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深处,第一声尖叫还没响起,就已经被碾碎在某只军雌的掌心里。那声音闷闷的,像一颗心脏被人握在手里慢慢捏碎。
军雌的身体在设计之初就被剥夺了自我满足的能力。它们是武器,是天神铸造的利刃。
自大的雌虫们狂妄到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万物的主宰,肆意折辱取用雄虫们的一切,圈养,屠戮,用尽手段掠夺需要的一切。
只是他们忘记了,利刃是需要刀鞘的。
直到雄虫种群几近灭绝,雌虫们用尽一切手段也无法挽留不断逝去的雄虫幼崽以后,又反而将他们捧上神坛极尽宠爱。
可惜,悬崖勒马没能改变这个残暴种族的既定命运。
距离帝国最后一只雄虫在御座上咽气已经过了三百年。
再没有一只雄虫降生。
虫族失去了自然繁衍的能力。
虫子们庆幸在繁荣时期保存了足够的基因样本,所有新生虫族都由繁育中心统一授精孵化,无一例外,都是雌虫。
失去雄虫安抚的雌虫们比从前更加暴戾。它们发动战争,拿自己的拳头、拿同类的血,和身上拆下来的零件试图解决不断累积的精神污染。
那又怎么可能有效呢?
雌虫们的平均寿命一直在缩短,如今的雌虫平均生存年龄几乎只有黄金年代的一半。
他们不断征伐,翻遍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失落的遗族,但是无一例外,都没有雄虫的身影。
被剥削的一方灭绝了,自然有另一伙倒霉蛋接班。
亚雌们的身材没有军雌们高大,面容相对来说更加柔和。一些特殊的种族通过伪装甚至可以看起来和雄虫别无二致。
多好的替代品啊。
甲板开始收回。
舱门关闭的嗡鸣声中,灯光的颜色从外部的灰蓝色切换成了星舰内部的暗红色,那层红光铺在每一个亚雌的脸上,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品烙印。
军雌们的影子很长,长到能把猎物整个都吞进去。
在这个没有雄虫的宇宙里,它们们已经学会了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在那片黑暗里,骨骼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生命的火光一盏一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宇宙永恒的、冷漠的黑暗。
监狱长沉默地看着已经合上的舱门,朝莱恩招招手。
“把那个发烧的亚雌带过来,还有前几天出院的那几个。”
莱恩犹豫一下。
“长官,1205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太好。”
他转过头来看着低声求情的雌虫,冷笑一声。
“怎么?舍不得?”
“他今天不死,死的就得是咱俩。”
就是残了,瘫了,抬也得抬过来。
莱恩闻言不再多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往舍监去了。
秋澄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闲,不用去捡矿石。宿舍里的人都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呆着。
他坐在狭窄的床上,两眼空空望着天花板。
房间在地下一层,防水做的不好。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有几滴水滴到他的床上。
半梦半醒间被一滴冷水落在身上的滋味真不好受。
原来是从这里漏出来的。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小的泛黄裂缝,这会已经积了半滴水,眼看着要滴落下来。
他还要住很久,应该修一修的。
秋澄摸摸衣服袖子,舍不得弄出个口子。
伸手摸着衣服边尽力找了一个不明显的衣摆处撕了一块下来。
本来就陈旧的衣服看着更破烂了。
但是监狱里体面没什么用,睡个好觉才是最重要的。
他借用了同监的凳子,叠在床上爬了上去。
秋澄用牙刷根一点点把衣服捣进缝隙里,粗布衣服很快被泅湿了一点。
要是能拿到那些工虫手里的纳米胶就好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要来一些呢?
莱恩一进门就发现,早上还病的起不来床的亚雌,现在居然都要爬到天花板上去了。
在监休息还不老实,还跑去补墙缝。
“!!”
秋澄转过头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的教官,吓得脸都白了。他飞速爬下来,战战兢兢走到莱恩面前。
“我......我...”
“1205,跟我走。”
秋澄瞪大了眼睛,他后悔死了,就应该在床上挺尸直到事情全部结束的。
他拼命在脑海中思考对策,该怎么糊弄过去。
“刚才——”
“这是总督的意思。”
莱恩压低帽檐,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反手扭过他的双臂压了出去。
典狱长?怎么会。
雌虫和早上那副好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铁一样的手臂钳着他的手疼的要命。
“教官,求求你...”
不是搪塞过去了吗?他从没有见过什么监狱长,怎么会点名要他?
问又不能直接问,他只能不断哀求雌虫做着最后的挣扎。
“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不想死——”
能有什么办法。
那群疯子犯起病来是要拿炮去轰的,亚雌是杀是留都看心情,那几个零星活下来的都——
莱恩顿住了,停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
秋澄被面前的雌虫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睛扫视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好像在打量什么物件似的,一只大手忽然落了下来。
秋澄还以为雌虫是被求的烦了,下意识闭上眼等着挨打。
泛着凉意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上,擦了一下。又把他刚刚嫌碍事全部向后缕的头发扒拉回来,很规矩地贴在脸颊两侧。
“到了里面以后老实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觉得疼也别叫,他们会更兴奋。”
秋澄听到这些话,脚步一软,几乎要摊在地上。
“你长得不错,他们未必真舍得杀你。学聪明点,说不定还有下来的机会。”
和那些心理扭曲的残疾亚雌相比,莱恩宁愿活下来的是眼前这个亚雌。
秋澄强打起精神想要多问几个问题,莱恩已经不再理会他,很快推着他来到星舰底下。
舱门已经重新打开了,监狱里的雌虫犯人们拉着血淋淋的黑色袋子往外搬运。胆子小的雌虫捡拾掉落在外的碎肉时忍不住吐了出来。
典狱长的正指挥着狱卒们驱赶新一批亚雌往登舰梯上走。
人被带走了两批,秋澄被塞进只剩下零星几个亚雌的队伍里。
典狱长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凶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莱恩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庆幸,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起码今天,他不会有事了。
于是等到维克斯出来的时候,他殷勤地贴了上去。
“维克斯副官,不知道各位大人们玩的尽兴吗?”
维克斯脸上的表情不见放松,反倒比之前更阴沉了些。
“呃......没事,没事,还有下一批呢。”
有眼色的狱卒直接把秋澄挪到没剩几个人的队伍的最前排,让下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他。
维克斯果然有了反应,他走了过来,有规律的脚步声停在秋澄面前。
秋澄的大脑早在看见满地猩红的时候就停止运转了,他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某个正在被拖拽的运输袋上。
袋子口没系紧,一截森白的手臂漏出来。被生生截断的手掌耷拉着还在流血。他清楚看到手背处有一小块陈年烫伤,那是他的隔壁床的舍友,他穿过来的时候原身来到这个星球也没多久,这人用一套旧衣服把他的新衣服强换走了。
他还在心里骂过他。后来干了几天苦力,发现新衣服两天就会变的和旧衣服一样破烂,才接受新不新的根本不重要,被抢就被抢吧。
竟然就这么死了。
那他呢?他也会被拆的七零八落的送出来吗?
维克斯强硬地抬起他的脸,秋澄剧烈哆嗦了一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下意识躲开。
“这是我们这最好的亚雌了,每天都养的精细着——”
“为什么在发热?”
维克斯脱下手套,直接皮贴肉感受他的体温。
“不是发热,刚才是跑着过来的,这会体温有点高而已。”
反正活不过两个小时,病不病的有什么所谓?
就算真有什么病也不可能感染那些军雌,他没必要什么都老实交代吧。
维克斯瞧着这亚雌除了呆呆愣愣的,不像有病的样子,也就不再追究。带着秋澄和这几个亚雌也一起上了飞船。
舱室已经被清洗过了。
高压水枪冲掉了大部分可见的痕迹,工业清洁剂刺鼻的柠檬味覆盖了一切。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墙壁连接处的缝隙里渗着一线干涸的锈红色。空气循环系统的出风口还挂着一缕不属于这颗星球的味道——那是雄性信息素替代品的残余。
军雌们已经等在里面了。
不像上一次那种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沉默,这一次的安静是松弛的,慵懒的,甚至带着某种残忍的悠闲。
它们隐匿在照明系统未能覆盖的阴影深处,因兴奋而虫化的眼睛遵循本能躲避光线。这群已经尝过血味的猎手,耐心地蹲守在猎物必经的路上,盛宴又要开始,所以连喉咙里的饥渴都变得从容不迫。
秋澄踏上舰板的第一步就差点摔倒。典狱长在他经过时给他加了一副脚镣,这是给有极端暴力倾向且有多次伤害行为的犯人用的,现在正套在他的脚上。
他生怕他跑了,虽然没出声让他好好表现,但眼睛里全是警告。
要是敢搞砸,就算最后活着出来也要死在他手上。
脚镣比它预想的更重,每迈一步都像从泥沼里拔出一根木桩。
秋澄不敢倒下,他不知道上了军舰就没有狱卒敢管他们的事了。他只记得那些在运输路途上摔倒的亚雌是什么下场。被击穿到失禁,然后拖着头发继续前进。
第二批亚雌一共五十二名。他们在舱室中央被勒令排成三列,脚镣的铁链互相碰撞,发出琐碎的声响。
舱门关闭的声音比秋澄预想的更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秋澄忍不住抬起了眼睛。
舱室很大,照明只开了最低档。光线集中在中央区域,把五十二个亚雌钉在这片惨白的光圈里。
光圈之外是无边的暗,暗里到处都有微弱的反光。
那是复眼的反光。
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
那些冷冰冰的,像碎裂的宝石一样的光泽在黑暗中无声地眨动。
有军雌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盖上横着一根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棍,指尖在上面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
秋澄头颅微微偏转,心脏猛地缩紧了。
有军雌停在头顶的管道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像夜行动物蹲在树枝上观察地面上的猎物。
维里克斯的身影退居在舱室深处的阴影里之后,那道被军靴踩出来的节奏还在空气中滞留了很久。
两只军雌从侧面靠近,率先挑选起接下来消磨时间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