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陈嘉伟替他回答了,“你一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很专业。但你开始打电话给她,是因为她是L.Cheng。你崇拜的是那个天才,不是那个接电话的人。”
“我知道。”周砚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陈嘉伟站起来,“因为你根本还不认识她。你只认识她的声音、她的技术能力、她的过去。你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下班之后做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夜班。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
“周砚,我问你一个问题。”陈嘉伟看著他,“你现在这么焦躁,是因为你找不到客服,还是因为你找不到程曜?”
周砚抬头看他。
“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陈嘉伟说,“找不到客服,你可以换一家服务商。找不到程曜——你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呆。”
周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走了,灯关了一半,只剩他们这一区还亮著。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跟昨晚一样,跟前天晚上一样。
“你说得对。”周砚终于开口,“我不是需要客服。”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程曜。”
陈嘉伟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那就去把她找回来。”他说,“不是用客服系统找,是用人找。她说了——如果你真的想找我,你找得到。她在等你证明。”
周砚抬头看他。
“你知道她在哪里上班,你知道她的本名,你知道她的学历、她的论文、她的黑客松纪录。这些东西够了。”陈嘉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再用客服的方式想问题了。你是一个技术总监,不是一个客户。”
周砚坐在椅子上,想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不是查客服系统,不是查编号1097。他查的是云端服务商的公开资讯——公司地址、组织架构、管理团队。他找到了一个名字:客服中心经理,何碧云。
他又查了这家公司的投资人关系报告、年报、新闻稿。没有程曜的名字,但他不需要了。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触到她的管道。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云端服务商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麻烦帮我转何经理。”
“请问您是?”
“我是XX公司的技术总监,周砚。想跟贵公司谈一个合作。”
电话那端停了一下,然后是转接的音乐声。
周砚握著手机,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坐在这里发呆,不能再半夜听她的录音,不能再对著一个已经停用的号码按重拨。
她要他证明。那他就证明。
转接音乐还在继续。
陈嘉伟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他。
“你确定你要这样做?”陈嘉伟小声问。
“确定。”
“如果她不理你怎么办?”
“那是她的事。”周砚说,“但我要先让她知道,我在找她。”
电话那端有人接起来了。
“您好,何碧云。”
周砚深吸一口气。
“何经理您好,我是XX公司的技术总监周砚。我们公司之前是贵公司的客户,最近因为服务商更换,结束了合作。但我对贵公司的客服系统非常有兴趣,想跟您谈一个新的合作方案。”
他停了一下。
“特别是夜班客服的技术支援体系。我认为这是贵公司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
何经理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
“周先生,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谈?”
“明天。”周砚说。
挂掉电话之后,陈嘉伟看著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周砚关掉电脑,站起来,“我在找她。”
“你用谈合作的名义去找她?”
“对。”
“她会生气吧?”
“会。”周砚拿起外套,“但她说过——如果我找得到她,就证明我不是在找L.Cheng。我现在在证明。”
他走出办公室,脚步比这一个礼拜任何时候都快。
陈嘉伟站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但他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嘲笑,是一种“这家伙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他拿出手机,打开跟苏乔的对话框——他们之前因为实习生的事加过联络方式。他想打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让他们自己解决。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去。
走廊尽头,电梯门正要关上。周砚站在里面,手挡著门,等他。
“你不走?”周砚问。
“走。”陈嘉伟走进去,“明天你真的要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周砚看著电梯门上反射的自己,黑眼圈很重,头发有点乱,但眼神跟前几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焦躁的、失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眼神。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
周砚走出去,外面风很大,他把外套拉链拉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不是程曜。
是客服中心的自动回复系统:“感谢您的来信,我们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还不知道他在找她。但明天,她会知道。
风继续吹,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进夜色里。
脚步很稳。
周一早上,周砚走进公司,直接去了执行长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签好的意向书。陈嘉伟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成了。
“你真的说服老张了?”陈嘉伟问。
“他说只要不影响业务,随便我。”
“不影响业务?”陈嘉伟笑了,“你把系统迁回原服务商,光是迁移成本就要几十万,还不算停机的损失。你管这叫不影响业务?”
“那是技术层面的成本。”周砚走回自己的位置,“老张看的是长期效益。”
“什么长期效益?”
“更好的技术支援。”
陈嘉伟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说的技术支援,是指那个夜班客服?”
周砚没有否认。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迁移计划书。动作很快,跟过去一周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完全不同。键盘敲击的声音连续不断,像是要把一周没写的程式码全部补回来。
陈嘉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
“你真的疯了。”他小声说。
周二下午,周砚带著签好的合约走进云端服务商的总部大楼。接待他的是业务部门的一个副理,姓黄,三十多岁,说话很快,笑容很标准。
“周总监,这份合约比你们之前的规模大了三倍。老实说,我有点好奇——贵公司之前不是刚换了服务商吗?怎么这么快又换回来?”
“之前的服务商不符合我们的需求。”周砚说。
“那我们哪里符合?”
周砚看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合约里有一条附加条款。”他说,“客服窗口要包含夜班团队。我需要一个固定的技术对口,夜班时段。”
黄副理翻了翻合约,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们夜班客服团队很专业,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资深的——”
“我要指定的人。”周砚打断他。
“指定?”
“编号1097。”
黄副理愣了一下,在系统里查了查,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周总监,编号1097是我们的一位资深客服。但她主要负责夜班,白天不——”
“我知道。”周砚说,“我要的就是夜班。技术窗口,夜班时段,编号1097。这是签约条件。”
黄副理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明白了。我帮您安排。”
周三上午,客服中心。
何经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合约附件。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走到程曜的位置旁边,把附件放在桌上。
“程曜,有个客户指名要你当技术窗口。”
程曜正在整理夜班的案件报告,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客户?”
“XX公司。技术总监周砚。”
程曜没有说话。
“他们刚签了一份新合约,规模是之前的三倍。”何经理的语气很平,“附加条件是指定夜班客服编号1097作为固定技术窗口。对方要求这周见面,谈一下合作细节。”
程曜看著桌上的附件,没有拿起来。
“不去。”她说。
何经理看著她,没有马上说话。
“程曜,这是公司的重要客户。”
“我知道。”
“合约已经签了。”
“我知道。”
“如果你拒绝,我需要一个理由。”
程曜抬起头,看著何经理的眼睛。
“何经理,您知道他是谁吗?”
何经理没有回答。
“他知道我是L.Cheng。”程曜说,“他签这份合约不是因为公司的服务好,是因为他想找我。我不能用公司的资源来处理私人问题。”
何经理看著她,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确定他是因为L.Cheng才来的?”
“确定。”
“你问过他吗?”
程曜没有回答。
“程曜,我认识你三年了。”何经理的语气放柔了一点,“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理由,我从来不怀疑你的判断。但这一次——你是不是太早下结论了?”
“何经理——”
“你至少见他一面。”何经理说,“如果他说的话让你不舒服,我亲自帮你挡掉这个窗口。但你不能连见都不见就拒绝。”
程曜沉默了很久。
“我会考虑。”她说。
何经理点点头,拿著附件走了。
苏乔从隔壁座位探头过来,整个人兴奋得像看到连续剧**。
“他不只是打电话了,他直接把公司迁回来!曜曜,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程曜没理她,继续整理案件报告。
“你真的不去见他?”苏乔不死心。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应该用这种方式。”程曜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技术总监,他的决定会影响整个公司。把系统迁回来、签更大的合约、指定客服窗口——这些都是商业决策,不是追求人的方式。”
“所以呢?”
“所以他搞错了。”程曜关掉萤幕,“他以为把公司搬回来就能见到我。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里?”
程曜没有回答。她拿起背包,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下班。”
“现在才下午三点——”
但程曜已经走了。
周三晚上,周砚出现在客服中心的大楼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就站在门口,靠著墙。路灯在他头顶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曜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了。
她停住脚步。
“程曜。”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上班?”
“我问了何经理。”
程曜看著他。他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下巴有没刮干净的胡渣,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周砚,你不应该这样。”
“我知道。”
“你把公司迁回来,签更大的合约,指名要我当窗口——这些都不是对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周砚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他说,“你不给我电话,不回我邮件,不接我电话。我唯一能找到你的方式,就是透过公司。”
程曜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很蠢。”他说,“但我宁愿蠢,也不想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程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说。
“程曜——”
“回去。”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砚看著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势没有变。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外套。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杯咖啡,是便利商店的那种纸杯装的。
程曜走出大楼的时候,他正在喝咖啡。看到她,他把咖啡放下,站直身体。
“今天没有签合约。”他说,“只是在附近办事。”
“你家在城市的另一端。”
“对。”他说,“但我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
程曜看著他,没有戳破。
“回去吧。”她说。
“好。”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第三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次没有咖啡,没有外套——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几乎盖不住。
程曜走出大楼的时候,他正靠著墙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真的在附近办事。”他说。
“周砚。”
“嗯。”
“你不需要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来了。”
“对。”他说,“因为我想见你。”
程曜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湿的气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回去吧。”她说。
“好。”他说,“明天——”
“不要来了。”
他看著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转身走了。走进大楼的门,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里,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不是周砚。是邮件通知。她点开。
寄件人:周砚。
没有主旨。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不去了。但我会找到别的方式。”
她看著这行字,没有回。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信箱里有另一封邮件,是何经理转寄来的。主旨是“技术高峰论坛邀请函”。她本来想直接删掉,但手指点开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
“敬邀 L.Cheng 以杰出技术人才身份担任论坛讲者。”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看到另一行字——论坛的议程表里,有一个名字。
周砚。演讲主题:“从技术人到服务人——我学到的一课。”
她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简讯。
“我知道你收到了论坛邀请。我不会在那里找你。但我希望你能来。”
她把手机放下,看著萤幕上的议程表。
论坛的时间是下个月。还有三周。
她关掉邮件,没有回复。但她没有删掉。
桌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很安静,没有雨,没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她打开抽屉,那张黑客松的参赛证还在原位。L.Cheng,五年前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邮件,开始打字。
“周砚,你不需要这样。去找你的L.Cheng。”
发送。
她把电话放在桌上,萤幕朝下。
大概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
她翻了过来。
“L.Cheng就是你。我一直找的人就是你。”
她看著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跟那张参赛证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上抽屉。
没有回复。但她也没有否认。
程曜没有回那封邮件。
不是已读不回,是真的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说“我一直找的人就是你”,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判断,去确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L.Cheng还是程曜。
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信箱,去上班。接电话,解决问题,挂电话。跟每一天一样。但她的手机会在休息时间拿出来,点开那封邮件,看一遍,关掉。再看一遍,再关掉。
这样反复了三天。
第四天,她回复了。
“你崇拜的是L.Cheng,不是程曜。你根本不认识我。”
打完这行字,她看了三十秒,按下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两分钟。
“那就让我认识你。”
她看著这五个字,没有回复。但她也没有关掉信箱,就让那个对话框开著,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苏乔从旁边走过去,瞄了一眼她的画面,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砚没有再出现在公司楼下。没有邮件,没有简讯,没有电话。安静得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程曜告诉自己这样很好。他终于听懂了,终于放弃了,终于回去当他的技术总监,不再用那些笨拙的方式靠近她。
但她的手机还是放在抽屉里,没有关机。
周五下午,何经理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拿的不是合约,是一本印刷精美的论坛手册。她把册子放在程曜桌上,封面写著“2024技术高峰论坛”。
“主办单位寄来的。”何经理说,“他们邀请你以L.Cheng的身份去演讲。”
程曜没有翻开那本册子。
“我拒绝过了。”
“我知道。但我帮你把报名截止日往后延了三天。”何经理的语气很平静,“你再考虑一下。”
“何经理——”
“你先听我说完。”何经理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我知道你不想被看见。你在这里三年了,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对外的活动,没有在社群平台上用过真名,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你的论文。你把L.Cheng这个名字藏得很好。”
程曜没有说话。
“但有些时候,被看见不是坏事。”何经理的声音放柔了,“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需要你的人找到你。”
程曜抬起头看她。
“你觉得没有人需要L.Cheng吗?”何经理问。
“L.Cheng只是一个代号。”程曜说,“写那篇论文的人是五年前的我。现在的我是一个客服。”
“现在的你是一个比五年前更完整的人。”何经理站起来,“你自己不觉得,但我看得出来。五年前的你能写出那篇论文,但现在的你能在四十七分钟内解决一个连技术总监都搞不定的问题。你以为这是退步,其实不是。”
程曜看著她,没有反驳。
何经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程曜坐在位置上,看著那本论坛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很大气。她没有翻开,但她把手册收进了抽屉里,跟那张黑客松的参赛证放在一起。
苏乔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对话,但她没有凑过来问。她知道程曜需要时间自己想通。
晚上,程曜回到家,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论坛手册,翻开。
议程表排得很满,两天的活动,三个会场,几十场演讲。她快速浏览,没有打算仔细看。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一个地方。
第二天下午,主会场,倒数第二场。
演讲人:周砚。
主题:“从技术人到服务人——我学到的一课。”
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话——“你的处理方式跟别的客服不一样。你是在用架构思维解决问题。”想起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你下班会不会淋雨”的时候耳根红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公司楼下,穿著白衬衫,黑眼圈很深,说“因为我想见你”。
她想起那封邮件。五个字。“那就让我认识你。”
她关掉手册,放在桌上。
手机在旁边,萤幕暗著。她拿起来,点开信箱,找到他那封邮件。
“那就让我认识你。”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她住的地方不高,只能看到三条街以外的范围,但她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可能正在写程式,可能正在开会,可能正在想她。
也可能没有。
她不知道。因为她不认识他。不认识他的生活,不认识他的习惯,不认识他在不谈技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只知道他会在下雨天开车来接她,只知道他说谎的时候耳根会红。
这些不够。太少了。
但她想知道更多。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压下去。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本论坛手册,翻到报名表那一页。
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程曜走进何经理的办公室。
何经理正在看报表,抬头看到她,放下手中的笔。
“决定了?”
“嗯。”
“去还是不去?”
程曜沉默了几秒。
“帮我报名。”她说,“我去。”
何经理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她点了点头,打开电脑,开始填报名表。
“用什么名字?程曜还是L.Cheng?”
程曜想了一下。
“程曜。”
何经理抬头看她。
“确定?”
“确定。”程曜说,“L.Cheng是五年前的我。现在要去的是程曜。”
何经理看著她,这次真的笑了。很小的一个弧度,但程曜看到了。
“好。”何经理说,“程曜。”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送出。
“报名完成了。”何经理说,“论坛在两周后,到时候会有议程表和入场证寄过来。你要上台吗?主办单位说可以安排——”
“不用。”程曜说,“我只是去听。”
何经理没有勉强。她知道程曜愿意报名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突破。上台演讲?那是下一步的事。
程曜走出何经理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苏乔正在接电话,看到她走过来,用眼神问她怎么样。程曜点了点头,苏乔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她还在电话上,不能尖叫,只能竖起一个大拇指。
程曜坐下来,打开电脑。
信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她点开。
是论坛主办单位的自动回复:“感谢您的报名,入场证将于一周后寄出。”
她看著这封邮件,然后打开另一封——周砚的那封。
“那就让我认识你。”
她没有回复。但她把这两封邮件放在同一个资料夹里,命名为“论坛”。
然后她关掉信箱,戴上耳机,准备接电话。
“您好,云端客服编号1097,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声音跟每一次一样。冷静、克制、每个字都经过计算。
但她知道,两周后,她会坐在一个会场里,听他演讲。他不会知道她在那里。她也不会让他知道。
她只是想听听看——他说“从技术人到服务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下班的时候,苏乔拦住她。
“你真的要去?”
“嗯。”
“他会看到你吗?”
“不会。我只是去听。”
苏乔看著她,欲言又止。
“曜曜,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在台上说一些关于你的话?”
程曜停住脚步。
“他不会。”她说,“他不认识我。”
“他说他要认识你。”
程曜没有回答。她背起背包,走向门口。
“曜曜。”苏乔在后面叫她。
她回头。
“如果他真的在台上说了你呢?”
程曜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那就证明——他真的在试著认识我。”
她转身走了。
苏乔站在客服中心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嘉伟的名字。她想打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让他们自己去。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再过几个小时,夜班又要开始了。但今晚的夜班不会有周砚的电话。不会有“你吃饱了没”,不会有“我不是在说客服”。
只有安静的电话线,和那些需要解决问题的普通客户。
程曜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不知道两周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台上提到L.Cheng,不知道他会不会提到客服编号1097,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愿意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