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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靠近

十二月过了一半,北京的冬天变得更冷了。冷到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会在围巾上结一层薄薄的霜。冷到于微笑那间出租屋的暖气片彻底罢了工,她给房东打了三个电话,房东说“明天找人修”,但这个“明天”一直没来。

于微笑裹着棉被坐在床上弹吉他,手指冻得僵硬,按弦的时候指尖发麻。她弹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把吉他靠在床边,缩回被子里,掏出手机看李芽发来的消息。

李芽最近每天都会给她发一张画。有时候是速写,有时候是水彩,有时候只是用圆珠笔在便签纸上随手画的涂鸦。画的内容五花八门——窗台上的花、地铁里的人群、路边摊的烤红薯、一只蹲在墙头的橘猫。每一张画的角落都写着日期和一个很小的表情符号,有时候是笑脸,有时候是太阳,有时候是一颗心。

于微笑把这些画都保存了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建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她给这个文件夹取了一个名字,叫“李芽的日常”。她没有告诉李芽这件事,她觉得如果李芽知道了,大概会笑她。

今天发来的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窗口。窗口很小,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植物,窗户的玻璃上有雾气,雾气的上面有人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小片蓝色。

于微笑认出那是李芽自己的窗户。她盯着那盆干枯的植物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窗台上那盆花是什么?”

“以前是一盆栀子花。夏天的时候开得很好,后来我忘记浇水了,就枯了。我一直没扔,觉得枯了也很好看。”

“枯了也很好看?”

“嗯。枯萎也有枯萎的样子。颜色从绿色变成黄褐色,叶子卷起来,花瓣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我觉得很美。”

于微笑看着这段文字,忽然想到自己。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像一盆枯萎的植物——不是死了,只是睡着了,缩成一团,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但李芽说枯萎也很好看。李芽说枯萎也有枯萎的样子。

她打字:“那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枯萎了?”

李芽过了很久才回复。久到于微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你不是枯萎。你是在过冬。很多植物在冬天看起来像是死了,但其实它们的根还活着,在土下面悄悄地呼吸。等到春天来了,它们就会重新长出来。”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忽然觉得那道裂缝不再让她焦虑了——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同伴。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覆了好几次,最后打了一行字:

“李芽,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下午有空。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到了就知道了。”

于微笑发出这条消息之后,心跳得很快。她想去的地方是她的排练室——那个在东四环外的一个老旧厂房改造的排练室里,她和“野火”乐队的其他人每周排练三四次。她想让李芽去看看她平时和乐队一起排练的样子,想让她看看那些歌是怎么从一把吉他、一张乐谱、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慢慢变成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东西。

她想让李芽进入她的世界。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害怕。兴奋是因为她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分享了——来北京三年,她从来没有主动邀请任何人去过排练室。

害怕是因为……如果李芽不喜欢呢?如果她觉得那些歌很难听呢?如果她看到乐队简陋的设备和乱糟糟的排练室,觉得失望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于微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于微笑在排练室楼下等李芽。

排练室在一栋旧厂房的四楼,楼外面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生了锈,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反应迟钝,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于微笑站在楼下,不停地看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李芽从后座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于微笑第一次见她穿粉色,平时她都是白色、灰色、米色这些低调的颜色。粉色把她衬得格外柔软,像一个刚从蛋糕店里拿出来的草莓马卡龙。

李芽看到她,笑了笑,快步走过来。她走到于微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紧张。”

于微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打字:“被你发现了。”

“你的眉毛。你紧张的时候眉毛会往中间挤。”

“你又在看我的眉毛。”

“因为好看嘛。”

于微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转过身,指了指楼梯:“走吧,在四楼。”

她们爬楼梯的时候,李芽一直跟在于微笑身后半步的位置。于微笑注意到她每上一层都会看看窗外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窗外是另一栋旧厂房和一排光秃秃的杨树,但李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幅画。

到了四楼,于微笑推开排练室的门。门很重,要用力推才能打开,门后面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吸音棉,灰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鳞片。房间里有几把椅子、几个谱架、一套鼓、两个音箱、几个效果器,墙上挂着几把备用的吉他和贝斯。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连接线、拨片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阿飞已经在了,正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看到于微笑进来,他抬起头,然后看到跟在后面的李芽,他的眼睛瞪大了。

“我靠,”阿飞站起来,“微笑,你把人带来了?”

于微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字给李芽看:“这是阿飞,我们乐队的主唱。”

李芽看了,冲阿飞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阿飞有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聋哑人打招呼,最后只是笨拙地挥了挥手,说了一声“你好”——然后意识到她听不见,脸红了。

于微笑憋着笑,打字给李芽:“他跟你说了你好,然后发现你听不见,现在很尴尬。”

李芽看了,捂着嘴笑了。她冲阿飞比了一个手势——就是上次教于微笑的那个“谢谢”。阿飞看不懂,但看出来是一个友好的手势,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贝斯手小马和鼓手大东也陆续来了。小马是个瘦高的男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永远没睡醒。大东正好相反,矮壮结实,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房间都在震。他们看到李芽的时候,反应和阿飞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在李芽的笑容面前败下阵来,变得笨拙而友好。

于微笑把李芽安排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手机里打字:

“我们要排练了。可能会有点吵。”

“没关系。我想看你们排练。”

“那你戴上这个。”

于微笑从包里掏出一副耳塞——她昨天晚上特意去药店买的,防噪音的。她帮李芽戴上,手指擦过李芽的耳朵,感觉到她的耳垂凉凉的、软软的。她的手指在那只耳朵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来。

李芽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于微笑转过身,拿起吉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阿飞点了点头。

“开始吧。”

排练的第一首歌是《植物》。于微笑最近把这首歌完整地写了出来,加了第二段歌词和一段吉他solo。阿飞不太喜欢这首歌,说“太慢了,没有爆发力”,但于微笑坚持要排练,他也就同意了。

于微笑弹了前奏,四个小节,简单的分解和弦,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然后阿飞的声音进来:

“我看见你站在人群之外,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于微笑一边弹一边用余光看角落里的李芽。李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戴着耳塞,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在听音乐会的小孩。

于微笑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跑得飞快,solo的部分弹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利落,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阿飞也感受到了她的状态,唱得比平时投入,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柔。

一曲终了,小马和大东都鼓了掌。于微笑看向李芽——李芽也在鼓掌,和第一次在酒吧里一样,手掌相触的姿势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感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被音乐触动了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

于微笑放下吉他,走到她面前。李芽已经掏出手机,打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看到你在弹琴的时候,手指动得很快,但你的表情很安静。看到阿飞唱歌的时候,他的喉咙在震动,我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传到我的脚底下。看到鼓手敲鼓的时候,他的整个人都在动,像一团火。我觉得音乐真是一个好东西——它让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大的东西。你不需要听懂它,你只需要感觉到它。”

于微笑看完这段文字,喉咙发紧。她打字:

“那你感觉到我了吗?”

李芽看着这行字,抬起头,和她对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是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开放,每一帧都看不出变化,但当你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它已经完全绽开了。

她打字:“感觉到了。你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于微笑看着那只手——那只指缝里还残留着靛蓝色颜料的手——指着自己的心脏,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排练室的嘈杂、音箱的电流声、阿飞在背后喊“再来一遍”的声音,全部褪去了,只剩下她和李芽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块太大的糖,融化不了,也吞不下去。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吉他。

“再来一遍。”她说。

排练结束后,于微笑送李芽回家。

她们走在东四环的人行道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于微笑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到耳后,转头看李芽——李芽的围巾被风吹散了,她正在手忙脚乱地重新围,动作很急,像一只在风中试图整理自己羽毛的小鸟。

于微笑停下来,伸手帮她把围巾围好。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围巾的一角塞进另一角的缝隙里,拉紧,确认风不会再把它吹散。她做这些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李芽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雪花。

李芽站在原地,任她摆弄,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那双黑亮的眼睛,从于微笑的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正在帮她围围巾的手指。她的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漂浮,但于微笑能感觉到那片羽毛落在自己皮肤上的重量。

围好围巾之后,于微笑退后一步,对她笑了笑。

李芽没有笑。她看着于微笑,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近乎严肃。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于微笑,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于微笑的笑容凝固了。

她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李芽。

李芽站在那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在等待——像是在等待一件她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着急,也不焦虑,只是安静地等着。

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的脑子变得格外清醒。

她拿起手机,打了很久。打了很多字,又删掉了一些,又加了一些,反覆修改,像是在写一首最重要的歌词。最后她把手机递给李芽。

屏幕上写着:

“我有话想对你说。但我说不太好。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自己。来北京三年,我基本上是一个人过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里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

“但是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有些话可以说出来。你让我觉得就算说得不好也没关系。你让我觉得……就算我不说话,只是弹一首歌,你也能懂。”

她又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了那行她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的话: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牵着你的手走路、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想给你写歌只写给你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她把手机递给李芽的时候,手在发抖。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李芽低头看那行字的时候,于微笑能看见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李芽看了很久。

久到于微笑觉得时间都停止了。风停了,雪停了,路灯的光也停了,整个世界都暂停了,只剩下那颗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然后李芽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于微笑,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说不出话。她永远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给于微笑看。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于微笑。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李芽的手臂环过于微笑的腰,在她的后背轻轻交叠,额头抵在于微笑的锁骨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于微笑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能感觉到李芽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隔着皮肤和肋骨,那个心跳很清晰,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一分钟,她分不清——她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放在了李芽的后背上。隔着羽绒服,她感觉不到温度,但她能感觉到李芽的呼吸,均匀的,温热的,透过衣服的纤维渗透进来。

她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在飘着小雪的北京冬夜里,拥抱了很久。

最后李芽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把翻过去的手机翻过来,递给于微笑。

屏幕上写着: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但于微笑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情书都重。

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傻,傻到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但停不下来——嘴角在往上翘,眼睛在弯,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李芽看着她笑,也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的,和之前一样,眼泪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但这次的眼泪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悲伤的,不是心疼的,而是某种被长久压抑的、终于得到释放的东西。

于微笑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和上次在火锅店里一样,手指很轻,动作很慢。但这一次,擦完眼泪之后,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停留在李芽的脸颊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李芽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雪还在下,很小很小的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间。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于微笑掏出手机,单手打了几个字,递到李芽面前:

“我送你回家。”

李芽睁开眼睛,看了看屏幕,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握住了于微笑的手——十指相扣,和那天在艺术区里一样。但这一次,于微笑没有犹豫,直接握紧了。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东四环的人行道上。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照亮她们的脸,又暗下去。风还是很大,但于微笑不觉得冷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李芽的大一圈,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李芽的手被她握在手心里,像一个被包裹着的、小小的、温暖的东西。

她想:原来这就是不孤单的感觉。

走了大概十分钟,李芽忽然停下脚步。她松开于微笑的手,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说你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那你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什么?”

于微笑想了想,打字: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的那个。”

李芽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我想把它画下来。”

“什么?”

“那道裂缝。我想把它画下来。”

于微笑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画一道裂缝。但李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觉得这不是一个随便说说的玩笑。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它。那我把它画下来,你就等于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我画的东西。这样我就可以陪你醒来。”

于微笑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笑着打字:

“那你什么时候来画?”

“明天。”

“好。明天。”

她们继续往前走。于微笑的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被抽走了重量,而是被抽走了某种一直压着她的、看不见的东西。

到了李芽家楼下,她们停下来。李芽松开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于微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于微笑打字:“上去吧。早点休息。”

李芽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于微笑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个“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嘴唇碰到脸颊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唇膏的甜味。于微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脸颊到脖子到耳根,全部烧了起来。

李芽做完这件事之后,转身就跑。她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于微笑站在楼下,捂着脸颊,傻笑了五分钟。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亲了我。”

过了几秒,李芽回复:

“我知道。”

“你不说一声就跑了吗?”

“因为我在害羞。”

于微笑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对面屋顶上的一只鸽子,扑棱棱地飞走了。

她打字:“那你现在在干嘛?”

“站在门口,靠着门,脸很红。”

“我也是。”

“……真的吗?”

“真的。我现在像个西红柿。”

李芽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

“晚安,于微笑西红柿。”

“晚安,李芽。明天见。”

“明天见。”

于微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仰头看六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没有拉上,她看见李芽站在窗边,正在往外看。

她们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眼。于微笑冲她挥了挥手,李芽也挥了挥手。

然后李芽拉上了窗帘。

于微笑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李芽掌心的温度。北京的冬夜还是很冷,风还是很大,雪还在下。但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捱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又买了一罐热咖啡。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植物》的歌词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亲了我的脸颊。我感觉自己从冬天里醒过来了。”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不对。不是醒过来了。是开始发芽了。”

然后她锁上手机,把咖啡喝完,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在往前延伸。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另一行脚印也在雪地上延伸着。

两行脚印之间,隔着半个城市的距离,但这一次,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