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课游行持续了近一个月,满城都浸在激昂的情绪里。
程氏从最初的寸步不离,渐渐因家中琐事缠身,加之见女儿一直安分待在府中,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看管也不再似从前那般严格。
维新找准机会,趁着母亲在前厅打理账务的空档,悄悄换上素静的布裙,从府中侧门偷偷溜了出去。
大街上依旧人头攒动,往来的学生、工人与爱国市民络绎不绝,连空气里都是炽热的家国情怀。
维新跟着一队正往街头演讲的学生队伍,混在人群里往前走,想帮着递张传单、喊句口号,尽一点自己的心意。
可没走多远,街头突然响起尖利的警哨声,大批军警举着棍棒冲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抓。
现场一片混乱,她被人流挤得站不稳,刚想躲开,胳膊却被军警狠狠抓住,不由分说就和学生们一起被强行押走。
她一路喊着自己不是学生,可军警就像没听见似的,只管把人往北大三院的方向赶。
那里被改成了临时牢房,一间间教室里塞满了被捕的学生,阴暗拥挤,连坐的地方都很少。
维新缩在角落,又慌又怕,不敢抬头看向周遭森严的看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悔不当初,一遍又一遍念着娘。
此时的沈府,却早已没了往日里的安稳平静。程氏发现女儿不见了,顿时魂都吓飞了,疯了似的四处打听、到处寻找。从街坊问到巡警,从街头找到巷尾,只说方才军警在街上抓了一大批人,半点旁的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她站在街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急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缓缓蹲坐在路边,捂着脸失声痛哭。
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费劲。
地上又凉又硬,没有府上软乎的鹅毛毯,虽是初夏六月,却依旧冻得人浑身发僵。
送来的吃食只有干硬的窝头和一点点咸菜,不好吃,也吃不饱。
维新刚想抱怨、想哭闹,却见身旁的女学生安之若素,即使面色疲惫,也依旧坐得端正,瞧不出半分怨怼之色。
“姑娘,瞧着你不像学生,怎么也被抓进来了?”她凑到维新身边,声音轻缓,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
“我……我也不知道,就想着来帮点忙。”维新鼻尖一酸,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呀?”
女学生摇摇头,望着狭小的窗棂,目光沉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又有力:“他们怕的从不是我们这些人,是怕民心醒了,便再也镇不住了。故而,我辈唯有读书明理、齐心发声,方能救此沉沦山河。”
维新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她平日里也读书认字,却从来没人跟她讲过这样的道理。
“你懂的真多!”维新轻轻抿着唇,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羡慕,“我若是能像你一样看得这么明白、说出这般有分量的话,那该多好。”
女学生浅浅一笑,轻声回道:“我是女高师的学生,多读过几本书,便多懂几分道理罢了。”
维新听得满心向往,脑海中不自觉幻想自己坐在学堂里读书听课、和同窗一同探讨救国道理的模样,眼神愈发坚定。
正怔怔出神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穿长衫、戴眼镜、模样温厚斯文的先生,满身透着书卷气,眉眼温和,神色带着几分担忧,却又沉稳从容。
屋里的学生们一看见他,不少人眼睛都亮了,压低声音轻轻说着:“是守常先生!”
维新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当是官府派来问话的人,心里一慌,下意识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指死死揪着衣摆,浑身发僵。
旁边的女学生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往她这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安慰:“你别怕,这是北大的李大钊先生,他是来瞧我们、护我们的,你放宽心。”
维新心头一跳,猛地抬眼,又惊又喜:“原来您就是大钊先生!”
李大钊目光温润柔和,慢慢扫过屋里众人,一眼就注意到这个蜷在角落的小姑娘,语气亲切又难掩好奇:“小姑娘,你认识我?”
“认识,《新青年》里有您的名字,我喜欢您的文章。”维新小声又认真地回答,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明亮,“尤其是您写的那些唤醒青年、救国救民的文字,真的特别好,我每次读都深受触动,一直记在心里!”
李大钊听了这些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又满含赞许:“难得你小小年纪就肯读这些、记这些,有心了。”
他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同学们,你们受委屈了。你们为国家、为公理站出来,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政府一时昏聩,抓了你们,但民心压不倒、公理挡不住。全国都在声援你们,你们不是孤军。大家一定要稳住心神,照顾好自己,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你们一定能平平安安走出去。你们今日受的苦,都是在为明日的中国铺路!”
说完,他又转回望向维新,语气放得更轻:“小姑娘,爱国是好的,可光有热心还不够,得有学问、有见识,才能真正帮到国家。”
维新鼻头一酸,话都有些发颤:“大钊先生,我……”
李大钊静静看了她片刻,温声开口:“如今北大已经有女生来旁听了,等时局安稳、学校正式招收女学生时,你若真心想读书,只管来寻我,欢迎你到北大来求学求知,做明理救国的新青年!”
“真的吗?”维新整个人都怔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不住打转,“我真的可以吗?”
李大钊没再说话,但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是真的,一定作数。
“谢谢先生!”维新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会来的!”
囚室里依旧狭小阴暗,可心中那点读书救国的微光,渐渐明朗了起来。
她缓缓握紧手中的硬窝头,喉咙干得发涩,却一口一口,决绝地咽了下去。