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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裂缝

于微笑开始失眠了。

不是以前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那种失眠是灰色的,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身上,越挣扎越沉。现在的失眠是另一种颜色。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下来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人。

李芽。

想她弯着眼睛笑的样子,想她吃辣时鼻尖变红的样子,想她握着茶杯时双手的姿势,想她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的重量。想她说“你的沉默也很好听”时写在纸上的那行字,想她在地铁站通道里弯腰给盲人老人投硬币时的侧影,想她用父亲留下的那把吉他听自己弹摇篮曲时无声流泪的样子。

想她。

于微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旧了,棉花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团,枕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残余气味。她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停下来。

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说:你喜欢她。你喜欢她。你喜欢她。

这个声音让她害怕。不是因为喜欢本身有什么可怕的——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会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个人身上,会把那个人当成全世界,会忘记自己还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自己应该走的路。她会在那个人面前把自己拆开,拆成最小最小的碎片,双手捧着递过去,说“你看,这就是我,全部的我,你要不要”。

上一次她这样做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接。

那些碎片掉在地上,她一片一片地捡回来,花了两年的时间。有些碎片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于微笑睁开眼睛,坐起来,靠在床头。她伸手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拨片、琴弦、一盒已经凉了的方便面、一沓皱巴巴的乐谱。她把乐谱拿起来翻了几页,看见自己用铅笔写的歌词,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我看见你站在人群之外,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盯着这行歌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我想在你的沉默里种一朵花。”

写完之后她把笔一扔,把乐谱合上,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心跳很快。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急促的、不规则的节奏。她想:这大概是心动的感觉吧。但她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心动,还是恐惧。

也许是两者都有。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李芽应该早就睡了,但她还是点开了和李芽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一会儿记录。

那些对话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想看。看到李芽发来的那些文字——“你的手很好看”“你的沉默也很好听”“你不需要特意做什么,你只要在那里,我就能看到你”——她的心跳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大雾里走,看不清路,也看不见人。她走了很久,脚底下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然后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但她知道那是李芽。她朝那个人影走过去,走得很急,差点摔倒。等她走近的时候,雾散了,李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幅画——画的是窗边喝茶的她。

李芽把画递给她,然后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于微笑在梦里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想对李芽说“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但李芽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胸口,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个意思是: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然后梦就醒了。

于微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北京是灰白色的,远处的楼群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天空的一角。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十五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芽发来的,时间戳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早安。今天北京下雪了,你看到了吗?我拍了照片给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是李芽从她的窗户拍出去的——对面楼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层新雪,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屋顶之间,有几只鸽子飞过,模糊的小黑影。

于微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她注意到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李芽大概是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因为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被手指划过的、模模糊糊的弧度。

她回了一条消息:

“看到了。很好看。你在窗户上画的笑脸我也看到了。”

李芽秒回:

“你怎么知道是我画的?”

“因为那个弧度和你的眉毛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 :P”

“我说真的。你的眉毛就是那个弧度。”

李芽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下午可能去排练,怎么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你愿意陪我吗?”

“什么地方?”

“等我到了告诉你。我坐地铁去找你,大概一个小时。”

“好。我在家等你。”

于微笑放下手机,从床上跳起来。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桌上的方便面盒扔掉,把乐谱摞整齐,把地上的吉他拨片捡起来放进盒子里,把被子叠好。

她甚至用湿纸巾擦了擦桌面和窗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还是很寒酸——墙皮脱落,暖气片生锈,窗户的密封条翘起来一角,地板上有几块翘起的瓷砖。

她忽然很不想让李芽看到这个房间。但又很想让李芽看到。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在她心里打架,最后是后一种赢了。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于微笑去开门,李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鼻尖被冻得发红。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进来。”于微笑侧身让她进门,然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那是她特意去便利店买的,新的,标签还没拆。她蹲下来把拖鞋放在李芽脚边。

李芽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是一双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的棉拖鞋。她抬起头看于微笑,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她脱下自己的鞋子,换上拖鞋,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对于微笑比了一个手势。

于微笑看不懂那个手势。李芽意识到她看不懂,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说‘谢谢’。”

“你教我。”于微笑打,“这个手势怎么做?”

李芽把手机收起来,伸出右手,手掌平摊,指尖朝上,然后弯曲大拇指,像是在点头一样。于微笑学着她的动作做了一遍,李芽摇了摇头,走过来,直接握住了于微笑的手,帮她调整手指的角度。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有颜料残留的痕迹,一点点靛蓝色嵌在指甲缝里,像是小小的、被遗忘的星云。

她调整好于微笑的手指,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于微笑保持着手势,看着李芽的眼睛,做了一次——

“谢谢。”

李芽笑了。那个笑容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地蔓延到嘴角,像一盏灯被一截一截地点亮。于微笑看着那个笑容,心想:完了。

她真的完了。

李芽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城北的一个艺术区里。她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换了两条线,最后从一座老旧的地铁站走出来,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钢笔画——于微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李芽会画的那种,线条简洁,但每一根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艺术区是一个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大铁门,墙上涂着各种颜色的涂鸦。她们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几栋老建筑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生锈的钢铁雕塑,形状像一个正在起飞的东西,但翅膀是断的。

李芽拉着于微笑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拉手腕,手指轻轻扣在她的腕骨上,像戴了一只温热的手镯——穿过院子,走进最里面的一栋楼。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她们上了二楼,走到一扇深灰色的门前。门上面挂着一块小牌子:

“林有声纪念空间”

李芽松开于微笑的手腕,从布袋子里掏出那把旧吉他的照片——不是实物,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装在相框里。于微笑这才注意到布袋子里还装着别的东西:一束白色的小雏菊,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看起来像泥土的东西。

李芽把照片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布置得很简单。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抱着一把吉他,笑得很灿烂。照片下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束花、几支蜡烛、几个小相框。桌子的前面有一个矮矮的木台子,台子上放着几个坐垫。

于微笑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个男人的眉眼有些熟悉——不是她见过,而是和李芽的眉眼有某种隐秘的相似。同样的弧度,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某种温柔的、不肯妥协的东西。

她低头看手机。李芽已经发来了一段文字:

“这是我爸爸以前乐队的吉他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林有声叔叔。他五年前也走了,病死的。这个空间是他的朋友和家人设立的,用来纪念他,也用来存放一些和他有关的记忆。我来北京之后每年都会来一次。今天是我爸爸的生日,我想来看看他。”

于微笑看完这段文字,抬起头,发现李芽已经走到长桌前,把那束小雏菊放在桌上,然后把那张吉他的照片和玻璃瓶并排放在花旁边。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于微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她觉得这是李芽和她爸爸之间的时刻,她不应该打扰。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李芽的侧脸——那张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芽睁开眼睛,转过身来,对于微笑招了招手。

于微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李芽指了指长桌上的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抱着吉他,一个抱着贝斯,站在一个简陋的舞台上,笑得很开心。抱吉他的那个是李芽的爸爸——比李芽记忆中年轻很多,头发很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抱贝斯的那个是林有声,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笑容里有一种狂野的东西。

李芽在手机上打字:

“这张照片是1989年拍的,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那时候他们二十岁出头,刚组了一个乐队,叫‘野火’。”

于微笑看到“野火”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她低头打字:

“野火?老周的酒吧也叫野火。”

李芽看了,愣了一下,然后打字:

“真的吗?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他们的乐队叫野火,后来解散了,我爸爸就不怎么玩音乐了。林有声叔叔后来去了北京,好像是开了什么店……”

“老周年轻的时候也组过乐队。他的键盘手后来因为过量酒精死了,他就散了伙,开了那家酒吧。”于微笑打完这行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抬起头,和李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种表情:难以置信。

李芽飞快地打字:

“林有声叔叔就是键盘手。”

于微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老周——那个圆脸的、总是笑眯眯的、给她泡茶的老周——他键盘手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她从来没有问过。老周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只是偶尔在喝多了的时候会说一句“我那兄弟,弹琴是真他妈的好”,然后就沉默了,把剩下的酒一口闷掉。

她打字:

“我要问一下老周。”

她退出纪念空间,走到走廊里,给老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周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喂?”

“老周,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你以前那个键盘手,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于微笑以为信号断了,老周才开口,声音很低:“林有声。怎么了?”

于微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李芽是谁吗?”

“谁?”

“就是最近经常来酒吧的那个女孩,聋哑的那个,画画的。”

“知道啊,怎么了?”

“她爸爸叫李正河。是林有声乐队的贝斯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于微笑能听见老周的呼吸声,粗重的,不均匀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艰难地运转。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让她心脏揪紧的话:

“李正河……是那个在高速上出车祸的?1998年?”

“是。”

“……有声走之前,一直在找他的女儿。他知道正河有个女儿,但不知道在哪里。他病重的时候还托人找过,没找到。”

于微笑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将死的人,躺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去寻找最好朋友的女儿。他没有找到。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后来发了高烧,失去了听力;不知道她学会了画画,一个人来了北京;不知道她此刻就在他名字命名的纪念空间里,为他放了一束花。

“老周,”于微笑说,“你要不要来一趟?”

“在哪里?”

她把地址发给了老周,然后回到纪念空间里。李芽正坐在木台子的坐垫上,怀里抱着那张吉他的照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微笑在她旁边坐下,打字:

“老周要过来。”

李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些不确定的东西。她打字:

“他认识我爸爸?”

“他认识林有声。林有声是你爸爸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我爸爸以前经常提到他。说他弹琴很好,人也很好。后来他们乐队散了,就慢慢失去了联系。”

“林有声一直在找你。”

李芽看着这行字,愣住了。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哦。”

那个“哦”字很小,但于微笑觉得它很重。它里面装着很多东西——一个没有见到的面,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段被时间和命运切断的、再也接不上的关系。

她们就这样坐着,等老周来。

四十分钟后,老周出现在纪念空间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有一种于微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用钝器击中了胸口之后的那种茫然。他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林有声,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芽身上。

李芽站起来,抱着那张吉他的照片,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被酒吧灯光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红红的,眼眶里有一层亮亮的东西。

老周走到李芽面前,站住了。他比李芽高一个头,但他弯下腰来,让自己和李芽平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意识到她听不见。他于是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朝向李芽:

“我是周建国。有声的朋友。你爸爸,我也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芽看完这行字,点了点头。她打字:

“我爸爸经常提到林有声叔叔。他说他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键盘手。”

老周看到这行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被人扔了一块石头,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冰没有碎,只是裂了。

他打字:“你爸爸说得对。他确实是。可惜……可惜后来很多事情都不对了。”

“什么意思?”李芽问。

老周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最后他叹了口气,打字:

“乐队散了之后,有声一直很自责。他觉得是他没有把乐队带好。他开始喝酒,越喝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正河——你爸爸——劝过他很多次,没有用。后来你爸爸走了,有声就更……”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微微颤抖。

于微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两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中年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老周背着他死去的兄弟,李芽背着她沉默的童年,而她——于微笑——背着她无法愈合的、关于离开和背叛的旧伤。

这些背上的东西,平时藏得很好,藏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笑容、用沉默、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覆盖着。但总有一些时刻——一张照片、一首歌、一个名字——会把这些覆盖物撕开,露出底下那些还没有长好的、发着暗红色的、一碰就疼的肉。

李芽走到老周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老周转过身来,低头看她。李芽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写着:

“林有声叔叔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老周看着这行字,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他打字:

“在城外的陵园。下周末我带你去。”

“好。谢谢你。”

“不用谢。”老周打完这三个字,又加了一句,“应该是我谢谢你。有声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是我送他走的。他最后说的话是——‘找到正河的女儿,告诉她,她爸爸的歌很好听。’”

李芽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于微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李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我爸爸的歌,确实很好听。”

那天下午,她们三个人在那个小小的纪念空间里坐了很久。老周坐在坐垫上,给李芽讲了很多关于林有声和她爸爸的故事——他们年轻时候怎么认识的,怎么组的乐队,怎么在南方的小城市里到处演出,怎么在某个深夜的排练室里因为一个和弦的走向争吵了整整三个小时。

老周讲这些的时候,于微笑在旁边帮他打字,把他的话一句一句地敲在手机屏幕上,递给李芽看。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但没有人着急。

在那些被一句一句传递的故事里,两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重新活了过来——他们在舞台上挥汗如雨,他们在深夜的街头弹琴唱歌,他们在某个夏天的傍晚坐在河边,喝着廉价的啤酒,说着关于未来的、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李芽听着这些故事,脸上有一种于微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悲伤和安慰的表情——像是丢失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虽然东西已经旧了、坏了、不能再用了,但找到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傍晚的时候,她们离开了纪念空间。老周说他要先走,去酒吧准备晚上的生意。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芽,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

于微笑看见了。他说的是:“好孩子。”

李芽没有看见,但于微笑转述给了她。她听完之后,低着头走了很久,然后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好像多了一个家人。”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她打字:

“你本来就有。只是你不知道。”

李芽看了,抬起头,看着她。天色已经暗了,艺术区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李芽的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闪闪发亮。

她没有再打字。她伸出手,握住了于微笑的手。

这一次不是拉手腕,是十指相扣。

于微笑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感觉到李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字。她只是握紧了李芽的手,在冬天的傍晚里,在艺术区的灯光下,在那些关于逝去和重逢的故事的余温里,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