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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裂缝与光

第二天下午,李芽来了。

于微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看着她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画具。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马甲,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于微笑注意到那对耳钉是第一次见。银色的,小小的,像两颗凝固的露珠。她想问是不是新买的,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人家戴个耳钉关你什么事?但她就是注意到了,就是想知道。

她侧身让李芽进门,然后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小熊拖鞋。李芽换上拖鞋,走进房间,站在正中央,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于微笑站在她身后,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知道自己这个房间有多寒酸——十五平米的空间里塞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吉他架,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转身。墙皮脱落的地方她昨天晚上用白色修正液涂了一下,但涂得很不均匀,远看像一块一块的补丁。暖气片还是凉的,她在房间里放了两个暖水袋,一个塞在被子里,一个放在椅子上。

李芽看完了一圈,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暖,没有一点点嫌弃或者同情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干净的笑。

她掏出手机打字:“你的房间和你一样。”

于微笑:“什么意思?”

“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暖。”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冷”——大概是因为她总是不笑,不爱说话,把自己裹在一件黑色棉服里,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但李芽说她“其实很暖”。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给我准备了暖水袋。”

于微笑低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暖水袋,耳根红了。她以为李芽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

李芽已经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像一只进了新环境的猫,慢慢地、仔细地探索每一个角落。她走到吉他架前,蹲下来看那把Martin D10E,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琴身上的那道磕痕。她走到折叠桌前,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乐谱,上面是于微笑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歌词和和弦标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一丝,然后关上,转身对于微笑比了一个“好冷”的表情——缩脖子,搓手臂,嘴唇嘟起来。

于微笑忍不住笑了。

李芽最后走到床边,仰头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天花板的中央分叉成两股,一股往窗户的方向延伸,一股往门的方向延伸。裂缝的边缘有细小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又像瓷器上的开片。

李芽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画具——一个水彩本、一盒固体水彩、两支画笔、一个装水的小瓶子。她把椅子搬到床边,站上去,让自己和天花板平视。她打开水彩本,蘸了水,开始调色。

于微笑站在下面,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李芽的下颌线格外分明,脖子修长,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画画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个只有她和画面的世界。

于微笑不敢出声——虽然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还是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会打扰到她。她悄悄地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李芽画画。

李芽画了很久。她先用铅笔在水彩本上轻轻地勾勒出裂缝的轮廓,线条很细,很准确,像是在描摹一张地图。然后她开始上色,用很淡的灰色铺底,再用深灰色和赭石色勾勒裂缝的阴影和深度。她没有把裂缝画成单纯的裂缝——她在裂缝的边缘添加了一些细小的、发芽状的线条,像是在裂缝里长出了什么东西。

于微笑看着那些“发芽”的线条,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李芽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水彩本递给于微笑。

于微笑接过来看。

整幅画用了很克制的色彩——大部分是灰色和白色,只有裂缝中央的位置有一小抹淡淡的绿色。那抹绿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它,整幅画就变了——那道裂缝不再是一道单纯的、让人焦虑的裂缝,而是一道正在被某种生命力量缓慢填补的伤口。裂缝边缘那些发芽状的线条,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又像是一条河流的分支,正在往未知的方向延伸。

画的右下角,李芽用很小的字写着:

“每一道裂缝,都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于微笑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躺在这张床上,盯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自己人生中的一切——破碎的、无法修补的、丑陋的。但李芽把它画成了一幅画,在裂缝里种了一抹绿色,在旁边写了一行诗。

她放下水彩本,拿起手机打字:

“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送给你。”

“我可以把它贴在墙上吗?”

“当然。这就是给你贴的。”

于微笑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了一段,小心翼翼地把水彩本的那一页撕下来——李芽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比了一个手势。于微笑没看懂,李芽又比了一遍,还是没看懂。最后李芽叹了口气,拿过手机打字:

“不要撕。整本都给你。这是专门为你画的。”

于微笑低头看手里那个水彩本——是一个全新的本子,前面的页面都是空白的,只有这一页画了东西。李芽是专门为了画这道裂缝,买了一本新的水彩本。

她抱着那个本子,站在房间里,忽然觉得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变了。墙皮还在脱落,暖气片还是凉的,窗户的密封条还是翘起来的,但墙上多了一幅画——一道裂缝里长出绿色的画。整个房间好像被那抹绿色点亮了,变得不一样了。

她打字:“谢谢你,李芽。”

李芽看了,摇了摇头。她打字:

“不用谢。我只是把本来就有的东西画出来了而已。”

“本来就有的东西?”

“光啊。裂缝里本来就有光,只是你自己没看到。”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里,像一群挤在门口的小动物,争先恐后地想出来,结果谁也出不来。

她最后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把李芽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僵硬,没有悬在半空中的手。她直接把李芽抱住,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李芽的肋骨隔着毛衣抵在她的胸口上。李芽的身体很软,很暖,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她把脸埋在于微笑的肩窝里,双手攥着于微笑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北京的冬天,天黑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幕布,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

于微笑松开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小块。是李芽的眼泪。

她低头看李芽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在哭,也在笑。

于微笑用手指帮她擦眼泪,擦完之后没有收回手,而是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李芽闭上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猫,微微侧了侧头,把脸更紧地贴在她的掌心里。

于微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松开手,拿起手机打字:

“你饿不饿?我做饭给你吃。”

李芽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她打字:

“你会做饭?”

“会一点点。至少不会毒死人。”

“……好吧。那我帮你。”

于微笑的厨房是房间角落里的一小块空间,用一个布帘子和卧室隔开。厨房里有一个单灶的煤气炉、一个小冰箱、一个微波炉,水槽里还泡着昨天没洗的碗——她昨天晚上特意洗了,但今天又堆了两个。

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一包榨菜。她看着这个冰箱,脸红了。她平时一个人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便利店的三明治、泡面、外卖,很少正经做饭。

李芽也看到了冰箱里的内容,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就吃这些东西?”的质问。

于微笑心虚地打字:“我说了我不会做饭嘛……”

李芽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打字:“楼下有超市吗?”

“有。楼下右转有一个小超市。”

“那我们去买菜。”

“我请你吃饭,结果还要你自己买菜?”

“没关系。我想吃你做的饭,但前提是你得有材料啊。”

于微笑被她说服了。她们穿上外套,下楼去超市。超市很小,只有两个货架和一个冷藏柜,但基本的食材还是有的。李芽走在前面,往购物篮里放东西——西红柿、鸡蛋、面条、洋葱、土豆、一块猪肉、一盒豆腐、一把小葱。她挑菜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西红柿都要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确认是好的才放进篮子里。

于微笑跟在后面,推着购物篮,看着她挑菜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结账的时候,于微笑抢着付了钱。李芽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回到房间里,李芽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她把西红柿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用刀在顶部划了一个十字,放进开水里烫了一下,皮就轻轻松松地剥下来了。于微笑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像个傻子一样杵着。

李芽看了她一眼,笑着指了指洋葱,又做了一个切的动作。于微笑明白了,拿起洋葱开始切。她切洋葱的刀工很差,切出来的洋葱丝有粗有细,长短不一,而且切到一半的时候,洋葱的辛辣味熏得她眼泪直流。

她用手背擦眼泪的时候,李芽看到了,走过来握住她拿刀的手,帮她调整了握刀的姿势。她的手覆盖在于微笑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一刀一刀地切。于微笑低头看两个人交叠的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在李芽的指导下,她们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西红柿鸡蛋面,加了一个洋葱炒肉。面条煮得稍微有点烂,洋葱炒肉的咸淡也不太均匀,但整体来说,能吃。

她们坐在折叠桌的两边,面对面吃面。李芽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于微笑一眼,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大拇指。于微笑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面,觉得这碗面是她来北京三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虽然明明做得不怎么样,但因为对面坐着李芽,因为面条的热气模糊了她们之间的空气,因为李芽吃面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几乎是无声的吸溜声,她觉得这碗面值一百颗星。

吃完之后,于微笑洗碗,李芽在旁边用抹布擦桌子。她们配合得很默契,没有人说话——反正李芽也说不了——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一双穿了很久的鞋子,每一个弧度都刚刚好。

洗完碗之后,于微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她打字:

“你该回去了,最后一班地铁是十点半。”

李芽看了,没有动。她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打字:

“于微笑,我今天可以不走吗?”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你什么意思?”

李芽的脸红了。她咬了咬下唇,打字: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在你这里睡吗?我不想回去。今天……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于微笑看着“忌日”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忘了。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李芽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具体的日期。今天下午李芽来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笑着画了那道裂缝,笑着挑了西红柿,笑着教她切洋葱。她把自己的悲伤藏得那么好,好到于微笑完全看不出来。

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白色的房间里,在黑暗中独自面对一个日子的重量。所以她来了。她来找于微笑,不是因为她需要被安慰,而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在旁边。

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里。

于微笑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当然可以。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李芽摇头,打字:“一起睡床上。你的床够两个人。”

于微笑看了看那张单人床——宽一米二,勉强够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她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说:“好。”

晚上十点半,于微笑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微弱地照亮了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现在裂缝里多了一抹绿色的画,于微笑觉得那道裂缝好像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

她们并排躺在床上。于微笑靠墙的那一侧,李芽靠外。两个人都仰面朝天,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于微笑能感觉到李芽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隔着两层睡衣,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暖炉。

她不敢动。她僵直地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意识到,李芽听不见这个声音,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点失落。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李芽动了。李芽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于微笑转头看李芽。在微弱的路灯光里,李芽的脸只有一半被照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正看着她。

于微笑翻过身,面朝李芽。她们就这样面对面躺着,鼻子之间大概隔着十厘米的距离。她能闻到李芽身上淡淡的颜料气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颜料,而是一种混合了纸张、水和矿物质的气息,像雨后的泥土。

李芽松开她的手,拿起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递给她看:

“我妈妈是五年前的今天走的。冬天。和今天一样冷。”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伸出手,摸了摸李芽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细,像小猫的绒毛。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感觉到李芽的头皮微微发热。

李芽闭上眼睛,把脸往于微笑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她拿回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芽芽,你要好好活着。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活着。’”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想到李芽的妈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女儿的未来;也许是想到李芽一个人来到北京,一个人画画,一个人住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努力地“好好活着”;也许是想到今天下午李芽笑着画那道裂缝的时候,心里装着多大的悲伤。

她打字:“你做到了。你在好好活着。”

李芽看了,摇了摇头。她打字: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在活着,不是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应该是……应该是有人陪的。应该是可以笑也可以哭的。应该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的。”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但今天我觉得,我好像开始好好活着了。”

于微笑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伸出手,把李芽揽进了怀里。李芽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李芽的心跳——和她的手一样,很快,很暖。

她把下巴抵在李芽的头顶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还是想说。

“我在。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李芽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伸上来,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脸。那只手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唇。

于微笑愣了一下。

李芽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描摹它的形状。然后那只手收回去,李芽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不动了。

于微笑抱着她,感觉到颈窝里有一片温热的湿意。李芽在无声地哭。她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路灯灭了——大概是到了自动关闭的时间。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于微笑的呼吸是均匀的,沉稳的;李芽的呼吸是断续的,偶尔会有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噎。

过了很久,李芽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她在于微笑的怀里睡着了。

于微笑不敢动,怕惊醒她。她就那样抱着李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李芽睡着之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很轻,很暖,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

她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李芽的头发。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像栀子花——就是李芽窗台上那盆枯了的栀子花。

于微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李芽,我会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我们一起。

然后她也睡着了。

于微笑是被阳光照醒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照醒过了。她的窗户朝北,冬天几乎没有直射光进来,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了一道光,恰好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

她眯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身边的人是谁。

李芽还在睡。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于微笑,呼吸很轻很匀。她的睡衣——其实是于微笑的一件旧T恤——在翻身的时候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腰很细,皮肤很白,脊柱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条浅浅的河流。

于微笑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看别人日记的小孩,明明知道不应该,但就是忍不住。

她悄悄地起身,尽量不弄出动静。她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里,开始做早餐。她会的早餐品种很有限——煎鸡蛋、烤面包、冲一杯速溶咖啡。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小心,把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降到最低,虽然她知道李芽听不见,但她还是不想吵醒她。

煎好鸡蛋之后,她端着盘子回到房间里。李芽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于微笑把盘子放在桌上,冲她笑了笑。李芽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拿起手机打字:“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才。你还在睡。”

“你做了早餐?”

“嗯。只会做这个。将就吃。”

李芽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一片烤面包,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她打字:

“好吃。”

“真的吗?面包有点烤焦了。”

“焦的地方更好吃。脆脆的。”

于微笑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吃。她们面对面坐着,在清晨的阳光里吃一顿简单的早餐。房间很小,桌子很挤,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下面偶尔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于微笑都会心跳加速一下,但她没有把腿缩回去。李芽也没有。

吃完早餐之后,于微笑去洗碗,李芽坐在床上叠被子。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豆腐。叠完之后,她拍了拍枕头,把它们并排放在床头。

于微笑洗完碗回来,看到叠好的被子,笑了。她打字:

“你比我妈叠得还好。”

“你妈妈叠被子怎么样?”

“她叠的被子像一团棉花糖。”

李芽笑了。她笑了之后,表情忽然变得有点认真。她打字:

“于微笑,你妈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于微笑的笑容凝固了。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她不是不想回去——她想过,无数次想过。但每次想到要回去,想到要面对妈妈的眼神——那种失望的、心疼的、又无可奈何的眼神——她就退缩了。

她打字:“我不知道。”

李芽看着这三个字,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于微笑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没关系。慢慢来。

于微笑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会的。

那天上午,她们没有出门。于微笑弹吉他,李芽坐在旁边画画。于微笑弹了几首自己写的歌,还有一些她最近在听的东西——一些安静的、适合冬天的曲子。李芽画了很多张速写——于微笑弹琴时的侧脸,她低头调弦时垂下来的碎发,她唱到某个高音时微微仰起头的弧度。

画完之后,李芽把这些速写都贴在墙上,和那幅裂缝的水彩并排。原来那面空白的、脱皮的墙,慢慢地被画填满了。于微笑站在墙前,看着那些画——有李芽画的她,有李芽画的风景,有李芽画的那些细小的、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再是“出租屋”了。

它变成了一个家。

一个很小很小的、寒酸的、墙皮脱落的、暖气不暖的家。但它是家。因为里面有人,有画,有音乐,有两个人一起吃过的那碗煮烂了的面条,有清晨阳光里膝盖碰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傍晚的时候,于微笑送李芽回家。她们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没有下雪,风也小了一些,天空是深蓝色的,很高很远。

走到李芽家楼下的时候,她们停下来。于微笑打字:

“到了。上去吧。”

李芽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于微笑,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她忽然踮起脚尖,和昨天一样——但这一次不是亲脸颊。她的嘴唇落在了于微笑的嘴唇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消失了。

于微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感觉到李芽嘴唇的温度——微凉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那个触感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但那个一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芽亲完之后,没有跑。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于微笑,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于微笑低头看她,看着那双黑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对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弯下腰,轻轻地、慢慢地,亲了回去。

她亲得比李芽久一些。她的嘴唇压在李芽的嘴唇上,停留了三秒——也许四秒,也许五秒,她分不清。她只感觉到李芽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像一朵花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绽放。

然后她直起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脸红得像两个西红柿。路灯的光在她们头顶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李芽低下头,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我上去了。”

于微笑点了点头。

李芽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于微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然后她消失在楼道里。

于微笑站在楼下,仰头看六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李芽的脸出现在那条缝里,冲她挥了挥手。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李芽的温度。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忽然笑了。笑得很傻,笑得很甜,笑得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疯了。

她掏出手机,给李芽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个,是我的初吻。”

过了几秒,李芽回复:

“我也是。”

“感觉怎么样?”

“很好。像……像吃了一颗很甜的糖,化了之后甜味还在。”

于微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笑得更傻了。

她打字:“那以后可以经常吃糖吗?”

“可以。但不能吃太多,会蛀牙。”

“我不怕蛀牙。”

“……好吧,那我也没办法了。”

于微笑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但她觉得这个对话值得被记住。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北京的冬夜还是很冷,风还是很大,但她不觉得冷了。她的嘴唇上有一片温暖的、甜美的痕迹,那是李芽留下的。她带着那片痕迹,穿过北京的街道,穿过人群和灯光,穿过所有的孤独和沉默,走向那个小小的、墙皮脱落的、但墙上多了一幅画的房间。

她的房间。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