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洮剑锋添光,直直向永城城主刺去。
那城主凡人之躯,却躲过此剑。
他的面容逐渐扭曲开来,身后魔气腾升,将他包裹住。
宁无恙戴着闻野退后几步,提醒卫洮道:“他化魔型,已彻底入魔,小心。”
卫洮提剑再上,不忘给师兄报平安:“师兄无需担心,我已结丹中期,对付这种小魔族不在话下。”
宁无恙自是不担心他,与闻野出去寻那个不见的十四个人。
“师尊猜那十四人在何处?”闻野道。
宁无恙没责骂他卖关子没大没小,道:“为师猜,他们就阵法中心,商量着谁去死吧。”
闻野躬身敬了个弟子礼,道:“师尊神机妙算。”
宁无恙被他逗笑:“走快些,一会儿真死了。”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到了城主府的中心,正是他们昨日与城主见面的院子。
闻野不解,为何在此。
宁无恙解释道:“菩提山的阵法是假的,昨日我去时才发现。也多亏这城主如此配合,不然我没时间去探这虚实。”
闻野走在前头要开门,却听见门内吵闹。
男声道:“我才二十,我不能死啊!”
“你一介妇孺,死了就死了吧!”
“凭什么我去?你平日不是最爱说什么深明大义,那你去!”
是一个妇人,像是今早路过的那家面馆的老板娘。
“我修炼几十载才可引气入体,我不能在此止步!”
“那不是有个小孩吗?反正还小,死了家里再生一个就行了。”
“……”
太吵了,什么声音都有。
宁无恙眉头紧皱。
两人进了里头,果然人山人海。
十几个脑袋凑到一处,各个都是有苦衷。
宁无恙勾唇一笑,瞄一眼闻野。
闻野会意,朗声道:“各位久等,我等流云宗弟子,特奉山门之命,前来解救。”
众人抬头,眼神将信将疑,一道声音问道:“你们来了,是不是我们就不用死了?”
宁无恙微微颔首。
算是默认。
人群中突然迸发出一声哭嚎,紧接着无数哭声响起。
宁无恙在他们夹杂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事实。
“城主召见我,说许我家一生荣华富贵。”
“城主说我若不死,那我家一家七口也都没有活路。”
“城主一以前,明明是个极好的人。”
“我幼时家中吃不起饭,是城主施舍了我家一袋米。”
“城主说我们中间只要有一个自刎在院中,其他人就可当作无事发生离开,赏黄金百两。”
“可是我不想死啊,我妻子下个月就要生了。”
“我也不想死啊,我女儿明天就出嫁了。”
“好仙人,好仙人…”
“……”
宁无恙觉得更吵闹,头疼得厉害。
闻野看出他的异样,低首询问道:“不舒服吗师尊?”
宁无恙摇头,道:“先破阵。”
他指尖在半空划动,画出一道道符咒,齐齐向阵内冲去。
灵力发了疯似的注进阵法,闻野记得宁无恙说的,这阵法要从内里撕开,所需灵力巨大。
可是他的师尊灵力随时会耗尽,修行之人根骨有损,乃是大伤。
根骨筋脉完好之人,可在用出灵力时同时从外吸取。而宁无恙不行,他的灵气体内装了多少,就只能用多少。
用完了,体内血脉少了灵气带动,就会凝滞。
闻野开口,想让宁无恙将人都带出去,剩下的留给他。
这整个城主府都被设成了阵法,这一破,难免伤及无辜。
宁无恙却率先侧头朝闻野道:“去,将人都带出去。”
闻野担心道:“师尊一个人……”
“去,快点,我好像要犯病了。”宁无恙催促。
闻野无奈,知道宁无恙认的事别人劝不动,咬牙带了人先走。
城主府比九万春大得多,比山下的府邸也大很多,闻野护着一群人,脚步不停地赶路。
踏出府门的一瞬,身后传来爆炸声。
闻野稳住心中思绪,对那群百姓道:“各位回家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回去。
走时慢,回去倒快。
闻野闪身出现在院外,只见宁无恙独身立在院中,他感知到阵法已破。
“师尊。”闻野大步走上前去。
宁无恙回首看他,欣慰道:“回来得挺快。”
闻野走近了,宁无恙没再撑着,单薄的身子倒下去,正正好被闻野接住。
“师尊。”闻野放轻了声音,他道:“何苦一定要救这些人呢。”
“反正他们爱争,让他们去阴曹地府争个够好不好?”
还是那张手帕,闻野用它为宁无恙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血色不足的面容白得骇人,若不是气息尚存,看来就如死人一般。
宁无恙很轻,闻野单手就能抱起。
远处卫洮飞来,背上血淋淋的一道伤口,还在散发黑紫色的魔气。
闻野见状,问道:“怎么了?”
卫洮以剑撑地,才不至于趴在地上,他喘粗气道:“师兄犯病了?师侄快走,那城主暴走了!”
说罢,天边又将飞来个人,卫洮猛然起身持剑抵住。
他回头再道:“我已放出消息回禀宗门,这城怕是不行了。你带着师兄,快走!”
那城主身体已经变异,诡异的四肢歪曲着,脖子抻得老长。
他漂浮在半空,血红的眸子扫过整个府邸。
卫洮刚上去又被打回来,咽下一口黑血,准备提剑再上,闻野向前几步站在他身后。
“你做什么?!带着师兄快走啊!”
失了平日的翩翩少年摸样,卫洮此刻几乎是嘶吼出声。
闻野叹口气,迅速抬手一击,卫洮就直直朝地上倒去。
他这招给追来的城主也唬住,一时忘记继续攻击。
闻野则还是单手抱着宁无恙,另只手升起冥冥幽火。
看见幽火的一瞬,城主瞳孔骤缩,嘶哑的嗓音表明这副躯壳里的已不是他。
那声音道:“都是同族之人,不如我们联手……”
“轰——”
闻野则冷嗤一声:“你?给我师尊扫院子都不配。”
回应他的是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
那人身上被明蓝色的火焰包裹,扭曲的身体逐渐回正。
那双血色的瞳孔也被烧进,留下一片漆黑。
半晌。
本是飘在半空的人跌落下,闻野顾及怀中的宁无恙,只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城主看起来已恢复神志,身上没一块儿好皮,被伤痛折磨得晕不过去。
闻野道:“附身你的那只魔已经被我烧死了,如果你也想死的话,可以点头了。”
地上人使尽力气摇了摇头。
闻野继续道:“好吧,那把你的故事讲讲。”
“哦,记得讲好听点,我师尊喜欢听的。”
宁无恙没醒,闻野便仔细听着,要等师尊醒后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仰躺在地上的人呆滞望着天空,好像看见了什么,莫名笑起来。
他道:“我跟她,是年少夫妻。”
“她来接我了,不知我现下如何,她会不会认不出我?”
闻野冷笑:“都不成人样了,认得出就怪了。”
那人听不见了,自顾自地道:“初见她,是在夜市西边的那座小桥上。”
“她很漂亮,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簪一朵梨花样式的木簪。”
“我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女子。夜市上我猜出所有花灯,将奖品赠与她。”
“后来我们真的成亲,我努力考取功名,成了这座城的城主。”
“本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那年,她甚至还怀上我们的孩子。”
“初冬的雪大好,产婆说她难产,带着孩子一起,死在了那天。”
“她的棺材停在院中,我舍不得下葬啊!她的□□化作白骨,我一点点地捡出来,放在盒中,日日与我相伴。”
他的眼神突然狠厉起来,道:“这些年我寻遍天下,终于找到复活她的办法,你们为何要来阻止我?!”
“我精心布局,设下假圈套,你们不是上当去了菩提山吗?为何还要回来?!”
“明明!明明就差最后一个,最后一步!”
方才还濒死的永城城主突然来了力气,挣扎着站起,死死瞪着闻野:“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怀中人动了动,应该是觉得吵了。
闻野抬手,那城主的嗓子就像被扼住,说不出话了。
“你怎么敢的。”闻野一脚踹到他腹部,把他踹回地上。
他眼神再懒得分出,抬手一击,地上那人没了呼吸。
彻彻底底地死了。
闻野护着宁无恙回了客栈,就如同出去玩了一圈累了,宁无恙安稳睡在榻上。
闻野守在榻前,找来小炉子坐到窗前去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