L.Cheng。是程曜。
两周后,程曜的夜班规律彻底变了。
不是她的作息变了,是电话变了。周砚的来电频率从一周三四次变成几乎每天。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三点,最晚的一次是清晨五点半,天都快亮了。每一次都是她接。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算准了她的值班时间,算准了其他客服不会在夜班接走他的电话。
问题也越来越不像问题了。
第一周的时候,他还会编一些像样的技术问题。比如“我们的监控系统显示记忆体泄漏,但我找不到来源”,她花十分钟帮他排查,发现根本没有泄漏,只是监控工具的版本太旧导致的误报。她没有拆穿,只是说“更新一下监控工具就好”。他说好,然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问她今天忙不忙。
她说还好。
他说那就好。
第二周的时候,问题开始变得敷衍。有一次他打来说“系统有点慢”,她问具体什么情况,他说“就是感觉有点慢”。她检查了他的服务指标,所有数据都正常,回应时间在平均值以下。她说“数据看起来没问题”,他说“那可能是我这边的问题”。
然后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较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程曜。”他忽然叫她。
“嗯?”
“你吃饱了没?”
她没有说“这不在技术支援范围内”。她说:“吃了。你呢?”
“还没。”
“去吃。”
“好。”
就这样。一通电话,五分钟,真正的技术对话不到一分钟。剩下的四分钟,他们在说一些完全不需要透过客服专线来说的话。
她挂掉电话之后,在备注栏打了一个字:“已解决。”没有多写任何东西。但她知道,这通电话根本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周六凌晨,他又打来了。
这次更直接。
“今天没问题。”他说,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坦然,“只是想问你吃饱了没。”
程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看著萤幕上跳动的时钟,凌晨两点十五分。她今天吃了东西,晚餐是一个便利商店的三角饭团,在上班前匆匆吞掉的。
“吃了。”她说。
“吃了什么?”
“周砚。”
“好,不问了。”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社交性质的,就是很单纯的——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觉得开心的那种笑。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没有压下去。
“你今天真的没有技术问题吗?”她问。
“真的没有。”他说,“但我想打电话给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程曜听得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我挂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一点不甘心,像是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够了。
“等一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嗯?”
“你那边——最近还顺利吗?”
她问了一个跟技术支援完全无关的问题。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私事。
电话那端安静了大概两秒。
“不太顺利。”他说,“公司在谈一个新项目,压力很大。”
“什么项目?”
“跟金融机构的合作,安全审核很严格。我已经连续加班一个礼拜了。”
“那你还不睡觉?”她说。
他笑了,这次比较大声一点:“你不也在上班吗?”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
这通电话挂掉之后,她在通话纪录旁边多停留了几秒。没有写备注,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看著那串号码,想著他说“我想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笃定。
下班的时候,苏乔来接她的班。
苏乔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不是表情不对,是气色不对。程曜的皮肤很白,熬夜之后会更白,接近透明的哪种白。但今天她的脸上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红晕,是一种很淡的、藏不住的柔软。
“你又接到他的电话了?”苏乔把包包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程曜没否认。
苏乔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走过去开电脑,视线不经意扫过程曜的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显示的是一个通话录音的档案列表。
苏乔愣住了。
“曜曜。”
“嗯?”
“你手机里——那是什么?”
程曜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去遮。
那是周砚的来电录音。不是全部,是最近几通。每一通都标记了日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你录他的电话?”苏乔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
“技术问题的部分。”程曜说,“有些架构讨论值得记录,可以当学习素材。”
苏乔盯著她看了五秒。
“学习素材。”她重复了一遍。
“对。”
“所以你不是因为想听他的声音才录的?”
程曜没有回答。
苏乔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她没有调侃,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曜曜,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曜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不——”
“你先不要否认。”苏乔打断她,“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删掉过这些录音?”
程曜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要删?”
还是沉默。
苏乔叹了口气。
“曜曜,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曜把背包背起来,站在桌子前面。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不确定——他找的是我,还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苏乔看著她,没有说话。
“如果他找的是L.Cheng,那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符号。”程曜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技术天才的符号,一个他崇拜了很久的对象。那不是喜欢,那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乔问。
“不怎么办。”程曜说,“再过两周,服务商就换了。到时候他会有新的客服,新的技术支援,新的——”
她没有说“新的人”。但苏乔听得出来。
“你觉得他会就这样算了?”
程曜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凌晨一点。
程曜坐在客服中心,面前是萤幕,手边是耳机。她看了一眼日期——距离服务商更换还有十三天。
电话响了。
周砚。
她接起来。
“您好,云端客服编号1097——”
“是我。”他打断她,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轻松的、带点笑意的语气,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有点紧绷的语气。
“请说。”
他没有说问题。沉默了大概十秒。
“程曜。”他叫她。
“嗯。”
“如果以后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不是试探,不是闲聊,是真的在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想知道对面的人还在不在。
程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会有新的客服。”她说。
这是最安全的回答。标准的、职业的、不会泄露任何东西的回答。
但周砚没有接受这个回答。
“我不是在说客服。”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又确确实实是说给她听的。
程曜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周先生,这不在技术支援范围内”,应该说“感谢您的来电,再见”,应该挂掉电话,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
因为他说“我不是在说客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崇拜,不是好奇,不是对L.Cheng的执著。是一种很单纯的、怕失去一个人的慌张。
“周砚。”她说。
“嗯。”
“你知道我的编号,但你不认识我这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在找L.Cheng的机会。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想认识你。”
程曜闭了一下眼睛。
“再见。”她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
萤幕上的通话纪录显示这通电话持续了四分三十秒。没有解决任何技术问题,但说的话比过去任何一通都重。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暗了又亮。她拿起来看,不是电话,是一封简讯。
周砚传的。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在找L.Cheng。”
她看著这行字,没有回复。
但她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没有关机。
窗外的城市灯火稀疏,夜还很长。她还有很多通电话要接,很多问题要解决。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通电话之间的空档,她都会想起那句话——
“我不是在说客服。”
还有十三天。
最后一天。
程曜坐在客服中心,面前是萤幕,手边是耳机。窗外天还没暗,但路灯已经亮了。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坐在位置上,什么也没做,只是看著系统里那个倒数计时。
服务商切换时间:凌晨十二点整。到时候所有客户资料会转移到新系统,旧系统的客服专线会自动断开。编号1097这个号码,从明天开始就不存在了。
她今天没有带手机。出门前她把那支手机放在抽屉里,关上,没有带出来。
电话一直很安静。前几个小时只有零星几通,问题都很简单。她处理得很顺畅,跟平时没有两样。但每一通挂断之后,她都会看一眼来电显示。
不是他。
晚上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她开始觉得他不会打来了。
十一点四十分,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您好,云端客服编号109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是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不是疲惫,不是急切,是一种很用力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努力让自己不要往下看。
“请描述您的问题。”她说。
他沉默了三秒。
“系统的日志输出格式有问题,时间戳记跟实际时间差了八个小时。”
她听完,在脑海里跑了一遍排查路径。时区设定错误,很基础的问题。以他的技术能力,五分钟就能搞定。
她没有说破。
“检查一下应用的启动参数,时区设定的那一段。”
键盘敲击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
“找到了。”他说,“被写死了,应该是之前测试的时候改的。”
“改回来就好。”
“嗯。”
键盘声又响了几声。然后他停下来。
“好了。”他说。
从接通到解决,不到四分钟。这是他们之间最短的一次通话。
但两个人都没有挂。
沉默。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声打在窗户上,隔著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她听著雨声,也听著电话那端他的呼吸。
“程曜。”他叫她。
“嗯。”
“给我你的电话。”
她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公司规定不行。”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他知道不管说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公司规定就是公司规定,客服不能给客户私人联络方式。这是底线,她不会踩。
程曜看著萤幕上的时钟。十一点五十二分。再八分钟,这条专线就会断开。
“周砚。”她说。
“嗯。”
“我编号1097。”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找我,你找得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给他一个机会。不是给他电话号码,不是给他私人联络方式,而是给他一个考验。如果他真的想找的不是客服1097,不是L.Cheng,而是程曜这个人——他会想办法。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没有听懂。
“我知道了。”他说。
她没有说“感谢您的来电”。她说:“再见。”
然后她挂了。
挂断之后她看著萤幕上的通话纪录,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点开备注栏,打了两个字:“已解决。”
储存。关闭。
时钟跳到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城市的另一端。
周砚握著手机,听著挂断后的嘟嘟声。他没有马上放下,就那样握著,直到嘟嘟声也停了,话筒里只剩一片寂静。
然后他按下了重拨。
响了一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用,请确认后再拨——”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著萤幕上的通话纪录。编号1097,通话时间三分五十秒。最后一通。
他又拨了一次。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用——”
他挂掉,把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响。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萤幕,萤幕上是客服系统的切换通知。
“亲爱的客户,感谢您长期以来的支持。本公司将于今日起更换云端服务商,原有客服专线将停止服务——”
他关掉通知。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寻栏打了两个字。
程曜。
没有结果。跟上次一样。他又打了“程曜 资讯工程”,还是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她说的话。
“我编号1097。如果你真的想找我,你找得到。”
她在考他。不是在刁难,是在等他证明——他找的不是客服,不是L.Cheng,是她。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有客服中心的总机电话、业务窗口的联络方式、甚至何经理的名片——上次谈合约的时候交换的。但没有一个是程曜的私人电话。
他看著这些号码,没有拨。
因为她说的是“你找得到”,不是“你打得到客服总机转接给我”。她要他自己想办法。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里那个放了很久的资料夹——大学黑客松的参赛纪录。里面有L.Cheng的作品、论文、还有一张系主任当年发给全系师生的得奖通知邮件。
邮件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得奖者将于下周五系大会接受表扬,欢迎全系师生参与。”
他那天去了。因为他想看看打败他的人是谁。
但他记得,颁奖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没去。
他关掉邮件,打开另一个视窗——客服中心的官网。他找遍了所有页面,客服团队介绍、服务据点、甚至投资人关系,没有任何地方出现“程曜”这个名字。
她用编号把自己藏起来了。1097。不是名字,不是照片,只是一个数字。
而他只知道这个数字。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用——”
这次他听完了整段语音。然后他挂掉,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雨声不停。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她可能真的会消失。
客服中心。
程曜挂掉最后一通电话,看了一眼时钟。凌晨十二点零三分。系统已经切换了,旧专线已经断开,新系统上线,所有客户资料转移到新的客服团队。
她关掉电脑,收拾桌面。
手机放在家里,她今天没带。但她知道,那支手机里存著几段录音。她昨天想过要删,打开档案列表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删。
她把桌面整理干净,杯子洗好倒扣在架上,耳机收进抽屉。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倍。
苏乔不在。今天是她的休假日,没有人来接她的班。整个客服中心只剩她一个人,还有那些已经打不通的电话线。
她站起来,背起背包,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座位。萤幕暗了,椅子推进桌下,桌面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她关掉灯。
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著。她走过去,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
她站在门口,拿出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支。萤幕亮了一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讯息。
她打开通话纪录,看到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三分五十秒。
她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按下去。
通话纪录清空了。
但她没有删掉录音。那些档案还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资料夹里,每一段都标著日期。
她看著那些档案,没有点开。
“就这样吧。”她说。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拉上拉链。然后她走进夜色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身后的客服中心灯全灭了。编号1097这个号码,从今晚开始,没有人会再打进来。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在城市的另一端,拿著手机,一遍一遍地拨一个已经停用的号码。
她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水洼里映出她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看著水洼里的自己,想起他说的话。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在找L.Cheng。”
她蹲下来,看著倒影里自己的脸。
“那你最好快一点。”她说。
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站起来,继续走。背包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著,萤幕暗著,没有任何通知。
但那些录音还在。她没有删。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不是为了听他的声音,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一个人,在电话那端等过她。
现在换她等了。
失联后的第一天,周砚觉得还好。
第二天也还好。他把程曜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我编号1097,如果你真的想找我,你找得到。”她在给他时间,也在考他。他需要想一个不那么笨的方法去找她,不能直接打客服总机,那太蠢了。她要的是他想办法,不是走官方管道。
第三天他开始睡不著。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著的失眠,是躺在床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她的声音。“您好,云端客服编号1097。”“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这些句子像被设定成循环播放,关不掉。
第四天凌晨三点,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资料夹。
里面有七个音档。他从第一通电话就开始录了,不是每一通都有,但重要的那些都在。最长的是那通四十七分钟的,最短的是最后那通三分五十秒的。他没有按照日期排序,而是按照她说话的内容分类——技术说明的放一起,聊天的放一起,叫他名字的单独放一个资料夹。
他点开叫她名字的那个。
“周砚。”“周先生。”“周砚。”不同时间、不同语气,总共十一句。他把这十一句听了三遍,然后关掉。
他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但他没有删。
第五天上班的时候,陈嘉伟走进办公室,看到周砚坐在位置上盯著萤幕发呆。萤幕上是程式码编辑器,游标停在第三行,一动不动。那三行程式码他一个小时前就看过了,到现在一行都没改。
“你昨天晚上睡了吗?”陈嘉伟问。
“睡了。”
“几个小时?”
“够了。”
陈嘉伟看著他的黑眼圈,没有继续问。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邮件,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听到周砚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敲了大概十几下,停了。然后又开始敲,又停了。反复了四五次。
陈嘉伟转头看过去。周砚正在改一段程式码,改完之后跑测试,测试失败。他又改了一次,又失败。第三次他直接把整段删掉重写,写到一半停下来,盯著萤幕看了三十秒,然后把删掉的那段又贴回去了。
“你在写什么?”陈嘉伟走过去。
“认证模组。”
“哪个认证模组?”
“就是那个——”周砚停下来,看著萤幕上的程式码,“我不记得了。”
陈嘉伟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周砚。”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客服的事?”
“没有。”周砚回答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陈嘉伟没有追问。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但他开始默默观察周砚的状态。
一整个上午,周砚开了四次程式码审查会议,每次都是他主导。第一次会议他忘记打开简报档案,找了五分钟才找到。第二次会议他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问大家“我刚才讲到哪里”。第三次会议他直接把一个还没测试的模组推到生产环境,差点造成系统中断。第四次会议陈嘉伟直接跟进去了,坐在旁边帮他补漏。
下午周砚说要瞇一下,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醒来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程式码,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陈嘉伟看到了。他知道周砚在看什么——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讯息。那支手机从一周前就没有再响过跟工作无关的电话。
下班的时候,陈嘉伟敲了敲周砚的桌子。
“走吧,吃饭。”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前天吃了。”
陈嘉伟叹了口气,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周砚,我们认识多久了?”
“大学到现在,快十年。”
“那你应该知道,你骗不了我。”陈嘉伟靠著椅背,“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客服?”
周砚没说话。
“你别否认。你这周出的bug比过去一年还多,忘记开会时间两次,差点把生产环境搞挂一次。你不是这种人。”
周砚还是没说话。
“她叫什么名字?”陈嘉伟问。
“程曜。”
“程曜。”陈嘉伟重复了一遍,“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L.Cheng?”
周砚点头。
“所以现在呢?她消失了?”
“客服系统换了,她的编号停用了。她说如果我找得到她,就证明我不是在找L.Cheng。”
陈嘉伟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找?”
“不知道。我打过客服总机,他们说没有编号1097这个人。我查过所有公开资料,没有任何她的资讯。她像是——”
“像是她本来就不想被找到。”陈嘉伟接话。
周砚没有否认。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吗?”陈嘉伟的声音放低了,“她不是在考你。她是在告诉你——如果你只能透过客服系统找到她,那你找的就不是她。”
周砚抬起头。
“你想想看。”陈嘉伟说,“如果她只是一个客服,你会这样找她吗?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写过论文、没有拿过黑客松冠军的客服,你还会每天半夜打电话给她吗?”
周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