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军雌慢悠悠晃过来,那个左脸有一道从额角劈到下颚的旧伤疤的那个走到他身边,弯腰嗅闻了一下。
鼻翼靠近他的脖颈,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那股温热的、带军雌特有侵略气息的鼻息拂过秋澄的颈侧,像蛇的信子。
秋澄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伤疤军雌停留了大概两秒,秋澄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它走了。军靴踩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弧度,向一个把头埋得很低的棕色头发亚雌走去了。
他心里有些庆幸,刚才那个军雌看起来脾气很差,被选中的话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秋澄看着黑暗中的那些野兽,此刻竟然展现出谦让的美德,绅士地等待他人的挑选。
如果一定会被挑走,落在谁的手里才最有可能活下来呢?
他强忍着本能,一一扫过那些姿态闲适的军雌们。
首先被剔除掉的就是那些身材魁梧,虫纹深邃的雌虫们。当你不了解一只军雌的实力时,最好的方法就是观察他的虫纹。
颜色越深,往往代表这只军雌越强大,经历过越多厮杀。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二个军雌,一只更年轻的、甚至复眼颜色都比其他人更浅的雌虫。
秋澄抿着唇,微微抬高了下巴。
他在亚雌里身高也不算高,他不敢乱动表现的太扎眼,只希望这个军雌能够注意到他。
果然,年轻军雌路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秋澄心中一紧,手指下意识揪了一下衣服。
真的被注意到了他反而有些后悔,但也只能梗着脖子硬撑下去。
年轻军雌停在他身旁,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在心里祈求这只军雌一定要选他,又祈求这只雌虫如果真的选了他,能够良心未泯放他一条活路。
没想到几个呼吸间,雌虫又走开了。
离去之前它的指尖擦过了秋澄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个动作太短暂了,短暂到秋澄无法判断它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带走了秋澄身边的亚雌,临走时还看了他一眼。
秋澄感觉他有点不舍,但是为什么不选他呢?
“你犯了什么事?”
一道声音从左边来,很近。近到秋澄能感觉到说话者体温洒在他的侧脸。
秋澄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没有转头。
尤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抱胸,嘶哑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拖过,好像受过伤一样。
犯了什么事?
秋澄张了张嘴,想编一个。
一睁眼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不知道原身犯了什么重罪会被流放到这。
但他没有虫族社会的生存经历,随便开口容易露馅。
“......忘了。”
说最少的话,用最少的字,暴露最少的信息。
尤金没有被这两个单薄的字扫了兴致,反而站在这不走了,又逗他说话。
“别看了,他们都不会选你的。”
秋澄愣了,向一边偏头,对上了一双兴味的眼睛。
“......为什么?”
“你是头儿的。”
头儿?
“什么?”
喉咙是干的,他从没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过这么干涩的嗓音。
舱室中央的三列队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每当一个军雌走进光圈,站在某只亚雌面前,那只亚雌就会被带出队列,带向光圈之外的某个秋澄看不见也不想看见的地方。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空白地带正在形成。
新的军雌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一定会先扫一眼秋澄的方向。视线落在秋澄身上,停留几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平滑地,不留痕迹地滑向下一个目标,像在拥挤的空间里下避开别人的私人领域。
“你不知道吗?你很香。”
尤金闭上眼,深吸一口空气中的味道。
高级雌虫能够闻到未成熟雌虫的味道,他的等级够高,感受的更加明显。
“你一定是哪个古老遗族的眷属。”
他知道有些战力孱弱的种族为了在屠杀中存活下来,进化出了一些狡猾的本领。
遗族的雌虫们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蜜腺,散发的信香闻起来就像雄虫的信息素一样。虽然没有雄虫信息素对雌虫的安抚作用,但在雄虫灭绝的时代,仅仅是味道相似就足够他们活命了。
不过他们最后逃不过和雄虫一样的下场就是了。
他们雌虫的天性真是无可救药啊。
秋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常识匮乏到了可怜的地步。今天没有捡矿,没有集体冲澡的环节,他可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气。
他只知道他可能要倒霉了。
“现在让你待在这就是为了让你看看,不老实的亚雌是什么下场。”
四周逐渐响起难以被忽略的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演奏恐怖的合唱。那些尖锐的,突然拔高的尖叫。恶毒的诅咒急停,嗓子眼发出咕嘟咕嘟的怪声。
秋澄咬住了自己口腔内壁的软肉,双脚紧紧钉在地上,胃酸翻涌上来,烧灼着食道下端。
他的视线越来越窄了,能看到的东西只剩下一小圈。头顶上苍白的灯光,以及视野边缘越来越浓的、像墨水一样向中央扩散的黑色。
咕噜噜。
有东西滚过来了。
秋澄没躲开,看了一眼。白球上的一点颜色恰好对着他。虫族的生命力何等顽强,跳出的眼球不适应地原地蹦了一下。
所有平静的伪装崩裂,秋澄向后踉跄坐倒在地上。
尤金感受到坐到自己脚面的重量,挑了下眉毛,没什么反应。
“尤金。”
维克斯的影子从阴影中重新浮现,像一座移动的山脉。
尤金识趣后退两步,离那个瘫软在地上的,纤细颤抖的小雌虫远了一些。
“祝你好运喽,小雌虫。”
和秋澄一起被留下的还有两个,亲眼看到了堪比地狱的景象后并不比他强多少,手捂在脸上弓着腰要吐的样子。
尤金抬脚踢了那两个雌虫,示意他们跟上维克斯的脚步。
秋澄不想被踢,硬撑着爬起来跟在队伍末端。
维克斯走的不算快。
秋澄在最后面,因恐惧发软的双腿还带着镣铐,步子迈不大,很难跟得上。
前面两只雌虫脚上什么也没有,依旧和他走的一样慢,只不过是因为从心底泛起的强烈抵触与恐惧。
走廊的灯光越往前越暗淡,照明带嵌在天花板两侧,光向上打,再漫反射下来,像进入某种生物的巢穴一样。
第一个房间在左边。
维克斯停下,偏了偏头。
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后面的三个亚雌都明白。
第一只亚雌后退半步,鞋底擦过地板,一声极短的“呲”。
他不想认命,眼睛充满不甘,扫过了后面的两人。
第二只亚雌和秋澄都把头撇向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
维克斯也没催,很有耐心等待在一边。
门无声滑开,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秋澄看着那亚雌捏紧双手,深呼吸几下,转身投入黑暗中。
门无声合拢。
第二个房间在右边。
维克斯又停了。
右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的第二个亚雌几乎立刻就走了出去,步子比第一个快。好像比起进入一个未知的空间,留在维克斯身边反而更加煎熬似的。秋澄看到了他的侧脸,嘴唇在快速翕动,无声地,像在念什么已经失去意义的词。
第三个房间在更深处的位置,维克斯没有和他一起走到最后,停在半路示意他自己向前。他退到左边廊道,背靠壁舱,双腿交叠,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秋澄站在门口。
黑暗从房间里涌出来,缠绕脚踝,攀上小腿。
仅仅是注视里面,他就感受到了奇异浓稠的危险气息。
秋澄的眼睛拼命地眨了几次,瞳孔在眼眶里徒劳地放大又缩小,试图从这片漆黑里打捞出什么,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他只想活着,却莫名其妙解锁了地狱难度。
“长官,进去后我要做什么呢?”
话音落下,空气一片寂静。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雌虫也许根本不会搭理他,但是他想要能够保命的信息,哪怕只有一点点。
“做一只雄虫该做的事。”
维克斯冰冷的声音敲击在他的耳膜。
雄虫要做的事?
雄虫的使命是繁育与抚慰,他一只未成熟亚雌,做不到其中任何一种。
门在身后合拢了。
他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某种粗糙的、有细微颗粒感的地毯。
空气涌进秋澄的鼻腔,缓慢的、有重量的,像一只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捂住了他的脸,那股气味复杂到秋澄一时间根本无法拆解。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急不慢的,松弛的,绵长的。像一个人在极深的睡眠中才会有的那种呼吸。
秋澄心下稍微松快了一点,空气有些湿润,应该是屋里的人刚洗过澡,正在休息。
等了半天也没动静,秋澄的背离开了门板缓缓蹲在地上。
他想趁着军雌还没醒把脚镣解开,太沉了,活动困难会让他有无法逃脱的感觉。
狱卒给他戴上的时候很匆忙,没上保险栓。只有一个卡子扣着,秋澄用指甲扣了半天也扣不开。
要是有个工具就好了。
他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去,看见了一把还没被收走的餐刀。
原来这个世界是有食物的。
床上的那只雌虫还是没有动静。
他从地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往前迈,很慢,脚掌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越接近床铺,脚下触感越发柔软,蓬松的不知名毛发簇拥他的双脚,很好承接住了锁链碰撞发出的声响。
非常顺利,没有踩到会响的东西,没有被什么绊倒。
现实和电影还是有差距的。
秋澄低头把刀插进脚镣的缝隙里,左右拧动,东戳戳西捣捣,竟然真的打开了。
铁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
他捏着掉在地上还要滚走的脚镣,紧张地向床上看去。
军雌半倚在床头的阴影里,下半身被被子遮挡着。上半身打着赤膊,黑色的虫纹覆盖在麦色的肌肤上,时时泛起冷锐的光。
好强大的一副身躯,每一处起伏都凝聚着力量。如果战神需要塑像,那这只军雌一定是最好的参考。
他继续向上窥探,猝不及防撞上一双被鲜血浸泡的眼睛。
秋澄神情呆滞,反应过来以后,尖叫几乎要冲出喉咙。他下意识向门的方向后退,却被地毯上过长的兽毛绞住双脚,狠狠扑倒在地上。
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按住不听使唤的两条腿。它们一直在抖,膝盖在互相磕碰,小腿肌肉像两条被拧紧的湿毛巾在不停地颤动。
他醒着!他一直醒着!
看着他走进来,拿刀,开锁,狼狈倒地。
雌虫躺在黑暗中央,几步之外。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稳,没有因为秋澄的小动作而发生任何变化。
这比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秋澄害怕,这意味着他握着刀靠近这件事本身,对于躺在那里的那个军雌来说,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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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